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關係,我喜歡這份垂死掙紮,它讓你的氣味更動人了。”


    他微微偏過頭,直勾勾地看著少女的方向,嘴角笑意加深:“還想玩捉迷藏的遊戲嗎?”


    最後一個字剛說出口,他身形一動,瞬間就站立到了房梁上,這是來自於殺手的速度,快得捕捉不到任何動作。


    他的笑容卻凝固在了臉上。


    粗闊老舊的屋梁此時空無一人,那個片刻前還伏在上麵驚恐不安的少女,竟就這麽消失了。


    暗魄門殺手沒有詫異太久,他略微停頓後,手臂一揚,指尖又有藍光激射而出,直撲向往身側另一根梁木!


    與此同時,那根梁木上迅速翻過一道黑影,那是少女翻身而下,再次避開了這波針雨。


    清清輕巧地落地,不顧滿室血腥,就地一滾,滾進了木榻之下,身後的地麵又傳來金屬觸地之聲,叮咚悅耳,如同樂音。


    那當然不是什麽樂音,是閻羅的催命之聲。


    清清趴伏在狹窄的榻下,她看見地麵上多了一雙腳,腳的主人似乎越來越興奮。


    他用曼妙的聲調喟歎道:“為了獎賞你的不懈努力,我不會讓你死得太痛苦。”


    陡然間,那雙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漆黑眼眸,它牢牢鎖定麵露驚駭的少女,那張臉的笑意已經深到詭異,他竟然從始至終都維持著這個表情。


    清清將腹中真氣一提,腳使勁蹬在床腳,借力從另一頭滑了出去,她不管不顧,起身便往門口飛撲。


    一個身影擋在了門口。


    暗魄門的殺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微張開的雙臂像極了擁抱的姿勢,又如同撞死野兔的那根樹樁。


    清清心中大駭,已是閃避不及,熟悉的鐵鏽味撲麵而來,她眼看著就要自投羅網,撲倒敵人的身上去。


    殺手自然察覺到了她的驚恐,他為這份驚恐發出滿足的歎息:“結束吧……”


    少女真的撞到了他懷中。


    可是有什麽不對勁,殺手疑惑地發現,她撲過來時,身上的氣味變了,不再是最初的幹淨清澈與恐懼忐忑交融的美好氣味,現在她身上——


    竟有濃重的、令人作嘔的死氣。


    在他疑惑猶豫的瞬間,清清抬起手,狠狠地扒上了他的臉,接著順勢借力,二人調轉了一個方向,她將他往屋內使勁一推,殺手猝不及防,竟又被推回了屋內。


    而後,清清縱身一躍,再次藏匿在了門口的屋簷之中。


    殺手喪失了耐心與戲弄獵物的樂趣。


    獵物身上沾了先前死屍的血液,清新的氣味被衝淡,轉瞬之間,他已興趣全無。


    今晚就這樣吧。


    她是嚇壞了?不跑遠些,躲藏在這咫尺之處作甚……


    殺手終於懶得再笑,他手中釀好殺招,再不同於此先的小打小鬧,足下輕點,他打算向屋簷下飛掠,隻消一息時間,這個女孩便會成為一具冰冷可憐的屍體。


    他站在原地,沒能做出任何動作。


    很好,他垂眼看著腳邊,那裏悄然多了一根細細的紅線。


    那當然不是紅線,是來自昆侖宗的法陣——“縛蒼生”。


    狡猾的女孩,她特意從兩根梁木上停留,又逃竄到榻下,裝作走投無路的樣子,其實在暗中用刻畫陣法……


    這滿地的,來自於敵人的鮮血,作為設陣之地,真是再好不過。


    以房屋正中為軸心,兩處屋梁為乾、坎,床榻之處為艮,自己臉上被抹了血,也成了這個法陣中的一部分,充當巽的角色,已經完全不能動彈。


    難怪,女孩脫身之後不往外跑,反而留在門口屋簷下,因為她此時所處的位置,正好是陣眼“坤”的所在。


    腳上的紅線,在暗色中隱約可見,它牢牢連接著幾處陣點,最末端,便在那女孩手中。


    暗魄門的殺手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他心裏除了中計之後的淡淡憤恨,更有疑惑。


    要困住他,代價是女孩隻能呆在那裏一動不動,若是他的同伴趕來,要解決掉她完全是輕而易舉。


    她是何來的自信沒有人會找上來?


    她怎麽敢?


    第65章 破曉(上)


    “就是這樣了……”隱藏在簷下的少女低聲而快速地說,“我現在不能挪動位置,你也千萬別進去。若有外人闖入,這個陣法會即刻失效。你現在去我房間,把我慣用的那個全是法器的包袱取來,我再想想其他辦法。”


    裴遠時仰著頭,簷下一片黝黑,除了隱約可見的衣角,他什麽也看不到。


    “若這個失效了會如何?”


    “當然……就困不住他了呀!”


    “現在是能困住他,但也困住我了,若我離開,有了變動當如何?”少年淡淡地說,“師姐,我可以直接把他殺了,何必這樣子?”


    清清悚然一驚:“他是暗魄門的人!可不是什麽魚蝦嘍囉。這個組織專門培養殺人機器。從暗魄門出來的殺手,一個個陰陽怪氣,行事詭異,手段惡心,以折磨對手為樂。”


    “那更留他不得。”


    清清氣惱道:“你怎麽不聽說呢,屋裏這個,完完全全就是標準暗魄殺手的樣子,一個勁地說些惡心人的話,那雙黑洞洞的眼睛還嚇人的要命,一看到他笑,我就頭皮發麻。偏偏這殺手武功深不可測,我勸你不要貿然行事!”


    她的話剛剛說完,屋內突然傳出一道男聲。


    那聲音悠然道:“喂,你們不會以為我聽不見吧?”


    清清愣了一下,又忙說:“我雖然將他困在原地,但他雙手還是能動的。方才屋內叮叮當當的聲音,就是他又使了那個絢爛螢火蟲,幸好你沒進去!”


    那道聲音聽上去有些咬牙切齒:“什麽絢爛螢火蟲?這是幽冥毒針……”


    清清鄙夷道:“你們這種邪道組織,給招數起名也就這點想象力,什麽幽啊亡啊冥啊毒啊,生怕別人不曉得這是邪魔外道的本事。”


    屋內的人忽得笑了:“小姑娘,話這麽多,是以為用了個‘縛蒼生’,就能高枕無憂了麽?”


    裴遠時立刻抬起劍,對著門做出防備的姿勢。


    “你的確困住了我雙足,我現下無法脫身,但那又怎麽樣呢?”


    “即便我站在這裏,也能知道,現在站在門外的小兄弟,是個用劍的。”


    “你方才殺了六七人,其中一個,便是你手中這把劍的主人,我說得可對?”


    “他叫杜三,本事一般,但這把劍還不錯——你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麽要告訴你他的名字?因為,他就是那個最終能要了你命的人,你很該知道他的名字。”


    “你一來,我便聞到了來自於他的死氣,他是不是死得極為精彩?他的血肉,有沒有漫天炸開,其中一些落到了你身上?”


    暗室內的殺手已全然興奮了起來,他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陶醉之意:“他姓杜,是因為他是被培養的毒人,哈哈,你以為他用劍,便是劍者了嗎,毒人飼毒而生,他們的血肉,是世界上最猛烈的毒劑。”


    “他本來就是要死的!”殺手的語速越來越快,“而你也很快了,難道你現在,沒有感覺到真氣在身體中一點點流失麽?”


    裴遠時默然不語,事實上,那個人在腳邊炸開的一瞬,他已經察覺到了異樣,習武之人對自己身體的細微變化都了如指掌,他知道這個殺手說得沒錯。


    他已經遠遠不如最開始的力量了。


    “啊,”殺手沉醉地深吸了口氣,“你竟然不害怕?但你旁邊的女孩現在相當害怕呢,多可愛的味道——聞到它,我更加確定,方才你的恐慌都不算恐慌。”


    清清咬牙道:“羅裏吧嗦,你口才如此了得,做使螢火蟲毒針的殺手真是屈才,下次幹脆直接舌戰敵人,或許更易獲勝。”


    殺手輕笑道:“伶牙俐齒,好好珍惜還能賣弄嘴皮子的時候吧。”


    他說的是真的?清清咬緊了下唇,她低下頭去看站在身下的少年,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他高高的馬尾,和同平時一樣挺直的肩。


    她知道什麽是毒人,精挑細選出身體強健的幼兒,從小便用毒蟲毒草喂養,長成之後,身體發膚都帶有劇毒。


    便是同毒人尋常接觸,也能叫人瘙癢難忍,若是沾染了毒人的血液,普通人在一個時辰內,便會從氣力不支,到渾身癱軟,最後氣竭而死……


    清清看著靜靜佇立著的少年,他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異狀……


    “師弟……”她剛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我撐不了多久,”裴遠時朝著漆黑門洞,輕聲道,“師姐,他說的不假,那人的血的確有問題。”


    “但是不用擔心,在我倒下之前會解決他,他比我先死。”


    清清惡狠狠地說:“胡說什麽!什麽破毒人,會是至清至純的昆侖道術的對手?我會使的驅邪祛毒法術數不勝數……”


    “真是姐弟情深!”殺手笑歎道,“我對真情戲碼不太感興趣,比起這個,若是能讓你們慘叫痛呼,那才是精彩橋段。”


    “小姑娘,可不要分心呐——你手中握著的,可是困住我的陣眼!”


    屋內陡然響起了金玉之聲,清脆悅耳,如萬千風鈴在搖曳晃動,在寂靜血腥的夜中顯得詭異至極。


    鈴聲越來越大,清清麵色煞白,她感覺到,隨著聲音的增大,門口慢慢湧出了風,她的額發衣擺已經被吹得飛動起來。


    驅使暗器向來是暗魄門人的絕活,這個人此刻,在催動著暗器在空中飛過,它們齊齊運動,逐漸加快,從而卷起氣流,他想要借這道氣流……


    不好!清清當機立斷,正要咬破手腕加固陣法,一柄細長的尖鏢突然破空而來,竟然乘著風,在空中拐了個彎,眼看著就要刺中自己!


    裴遠時躍起,抬手,將劍身一格,金屬相碰,嗡然作響,前一刻還殺氣騰騰的飛鏢,如斷線風箏般墜到地上,又是叮的一聲。


    與此同時,殺手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了門口。


    慘白的月色下,他的臉色更白,如同傳說中的無常鬼,配上黑不見底的駭人雙眼,真真如同要勾魂索命一般。


    紅線已經消散,那枚飛鏢,本就是奔著突破出結界範圍,好破了法陣來的。


    裴遠時背對著月色,周身殺氣凜冽,有如實質,他沒有回頭,在風中對身後的女孩說:“快走。”


    清清隻停頓了片刻,她的指尖再次狠狠嵌進肉裏,最後看了一眼,毫不留戀地反身飛掠而去。


    少年的劍立刻迎了上敵人,劍氣鋒銳森然,一擊有萬鈞之力,勢如破竹,快到連光都來不及從劍身折返。


    殺手唔了一聲,他一揮手,袖中猛然竄出一條銀鎖鏈,它如活物一般,瞬間纏上了迎麵襲來的劍尖,一圈一圈化解了力度,轉眼之間便將劍牢牢縛住。


    二人武器相纏,殺手騰出來的左手中悄然多出了一把匕首,他將其藏握在掌心,乘亂狠狠朝少年刺去。


    裴遠時卻早已察覺他的異動,當即便朝牆上蹬了一腳,右手仍緊握著劍柄,身體卻騰空而起,將暗中襲來的匕首輕巧避過。


    殺手未等他落地,左臂一抬,將那把匕首直直飛射了出去,他輕笑道:“不錯,反應還這般敏銳……”


    “你不會沒感覺到,隨著這般使用真氣,毒素在更快地侵襲著你的身體……”


    未說完的話止於驚愕之中,隨著“劈啪”幾聲響,殺手的右臂襲來巨大震痛,他清楚看見,袖中那條銀鎖鏈竟瞬間裂開,分作幾段,如同被段段斬開的蛇身,無力地掉落在地麵。


    裴遠時抽回劍,接著後撤一步,再次將劍尖抬起,牢牢鎖定住敵人。


    少年控製不住地喘息,因為剛剛,他將真氣灌入劍身,直接震碎了敵人引以為傲的禁錮手段。這段鎖鏈,質地軟而韌,應當是專門用來困人武器的,他竭盡全力將其震碎,現在已是強弩之末。


    地麵上,鎖鏈的碎片還在隱隱反射著銀白色的光,殺手垂著眼看,片刻,突然輕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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