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楔子


    華隆好弋獵。畜一犬,號曰“的尾”,每將自隨。


    隆後至江邊,被一大蛇圍繞周身。犬遂咋蛇死焉。而華隆僵仆無所知矣。


    犬彷徨嗥吠,往複路間。家人怪其如此,因隨犬往,隆悶絕委地。載歸家,二日乃蘇。隆未蘇之前,犬終不食。


    自此愛惜,如同於親戚焉。


    第15章 劍穗


    清清很是消沉了一段時日。


    雖然她該吃吃,該喝喝,該修行的也一樣不落,但話少了許多,更不像以往那麽愛說笑。


    裴遠時暗暗觀察,無論是做灑掃院子,烹煮飯食之類的活計,還是手抄符籙,研讀典籍,她總能時不時也能歎上一口氣,整個人懨懨地,仿佛抽走了一半精氣一般。


    玄虛子示意他不必憂心:


    “想通了就好了,早早能有這番體悟,以後四處行走,也能少吃點虧。”


    但他不想看她這樣,盡力去逗她說話,收效甚微。


    沒等他想出主意,年節就要到了。


    玄虛子準備了許多桃符,讓兩個徒弟下山,給平日裏交好的人家送去。更是大手一揮,給了筆銀錢,讓他們順便采買些過節需要的物事。


    兩人一前一後,行在山路上。


    青州地處西南,四麵多山,夏天不會太過炎熱,冬天雖少有雨雪,但非常濕冷,室內外溫度相差無幾,清清向來畏寒,不喜歡冬天。


    今日要下山,她更是把自己裹得如粽子一般。夾襖內穿了三層裏衫,褲子也是兩層,圍了頂淡青色的風帽不說,腳上新做的棉靴亦相當厚實。


    穿得厚,自然行動就不那麽便利。裴遠時走在她身後,隻覺得她搖搖晃晃,憨態可掬,如同兒時玩過的不倒翁。


    思緒飄遠,他想起了掛著風鈴的屋簷一角,以及屋簷外湛藍如洗的天空。他在簷下玩耍,一排的摩羅,瓦狗,不倒翁。他坐在地上調兵遣將,揮斥方遒,玩地不亦樂乎,身邊有人將他溫柔地注視。


    那是隻能追憶的時光了。


    他埋著頭看路,卻差點撞上前麵突然駐足的人。


    “師弟你看!”圓滾滾的不倒翁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語氣充滿了興奮“這,這莫不是雪罷?”


    他定睛一看,隻瞧見掌心隻一點水漬,便搖頭:“我看著……不大像。”


    清清失望道:“方才有幾陣風,呼呼地往我臉上招呼,我總覺得臉上多了些冰冰涼涼的物事。”


    裴遠時往天上望了望:“師姐多心了吧,我瞧著沒有什麽不同。”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塊巾帕遞過去:“許是因為風把鼻水吹出來了,師姐擦擦。”


    清清聞言,氣惱地瞪了他一眼,一把奪過巾帕,轉身悶頭往前趕路。


    處了幾個月,她早就覺出來了,這石頭師弟雖然大部分時候乖巧聽話,但總是不時冒犯一下師姐權威。


    哼哼,清清向來不跟他計較,大氣應對,一笑而過,才是瀟灑從容的師姐風範。


    這麽想著,她腳下便用了兩成功力,飛一般沿著山路掠下,裴遠時亦緊隨其後,二人橫衝直撞,互相較勁,平日裏一個時辰的路,隻用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山腳下。


    方才疾行了許久,清清氣喘籲籲,已經出了一層汗,忙把頭上的帽子解下。裴遠時瞧著她被弄得亂糟糟的雙髻,發絲粘在紅潤的頰上,他強忍著沒伸手幫忙撫去。


    鎮上的年味已經相當濃厚了,許多人家的窗上掛著臘雞臘肉,走兩步就能碰見個捂著耳朵,不知在躲哪處的炮竹的孩童。今年雖夏季雨水多了些,但總體還算風調雨順,家家年底都有富餘,街上行人皆麵帶喜色。


    清清活動了一番,正神清氣爽,又受這樣的氣氛感染,終於有了興致,拉著師弟往人最多的地方鑽。


    這時候的攤販總是最多的,清清走走停停,目不暇接,看見什麽都想要,不一會兒,懷中就揣了幾遝紅紙,兩串臘腸,幾本話本,還有許多零碎的小物事。


    裴遠時拈著一個係著紅繩的小鈴鐺,不解地問:“這個買來做什麽?”


    清清喜滋滋道:“這鈴鐺圓潤可愛,掛在小白脖子上再合適不過了!”


    是了……觀中那隻小羊,清清堅持叫它小黑,裴遠時卻叫它黃狗,玄虛子覺得兩個徒弟莫名其妙,隻肯喚它小白。小羊也沒見過這陣仗,起初誰喚它,它都毫無反應,漸漸地,卻對玄虛子有喚必到,十分親熱。


    兩個徒弟無法,隻好悻悻從了小白這個流俗之名。


    話說回來,裴遠時聽了清清的答複,無奈道:“鈴鐺自然是可愛的,不過師姐,這麽個玩意兒就要五個錢,是不是太不劃算了些?”


    清清嚼著醬餅,理直氣壯:“喜歡就買,該花就花,大丈夫拘泥一點小錢,將來怎麽行走天下?”


    “那這枚劍穗呢?固然精致,但師姐不是不愛使劍嗎?”


    裴遠時手中的劍穗一看便知價格不菲,通體是純正的朱紅,色澤純正,如壁畫鳳凰翎羽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日出破曉時最壯美炫目的一刻,這般鮮豔的紅若是掛在劍柄上,不知有多英氣奪目。


    清清對自己的品味無比自信,她抬起下巴:“固然精致?僅僅是如此嗎?”


    裴遠時道:“固然精致罕見,漂亮奪目,是難得一見的好物,但師姐不是不愛使劍嗎?”


    清清說:“我就知道師弟定會喜歡,因為這本就是買來送你的。”


    如她所料,裴遠時果然露出驚訝的表情。


    裴遠時會劍,她是知道的。每日雞鳴,她還在呼呼大睡,他已經晨起揮劍三百下了。她時時看見,他在桃樹下練劍,樹葉盤旋落下,軌跡難辨,他卻能一劍劃破空中那枯脆葉片。


    他愛劍,她也是知道的。會用劍的人怎麽會不愛劍?他連師父給他做的桃木劍都嗬護有加,每日擦拭,執劍時專注的眼神,讓她覺得他手中的好似不是粗劣的木劍,而是赤霄太阿。


    好點的鐵劍,她暫時還買不起,也分辨不出,但在小攤上看到這個劍穗的那一刻,她就覺得,它該屬於他。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天底下最棒的師姐。


    裴遠時有些結巴:“我確實沒想到,這實在……我很喜歡,謝謝師姐……”


    清清揚眉一笑:“不必客氣,一點小錢,出了就出了,師弟歡喜便好。”


    裴遠時輕撫劍穗柔軟的流蘇,輕聲道:“謝謝師姐的心意,可是我那份年錢似乎……也在師姐那裏。”


    清清一驚,手忙腳亂打開小囊,裏麵隻剩可憐的幾個銅板了。


    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為何不早說?我已經快用盡了……”


    裴遠時小心把劍穗揣進懷中:“那麽,師姐買好了嗎?”


    清清心虛點頭:“沒什麽還要買的了。”


    “那就好,走吧,還有正事要做。”


    啊,她想起來,這次下山的主要任務是給鎮上幾家人送桃符來著。


    裴遠時行了幾步,又停下:“師姐,這地方我不熟,咱們先去哪處?”


    清清朝四周看看:“這裏到義莊最近,我們先去陳仵作那裏吧。”


    ————————————


    長長的街道走到盡頭,再拐兩個巷口,就能看到義莊那道半新不舊的木門了。


    這裏平日就鮮有人至,大過年的,常人嫌晦氣,更是不會踏足這附近,巷子裏靜悄悄的,隻能聽到二人的腳步聲。


    清清掏出帕子,胡亂擦去了嘴角的醬汁,整了整衣衫,叩響了門。


    門很快就被打開,一位鬢發斑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出現在二人麵前,他見了來人,並不意外,樂嗬嗬道:“是清清啊,嗬嗬,陳爺爺這兩天還想,你這丫頭什麽時候才下山來。”


    清清送上兩塊桃符,笑道:“陳爺爺好,我也正念著您呢,這次下山,第一處就來的這。最近天冷,您腿腳感覺可還好?”


    “都好都好,老毛病罷了,受得住!”


    清清又問候了幾句,陳仵作都笑眯眯地一一答了,義莊畢竟不是平常地方,他們隻在門口敘話,陳仵作並未請二人進來坐。


    “這位,便是你師父今年新收的弟子?”他看向清清身旁一直默默站著的裴遠時。


    裴遠時上前行了個禮:“見過陳爺爺,晚輩裴遠時乃今年夏拜入小霜觀。”


    陳仵作撚著須,笑容不變:“你姓裴?”


    裴遠時拘謹地點頭。


    “可是從長安來?”


    裴遠時沉默,陳仵作不等他回應,便朗聲笑道:“罷了罷了,我瞧著你麵善,頗像老夫的一位故人。”


    他意味深長:“隨口一說,小子不必放心上。”


    跟陳仵作打完交道,二人又去了幾處地方,最後來到了張家的打鐵鋪。


    鐵匠老張正在鋪上忙碌,見到了清清很是高興,寒暄一番後,清清問道:“今天生意這麽好,怎不見阿牛幫忙?”


    張鐵匠用掛脖上的白巾擦了擦汗,即使在寒冬臘月,他也僅穿了一件汗衫,露出雙臂上遒勁的肌肉:“他去隔壁布莊了,你若要找他,就到隔壁去尋。”


    布莊?清清和裴遠時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牛喜歡蘇記布莊老板的女兒蘇小桃,這一點,在泰安鎮並不是什麽秘密,偏偏大牛自己覺得旁人都瞧不出。


    唔,既然如此,也不好去打擾人家了……


    清清對張鐵匠笑道:“也沒什麽事,就是關心一下大牛哥,既然他不得空,那我們先……”


    話音未落,突然有人卻掀開後院的簾子,直直闖了進來:“爹!我得去小霜觀……”


    話還沒說完,大牛看見鋪裏的清清二人,臉上又驚又喜:“清清!你們二人怎會在這裏?太好了!”


    說罷,他大步走上前,拉過清清便往外走:“我正想上山去請你呢!嗨,剛剛可把我急壞了……”


    清清跟隨著他踉蹌著往外行:“你不是去找小桃了?這是發生了什麽?”


    大牛直搖頭:“正是小桃那邊的事,這是在是太蹊蹺,太離奇,太……”


    “不是快過年了嘛,小桃家做了好些香腸,就掛在他們灶房窗戶下邊。掛上沒幾天,小桃就發現少了一截,本來沒放在心上,結果後來發現,那串香腸每天都會少一截,你說哪個賊會每天隻偷一點的?這也太奇怪了。”


    “更嚇人的是,隨著每天香腸的消失,小桃還發現灶房、堂屋各處的木門上多了好些抓痕,壓根不知道是何時何人弄上的,往往頭一天還沒有,第二天早晨一看就多了好幾條……”


    說到這裏,他們已經走到了蘇家後院門外,大牛又重重歎了口氣。


    清清也歎氣:“我理解你著急,但能不能先放開我,我手快脫臼了。”


    大牛收回手,看見清清腕上多了道紅印,訕訕道:“我打鐵慣了,收不住力氣……”


    清清擺擺手:“無事,走吧,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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