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反複油炸,鍋裏的油也在不停消耗。


    再加長油溫過高,很容易炸焦魚肉而內部不熟,羅九每炸好一鍋,總會再放一部分核桃油降低油溫,大概七八分熱時再放入鰻魚。


    不過這一次是給夏遲練手,羅九多加了些油,大概五成油溫。


    “炸物最要緊的是油溫,你知道怎麽判斷嗎?”


    夏遲猛搖頭。


    “我隻說一遍,要是失敗了,這頓就沒你的份。”


    這個懲罰比他想的要好多了。


    夏遲拍了拍臉頰,連忙把多餘的奇怪念頭拋在腦後。


    “像這樣,油鍋表麵微微冒煙,筷子放下去起小泡就有五六成熱了。”羅九演示了一遍,“再過一會,煙變大了,氣泡更多更密集,手掌靠近能感覺到高溫差不多七八分。”


    “像這麽厚的魚肉,放進七八成熱的油鍋,熱量在升至十成的時候,會順帶將裏頭的魚肉給炸熟,同時保證表皮酥脆,看到那金黃色澤沒?就是熟了。”


    “為什麽不是五成熱?”夏遲認真地問。


    “你記住,十成油溫才會有漂亮的顏色。假設油鍋每熱一成需要15秒,這片魚隻需要三十秒就能熟,七八成熱度下鍋,出鍋時正好酥脆又熟透,要是五成熱度下鍋,到魚肉表皮起酥,已經過了七十五秒,在熟透的基礎上又炸了二十五秒,這意味著什麽?”羅九耐心地解釋。


    “過熟?”夏遲試探著回答。


    羅九打了個響指,“答對了,河鮮海鮮較之畜禽,肉質更加細嫩,必須嚴格控製火候,一旦過熟,就會失去水分,味同嚼蠟。這樣吧,光靠說的不夠生動,我就為了你浪費一片魚肉做個比較。”


    她在六成熱度時放下了一片鰻魚肉,大約八成又放了一片,表層都染上了焦黃色的移出油鍋,給夏遲看兩塊魚肉的區別。


    “你看,這是後放的鰻魚,裏頭還能看出濕潤的光澤感——”羅九用筷子夾斷鰻魚,戳了戳,又移向另外一塊表皮顏色更深的魚肉,“這塊先放的很明顯沒了光澤感,你嚐嚐看。”


    夏遲先吃熟度正好的鰻魚。


    咬破薄薄的麵衣,海鮮本身的微鹹混著淡淡的辣椒與核桃香味撲鼻而來,因為調料放得少,鰻魚本身的鮮味被無限放大,濕潤多汁的魚肉在嘴裏散開,咽下去的時候,他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再吃這塊。”羅九笑吟吟地推了推盆子。


    第二塊多炸了二十秒,吃起來多了幾分過於明顯的油味,魚肉很幹,剛咬進嘴裏就已經散開,雖然還不到味同嚼蠟的地步,但比起前一塊肉,失了精髓,確實沒那麽好吃了。


    見夏遲一臉明悟,羅九又往鍋裏倒了生油降低油溫。


    “現在你試著炸幾塊,我來看看你學的怎麽樣。”


    羅九把長筷子交給夏遲,退到了一邊。


    夏遲握緊筷子,手心都是細汗。


    這真的太刺激了!


    活了二十三歲,頭一次掌勺,還有個專業人士在一旁看著他,簡直比參加人生最重要的考試還令夏遲緊張。


    他深吸了幾口氣,平複情緒,把筷子放進了油鍋裏。


    77


    這個世界上,天才有很多,他們萬眾矚目,令人羨慕。


    但不是隻有天才擁有天賦,每個普通人也有其特長之處,隻不過大多數人隨波逐流,碌碌無為地度過平凡的一生,到死都沒發掘出自己特長之處,或是加以訓練。


    95%的普通人以營養劑為食,根本沒見過真實食材,就更別說是下廚了,哪怕他在這一行業有天賦,最終也不過泯然眾人,隻有極少數的人在機緣巧合之下成為掌勺大廚,為富豪貴族之家烹飪。


    夏遲,一個心思細膩,平時看不出特別之處的年輕男人,在遇到羅九以前,不過是個再平凡不過的男大學生,明年即將畢業步入社會的他,在陳子楓的攛掇下,選擇來到「極限生存」度過最後一個學生假期。


    他根本沒有想過會碰到一個羅九這樣的老大,經曆這一段堪稱離奇的遊戲之旅,現在還有機會站在羅九專屬的位置上,被她指點,做一道複雜的炸海鰻。


    他一定不能失敗。


    看到筷子附近出現了大量的小炮,夏遲抖掉海鰻魚上多餘的幹粉,學著羅九的模樣,迅速將魚塊放進油鍋裏,為了不讓魚塊黏連在一塊,要留有足夠的空隙,讓更多的空氣進入油鍋,太過密集的魚塊,會讓底麵邊皮變軟。


    每一麵炸至金黃的色澤,他就飛快地用筷子翻到另一麵。


    濕潤的海風吹在夏遲的身上,帶不走焦灼與緊張,他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背後的衣服更是黏的身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送給了眼前這一鍋魚塊,生怕出岔子。


    他有些不太確定都夾起一塊魚,反複翻看。


    在羅九鼓勵的目光下,夏遲咬了一口。


    鮮嫩多汁,火候剛好。


    他連忙把油鍋移開了熱源,放在竹製矮桌上。


    “你做錯了一件事。”


    羅九的聲音響起時,夏遲就又驚出了一身熱汗。


    “什、什麽……”他結結巴巴地說。


    “哪怕是移開火源,油鍋也會持續加熱。你不及時將魚取出來,等到油溫徹底冷卻,也相當於四五成油溫炸出來的熟度,懂了沒?”羅九平時不是有耐心的人,但夏遲在烹飪一道上似乎有點天分,這讓她忍不住耐心起來。


    她是愛吃,享受做吃,但也不能總指望她吧?


    有時候她累了困了,也是想坐在一旁等著有人端來熱食的!


    羅九盯著夏遲,心裏想。


    他什麽時候才能端出來一盤合格的菜?不需要她指導的那種?


    十天?半個月?一個月?


    羅九嘖了一聲,有點煩躁,覺得好慢。


    正將鰻魚塊往盤子上轉移的夏遲,聽到她的聲音,繃緊了後背。


    他是不是有哪裏做地不夠好?


    不行,他還得學得更快一些,這樣才可以替老大分擔……


    “好了,你拿個小本子記著,我以後不會專門教你,自己看著學,有哪裏不會再問我。要是你能端出讓我覺得合格的食物,那我就獎勵你——你想要什麽獎勵?”羅九不怕燙地拿起一塊海鰻魚,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說話都有幾分懶散。


    夏遲猶豫地看著她。


    羅九吃完魚,見他還沒開口,不耐煩地瞪了一眼,“太墨跡了,有什麽話直接說,要是我覺得過分,拒絕不就行了?你這樣拖著,我怎麽知道你想要什麽?不說算了啊,就作——”廢還沒說完,夏遲就急忙開口了。


    “老、老大,要是我端出合格的食物,離開了遊戲還能見你嗎?”


    “啊?”


    羅九楞了一下,怎麽也沒想到夏遲會提出這麽個要求來。


    她直接在遊戲裏重獲新生,又將之當做真實世界,在這裏努力的生活,現實世界對於羅九而言更像不真切的虛擬世界,她很少想,夏遲這句話讓她有點懵。


    “不行嗎?”夏遲失望地垂下頭。


    他很想見見真實的老大,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像遊戲裏這樣,看似無所畏懼,毫不在意,實則膽大心細,兼顧他人……


    “也不是不行。”羅九皺著眉,“等你能端出來合格的東西再說吧。”


    夏遲高興地嗯了一聲,眼睛幾乎要發光。


    看的羅九有點頭疼,她開始覺得身邊這幾個合作者是不是太熱情了。


    董先這樣也就算了,還能說是性格原因,怎麽連夏遲也這樣?


    希望劉一峰能保持住。


    她看了劉一峰一眼,發現後者看著她的眼神十分奇異,與平時完全不同。


    羅九皺了皺眉,努力用食物壓下多餘的念頭。


    “董先呢?”劉一峰問。


    “等他把這幾天偷的懶補回來,自然就出現了。”羅九說。


    劉一峰了然地點頭,很符合羅九的作風。


    不是不算賬,而是累計夠了,連本帶利地一塊算。


    哪怕吸了油,又往炸海鰻上擠了檸檬汁,在陽光熱烈的沙灘之上,吹著濕熱的海風,光吃炸海鰻也依舊有些膩人。


    在夏遲要去刨椰子解渴的時候,羅九拍掉了他的手。


    “不能喝。”


    “有點渴,就喝一點。”


    夏遲還以為羅九是怕他浪費椰子。


    但他也不想想到處都是椰樹的情況下,羅九又怎麽會如此摳門?


    “海鮮不能與椰子同吃。”羅九說著,也覺得有些渴了,拿出趕海撿來的蟹子、菌菇和嫩筍,準備煮一鍋三鮮湯。


    因為清淡解膩為佳,甚至沒有太多的調味。


    煮湯的水是暴雨的雨水,沒接觸過任何物體,直接盛進容器,大大降低了汙染的概率,再加上喝之前燒沸,雖比不上幹淨的純水,但對羅九來說,比起末世那些帶著低輻射的汙染水已經好了不知道幾十倍,入口都能察覺到微微甘甜。


    而不是末世裏,吞咽下喉後留下的微微發苦。


    雖然沙灘上不缺椰子,但有些時候淡水必不可少。


    “椰子就長在海邊,居然不能跟海鮮一起吃嗎?”夏遲吃驚低語。


    忙活在一旁劉弘天一直沒說話,此時忍不住說:“對的,之前我也海鮮就椰子,結果拉肚子拉的快虛脫。本來以為是魚生吃的緣故,後來才知道別人烤熟了魚,這麽吃也拉肚子。這兩種不能同吃,真不知道你是咋知道這麽多的。”


    羅九笑了笑,她跟隨師傅在荒野流浪的時候,師傅教了她很多的知識,有的可以用上,有的用不上,師傅說多知道一些總沒錯,萬一什麽時候就用上了。


    就連烹製食物,也是師傅帶著她收集食材,手把手帶著入門,不過師傅去世後,她就開始自行研究如何才能在越發缺少食物的末世裏,脫離標準食譜研究美食。


    現在是自成一派了。


    想起去世的師傅,羅九有些傷感了。


    師傅是個流浪獵人,跟雇傭兵不同的是,在師傅的年代,核戰剛剛爆發,還沒建立起秩序,四處都忙著火拚兼並,劃分領地,沒有固定的接受任務的渠道,她帶著羅九四處流浪,途經大大小小的聚集地時,會將收集來的東西售賣出去,換取通用幣和物資。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多,被輻射摧毀身體的師傅,在荒野上永遠地合上了雙眼。


    之後,她就是一個人了。


    哪怕曾經有過夥伴,但歸根結底還是一個人。


    羅九咽下食物,吐出一口濁氣。


    都過去了,這裏有那麽多的食材,她要好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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