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清清送給他的年節禮物,是在年關將近的泰安鎮的集市上,她精挑細選,用了好些錢換來的。


    她看著手心那團灼眼的紅色,它被養護得極好,沒有一點脫絲或磨損,仍如最初那般鮮亮且奪目。


    清清的嘴開了又合,她覺得自己蠢極了,明明知道他是被師父從青州撿來的,來觀裏的時候,除了一身的病痛,他什麽都沒有。而她還問他,有沒有什麽寶貴的物事可以一用。


    她感到懊悔,更為那句“我來到這裏時,已經什麽都沒有了”而哀傷。


    他該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路,才能把這樣的話淡淡說出口。


    夜已深,窗外又聞蟲鳴,油燈靜靜地燃燒,兩個相對著靜默的身影被投射到牆上。


    半晌,清清輕輕握住了少年的手,慢慢地說:“我還會送給你的,這樣的禮物,以後每年都會有,我還會給你許多。”


    她低聲向他保證,如同誓言。


    三柱線香被燃起,清清赤足踩在地板上,腳踝處係了兩枚銀鈴,行動之間,有細碎的輕響,如同泉水流淌過岩石般輕盈。


    裴遠時盤腿閉目坐著,手中捏著那枚劍穗。


    清清低聲念禱著晦澀難懂的咒語,圍繞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腳步時而交錯,時而旋轉,如原始自娛的舞蹈。


    玄華宗在阿爾加朵山中建宗,山岩峻峭,樹木參天,四處可見枯鬆倒掛、飛湍瀑流的奇景,加之一年四季霧氣彌漫,外人極難入內。在如此絕境中建立的宗派,開創的道法,自然帶有毫不修飾的神秘古樸意味。


    比起道法,將其稱為巫術或許更恰當些。


    清清的越轉越快,腳步越來越錯綜複雜,此時的她,真正像在完成一支原始的舞蹈了。線香燃至一半時,她陡然停下,站在裴遠時麵前,伸出手指,輕點在少年額頭上。


    相觸的那一刻,一種奇妙的、悵然的情緒瞬間擭住了她。


    清清雙眼仍是睜著,瞳孔卻已散漫,仿佛在看另一個世界的事物。


    起先是渾渾噩噩,不清不楚,眼前全是浮光掠影的片段,過了片刻,畫麵才清晰起來。


    她看到了熱鬧的集市,來往的人們臉上帶著喜氣,頑皮的孩童在人群中穿來穿去,耳邊偶爾有爆竹聲響,還有一個頭戴風帽,身上棉襖極臃腫的身影一直在畫麵之中……


    那是過年時候的她,因為畏寒,穿得跟不倒翁似的才肯下山。


    他們此時在逛市集,視線中的少女時而得意,時而抱怨,時而滔滔不絕,她走在裴遠時前麵,清清注意到,他似乎一直看著她。


    然後——朱紅的劍穗被遞到手中,火一樣熾熱的顏色,照亮了整個幻境。幻境中的少女在說話,嘴唇一開一合。


    “……我就知道師弟定會喜歡,因為這本就是買來送你的。”


    清清正以裴遠時的視角感知這一切,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卻能依稀感受到,此刻他的情緒如浪潮一般湧起,一下又一下。


    意外又慌亂,欣喜又茫然。


    接著,是寂靜的街道上偶爾的幾聲犬吠,暮色四合的山野,不倒翁似的少女正在山道上蹣跚,她行動已經十分吃力,但偏要不時回頭同他說話,二人走得很慢。


    再然後,一陣冷風吹過,漫天細碎的晶瑩悄然飛舞,耳畔傳來驚歎。


    她通過少年的視線,看著山道上正仰著頭,呆呆望著空中的少女,她此時無可避免地察覺,當時她在看雪,而他一直在看她。


    她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溫柔,像夜裏靜靜翻湧的海麵,雖然她從未見過海,但她覺得一定是這樣。


    香已燃盡,油燈也不知何時熄滅了。


    滿室寂靜,隻有月色從窗縫中透出,不至於叫書房一點光亮也無。


    清清悄悄眨了眨眼,逐漸回神,她的手指仍停留在裴遠時的額頭上。


    先前幻境中,屬於他的那些茫然的、慌亂的、溫柔的情感,仍如水波,一點點漾在她心頭,還未完全消散,她滿心都是奇妙的感受,這讓她沒有第一時間收回手。


    遲疑的這片刻,她的手被輕輕按住了。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也聽不出他此時的情緒。黑暗中,他的手指留住了她,她想收回,卻被握得更緊,二人手指無聲地糾纏,親密無間,如同隱秘的遊戲。


    清清的手指並不算得細嫩,這是幹活練功所致,尤其是虎口的繭,長年累月持劍握鈴磨出來的。同樣的位置,裴遠時也有繭,甚至更加粗糙一些。


    相纏間,清清觸到了他的虎口,她察覺到了他們這點默契,這讓她無端心顫。


    裴遠時輕輕歎了口氣,他將清清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這是他們前所未有的親密舉動,但做起來十分自然。


    少年啞聲開口:“師姐看到了什麽?”


    清清看到的不多,她在其中感受到的、自己也不明白的東西要比雙眼看到的東西多太多,但她什麽也不打算說。


    她抬起另一隻手,掐了一把師弟的臉。


    “我看到,你很喜歡這個禮物。”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又有些得意。


    “也很喜歡小霜觀。”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後天


    從後天開始就是日更啦!之前落下太多,把所有線索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突然多了好多天使!!嗚嗚嗚嗚嗚嗚 這是怎麽回事,好喜歡看到新評論,好開心啊!我會加油的


    這章發紅包!謝謝你們!


    第50章 琵琶(上)


    午後,泰安鎮義莊。


    鄧伯正在院子中掃地,他原本無需做這些,可現下手中不做點別的事,他會難受。


    他記著小霜觀兩位小道長的承諾,此番心神不定,正因為已是約定的最後一天,但二人還未前來。


    偏偏是在這等窮酸破地方!


    掃帚重重地掃過青石地麵,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長安的名寺高僧、清觀道人難道不比這窮鄉僻壤的小道士強?為什麽主人定要出來這一趟,遲遲不肯返程,還不往那富庶之地去,去的盡是名不見經傳的偏遠之地。


    以至於現在,除了那兩位少年,竟是求助無門。


    說實話,他的年紀也太小了些,雖然說英雄出少年,兩人還師承名門,但要把全部希望寄托於他,仍讓鄧伯心焦忐忑,卻又無可奈何。


    那個女孩,竟能如此準確地說出多年前長安府邸的陳設,又是林道長首徒,應該是有兩分本事。至於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雖然他那日隻是在幫師姐打下手,連話都未多說幾句,但他絕不是那種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


    鄧伯從前在姑蘇便是宅上的副總管,到了長安,也是獨當一麵負責迎來送往之事,一雙識人之眼早已爐火純青。他早已察覺,這個隻會打下手的少年絕不會那麽簡單,他好幾次暗中細細打量,發現——


    這少年有點眼熟。


    但他實在想不起來,眼下的事已經足夠叫他焦頭爛額了,想到榻上日漸消減清瘦,絲毫沒有醒轉跡象的主人,鄧伯隻覺得心急如焚。已經午時二刻了,那兩位遲遲未現身……


    “今日天氣真不錯。”一道清淩的聲音在院子另一頭響起。


    鄧伯詫異回頭,看到枝葉掩映的月門下的少女,而那個令他暗暗注意的少年站在她身後。


    看到鄧伯望過來,清清微笑道:“這還是入春以來,泰安鎮最為晴朗的一天。”


    鄧伯聞言仰頭看了看天,果然是一碧如洗,萬裏無雲,可惜心焦的他根本無暇注意,也沒有興趣討論這個話題。他放下掃帚,恭恭敬敬拱了手:“仙姑道長——奴已經等候多時了。”


    清清回了禮:“說了兩日便是兩日,絕不食言。”


    她朝屋門走來,鄧伯忙躬身相請,待她走近,他聽到她身上隱隱有細碎的金石碰撞聲響。


    清清邊走邊問:“蘇少卿到了泰安鎮,沒過兩天便昏睡不醒了?”


    鄧伯恭敬答道:“第二日晚上入睡後,就再沒醒來。”


    簡短的對話間,清清已經走到蘇少卿的榻邊,她掀開簾子,看著雙眼緊閉著的男人,少卿同前日比起來,眉宇之間似乎又了些汙濁之氣。


    這是魂識脫離身體太久的表現。


    並不需要多看,清清側過頭詢問正在一旁忐忑的老仆:“少卿此行所帶的器具物事,都放置在何處?”


    鄧伯訝然,但他很快回答:“都在隔壁屋,大多都還沒從箱籠中取出……”


    還沒來得及取出,便病倒了,再沒有拿出來的必要。


    清清頷首,她說:“煩請帶我去看看。”


    鄧伯猶豫片刻,拱手道:“請隨奴來。”


    隔壁是一間被空置了的房間,正好用來放一些雜物,此時整整齊齊地堆疊著幾個箱籠,鄧伯率先入內,用鑰匙替他將箱子打開。


    清清彎腰翻看著箱中的物事,無非是些書籍卷軸,衣裳鞋襪,她一連查看了好幾個,裏邊都是一些平平無奇的生活用具。


    沒有看到想找的東西。


    她將目光放在角落中一個古樸陳舊的木箱上,那個箱子唯獨未被打開,箱門上還掛著一把古銅色的鎖。


    她示意鄧伯:“那是?”


    鄧伯隨著示意望向那處,躊躇道:“那是——主人的私物,他收拾這個箱子的時候,並不讓我插手。”


    他艱難道:“鑰匙也不由鄙人保管。”


    清清和裴遠時對望了一眼,她確信,想找的東西定在這個箱子裏。


    “那麽鑰匙會在何處呢?”她問道。


    鄧伯為難道:“鄙人也不知,但我此行所帶的東西不多,翻找一下,應是不難尋見……”


    話音未落,一直靜默著的裴遠時突然開口了:“是這個麽?”


    二人齊齊望向他,隻見一枚造型古樸精巧的鑰匙躺在他手心。


    麵對眾人的詫異,他淡淡地說:“方才從這堆箱籠中翻出來的。”


    “鄙人從未見過這枚鑰匙……”


    “試一試不就知道了?”清清從裴遠時手中取走鑰匙,埋頭在那鎖上搗鼓了一下。


    清脆的“哢噠”一聲,鎖開了。


    清清打開箱子蓋,裏麵並不是設想中的擠擠挨挨的物事,而是一片黑咕隆咚。


    那是因為箱子中墊了層深色的綢布。


    清清慢慢揭開那層綢布,觸感細膩柔軟,價值絕對不會平常,看來箱子裏麵的東西十分寶貴,以至於用如此質地的綢布去減震。


    綢布下麵……竟還有一個匣子。


    清清抬頭看了眼鄧伯,鄧伯苦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幸好匣子上沒有上鎖,隻有一個精巧的卡扣,她略微看了一下,這個卡扣很容易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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