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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月三郎邀請許少庭去有包廂的高級餐館詳談,沈靈均不肯,並且絕不放心少庭單獨和他離開。最終地點定在了工部局的公共辦公室,這點使用的權利對他們兩人來講都小菜一碟。


    也對沈靈均來講,是唯一能讓他盡最大能力在這望月三郎眼皮子底下,也能保證少庭安全的地點了。


    去工部局路上直到打開辦公室,望月三郎都未再與晴子說一句話,即使如此,他也沒有阻止晴子一同跟來。


    等四人落座,沈靈均和少庭一側,晴子單獨坐在一側,望月三郎尋了一圈,興致勃勃的問:“要喝茶嗎?我叫人送來些。”


    沒人回他的話,他恍然大悟的又說:“也是,晚上喝茶不是什麽好習慣,若是讓諸位睡不著了,就是我的過錯了。”


    在場可能除了晴子,都想把他揍一頓才能解心頭之恨了。


    “你們不要這樣嚴肅,我辦成了一件讓人開心的事,你們這樣,我以為自己犯了什麽大錯了。”


    “不要再說廢話了。”


    少庭說道。


    麵對著這個人,如果可以,自然希望他可以死掉。這人手上不知道占滿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顯然他不會因此愧疚。因此,他也不願意和這種人產生任何關係。


    “我對你沒有多餘的耐心,你要說什麽,現在就說清楚。”少庭道,“再繼續廢話下去,我現在就離開。”


    “文人傲骨。”望月三郎點頭,“真是讓人討厭,想把您的手指都切下來。”


    他說完,好似欣賞什麽電影,彎著眼睛笑眯眯的盯著這年輕的小說作家,妄圖看他無論怎麽掩飾都會出現的慌亂害怕神色。


    結果讓他失望,他隻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了冰冷的恨意,這樣的眼神他看到了太多次,最開始十分令他慌亂和驚駭,甚至反思自己犯下了殺人的罪過。


    殺死了無罪之人的他,這該是下黃泉後,要經受懲罰的大罪吧。


    但是很快,天皇就是他的,他們的新神明。為了天皇的榮耀這便不是罪過,那些被殺死的人,和他們自己死去的人,都是為了榮耀而亡,這也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對於虛無毫無意義的人生,這樣的犧牲多麽偉大啊。


    “您太膚淺了,所以無法理解我們的榮耀,這是您的罪過。”像是看著不懂事的孩子,他寬容笑道,“但是我不會切下你的手指,你是一個有力量的人。”


    “你的小說有蠱惑人心的力量,隻是在這裏用錯了方向。”


    望月三郎臉上浮現某種美好的幻景般,他語氣激動了起來:“在這片土地上,你寫出再具有精神的小說,也隻是給這片注定沒有前途的版圖上的人民,一個鏡花水月般短暫的精神。”


    “但是我的國家不同,你的力量為我們所用,隻需要小說內容上的一點改變和偏向——”


    望月三郎死死看著少庭,笑容扭曲的近乎詭譎:“就能改變那些頑固的青少年,小孩子的想法。”


    “你讓我為你們,寫美化你們國家的小說。”少庭沉默了。


    “首先,這不是美化。其次,你這是在拯救那些不肯改變想法的,那些年輕的孩子們的生命。”


    “甚至為此,已經向國民政府施壓,除去我的國籍?”


    望月三郎哈哈大笑道:“怎麽能說是施壓,看不慣千風明月的人比我想的可多太多了,要不是你父親的職位,想要除去你的國籍還能更快幾天呢。”


    “你,現在已經是沒有國家的人了。”望月三郎站起身,愉快地張開雙臂,做出了擁抱的動作,“來吧,你和其餘幾位華夏作者都會成為我國帝國大學榮譽教授,授以上尉軍銜,我們誠心的給予有能力者無上的榮耀和權利——這可真讓我羨慕,無論是地位還是金錢,乃至於日後大東亞繁榮圈建立成功,你們都會成為曆史上的偉人!”


    “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曆史上會如何書寫。”


    望月三郎等待被利益誘惑而來的小鳥,就見少年緩緩站起身。


    他以那讓他覺得刺眼的篤定神情,並不冰冷也不充滿恨意,而是像是他看到了,事實就是如此的,這般語氣說道: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在未來的曆史上,關於這段曆史,不僅你會成為臭名昭著戰犯,就連你的天皇和你們戰敗的軍隊,都會成為曆史上被人唾棄的罪人。”


    “你就帶著你的榮譽,死在戰場上吧。”


    望月三郎看著他,看著這麵色蒼白的少年,扯出一個愉快極了的笑容。


    他像是某種壁畫上的人物,俯視眾生般的嘲笑著他這個凡人。


    望月三郎也笑:“你好像誤會了什麽,我不是在邀請你加入我國國籍,為我的國家寫小說。”


    “我隻是在通知你。”


    “而你,顯然沒有認清自己。”


    “你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少庭不肯再和這個瘋子多說一句話。沈靈均道:“我知道你們要他是經過決策決定一步棋子,我若想要少庭加入我所在國家國籍,定是也會受到阻撓。”


    “但是,這裏他不能再留下,也總有別的他能去的地方。”沈靈均攬過少庭肩膀。


    他也對望月三郎笑道,“世界不是你們的,不要這麽狂妄自大,否則栽跟頭就是注定會發生的事情。”


    “那就靜目以待。”望月三郎也毫不在意的笑著回答。


    如果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到這裏幾人就此分開,也許會是今晚最好的結果。


    很多年後,少庭都會想到晴子小姐說過的話,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說,這樣的結局未免平淡——


    本該以“沈靈均與少庭離去”作為這場交談的結局時,望月晴子選擇了發聲。


    這個總是寡言少語,總是在道歉路上的女孩子她像是憤怒了太久,壓抑了數十年的痛苦和悔恨讓她在今晚,不知是這場交談的哪一句話觸動了她。


    她突然也站起身,高聲對自己的兄長望月三郎斥責道:“哥哥,你知不知道當你說為天皇獻上榮耀時,你的嘴臉有多麽可笑——是可笑,讓人嘲笑的小醜一樣的可笑,你像是個瘋子一樣自說自話,你這麽愛你們的天皇,那你應該脫光自己衣服去獻身,而不是欺辱自己國家的女性!”


    望月三郎驚呆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晴子這樣說話。


    他甚至詭異的想,晴子是不是撞邪被鬼上身了。


    “難道我不是哥哥的妹妹嗎?難道那些被欺辱甚至大量死去的女性,她們不是你們這些軍人的姐妹?甚至你們的母親!你們的朋友嗎!”


    望月三郎皺起了眉:“晴子,你瘋了!”


    纖弱的女孩深吸了一口。


    所有的責問最後都會被兄長一句話帶過,他從心底不覺得那是需要注重的事情,可能還沒有明天早上吃什麽這件事值得他去思考。


    她突然感到極致的憤怒,從有記憶起,她所接受的教育就沒有大喊大叫這件事。


    但現在,她為了自己這本該平淡無趣但最終陷入泥沼的人生,發出了命運中的第一聲怒吼:“你,和你的國家,麵對著我都應該感到羞愧!”


    她歇斯底裏的喊道:“所謂的戰爭除了搶奪他人的生命和他國的資源,至少也有能稱得上保護自己國家的子民這個優點——可是現在,連這點都做不到的你們!憑什麽能說出為榮耀獻身?”


    “應該被侮辱的不是我們,應該是你們和你們的天皇,你們都該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去來告慰那些失去生命的女孩子們!”


    沈靈均和少庭看著晴子,她緩緩地癱坐在地上,這些怒吼耗費了她太多的心力。


    說的不是言語,而是她淋漓的鮮血。


    望月三郎也盯著晴子,然後在眾人目光中,將腰側槍套打開。


    沈靈均立即也摸上腰側,警告道:“停止你的動作!”


    “處理家務事而已,兩位可以走了。”


    望月三郎拿出了搶,在幾道目光中扔到了晴子麵前。他突然又有些憐憫,他的妹妹晴子,他唯一認定的親人,也是像他們國家所有的女性一樣溫順如待宰殺的羊羔似的女人。


    “你讓家族蒙羞,也對不起死去的戰士,如果尚且還有羞恥心,就應該自我了斷,那樣你將成為家族的英雄,而不是一個逃跑的懦夫。”


    望月三郎這樣說道。


    他歎了口氣,晴子哆哆嗦嗦的拿起了搶,打著顫將槍舉向自己。


    “哥哥,我一直很懷念那年長崎的夏日晚上。”


    望月三郎說:“有什麽可懷念,我最討厭的就是長崎的夏天。”


    “哥哥不記得了嗎?”晴子眼中的淚水不斷的落下,“那年的夏日晚上,你背著我在山中從天黑走到天亮。”


    “每過幾分鍾你就喊我,你說,晴子,不要死,要活下去,要和哥哥活到八十歲再一起死去。”


    望月三郎有些不耐煩,但也有所觸動,好像是想起了那天……想起了那曾經是他最害怕的一天,他祈求著神明,請求它不要帶走妹妹,甚至願意用自己一半的壽命換回晴子的健康。


    “向天皇和死去的戰士跪下道歉。”


    望月三郎心軟了。


    “晴子,那我就原諒你今天的犯下的錯誤。”


    “可是從前線回來,我隻想死去,是想再見到哥哥一麵,才堅持著在這不幸的人生中,懷揣著痛苦活下去。”


    望月三郎冷聲重複道:“我要你,跪下道歉。”


    “因為我以為,這樣不幸的人生中,有哥哥的存在也並非全然都是不幸。”


    “在長崎和哥哥度過的每一個夏日,我都有在想,哥哥你是我的人生中唯一的幸運。”


    望月三郎惡狠狠的吸了一口氣。


    他煩躁的斥責道妹妹:“不要再說這些懦弱的話了,那些在長崎的日子,你和我在家中和庭院裏無人在意的雜草有什麽區別?那都是些不受父親重視的過往,我不僅沒有懷念過,我甚至討厭你提起長崎這個地方!”


    “好了,晴子。”望月三郎冷冷的嗤笑一聲,“既然離開了長崎,我會保證你這輩子有我在,至少衣食無憂的。”


    望月三郎大概也想不到,接下來的話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聲音。


    他轉過身對密切關注著晴子的沈靈均與許少庭說:“家醜,讓兩位看熱鬧了——”


    他便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槍聲響起伴隨著貫穿心髒的子彈,讓他胸前開出血花。


    溫順待宰的羊羔竟然也會……也會咬人的嗎?


    比起憤怒這種情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他轉過身跌跌撞撞的朝那個被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走去。


    張開嘴,血湧了出來,想要說出的話沒有說出口,他便如石像般筆直的砸向地麵。


    少庭愣住了,向前走了一步才發現腿軟的不像話,沈靈均隻來得及把他抱在懷裏。因為槍聲跑來的人群撞開了門,在看到那個手中拿著槍明顯是開槍的女人,卻抱著那個死去的男人。


    她用手不斷的撫摸著這男人的眼睛,嘴巴,眉毛。


    然後將臉貼在了死去的人臉上,久久的抱著他,像是永遠再也不會分離那樣地將他抱在懷中。


    第九十七章 少庭身份被曝光


    在少庭後來的人生中, 他仍然會偶爾夢到這天發生的事。


    常常在夢的開始,是晴子小姐在說,這樣不幸的人生……但是能看到您的小說太好了。


    接著便是晴子小姐被帶走,與她見到最後的一麵……


    高級軍官望月三郎在工部局被人槍殺, 作為在場的少庭和沈靈均自然脫不了關係。但是凶手是誰一目了然, 且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 於是少庭和沈靈均隻是被分開審問, 因為有人分別為他二人做保——倒也沒有受到為難, 審問隻是成了個過場。


    審問旁聽的是高橋部長, 審問中他不置一詞,隻是忍不住一根一根的抽煙。


    待審問結束, 追出去攔住了要和沈靈均離去的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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