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時候,她隻閉目靠在廂壁上沉默,或是將手放在船沿,輕輕撥動微涼河水,目光放在水波上,心卻不知何處去了。


    他們有時也說話,說梅七給出的訊息,說倒懸塔的可怖傳說,說兒時關於長安的記憶。


    對於裴遠時來說,他離開那裏不過一年,而對於清清,卻是太過遙遠的從前。


    她枕在他膝上,一邊聽著水流從船底潺潺而過,一邊談那些已經泛黃遠去的一切。


    心愛的磨合羅、最喜歡去的芙蓉園、某場淹了大半個長安城的暴雨。西市的透花糍是如何讓她念念不忘,以及第一顆乳牙是如何黏在糕點上,讓她再也不敢吃透花糍。


    女孩的聲音輕而低,她絮絮地說著這些瑣碎片段,有些懷念,但更多的是悵然。


    她說話的時候,裴遠時便輕輕撫摸她散落在他腿上的發絲,她頭發很漂亮,烏黑細膩,柔韌纖長,如果梳著長安女孩們慣愛的發式,一定非常好看。


    他並沒怎麽注意過哪家女孩梳著什麽發式,她們頭上戴的是絨花還是珠玉,他對這些其實一無所知。


    但若是對於此時靠在自己腿上的女孩,他便能很輕易的想象到,她墨玉般的發絲纏繞成雙鬟,用有暗紋的絹帶係著,再綴上兩枚珠花,燦燦地閃爍,襯得她雙眼更亮如清泉。


    她本該擁有這些,他默默地想,當朝太傅的孫女,備受寵愛的女孩,無論是珍珠金玉,絲緞繡裙,這些東西都該被人捧著送到她麵前。


    同其他京中貴女一樣,穿著絲衣朱裙,在西市街道上搖著小扇走過。端午時去曲池看龍舟,元日夜提著花燈嬉鬧。在嗬護與溫柔中長大,一生都沾不到半點血腥和塵土。


    她的雙手,本該柔嫩細膩,用綴了寶石的玉鐲來裝飾。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有執紙筆的痕,有持刀劍的繭。


    但這終究隻是“本該”。


    他隻能見到她穿著素淡衣袍,紮著長長發辮的樣子。她嘲笑他竟然不會在爐灶中生火,同他爭論烤兔子到底放什麽佐料,帶著他穿過幽深密林,去夜晚的池澗邊捉魚。


    他們在濕滑的田埂上行走,她的發絲有露水和青草的香氣,在夜風裏拂過他的鼻尖,那晚的月亮很美,她或許早忘了,但他一直都記得。


    她站在門口,背後是無盡的夜色,屋內是猙獰的妖鬼,他看見她的長發在風中飛揚,她的劍鋒凜冽不可阻擋。這一切對於一個少年來說,是很難以忘懷的事。


    縱使無法得見她發間綴上珍珠的模樣,但他知道,她雙眼永遠勝過任何珠玉,它們才是永不熄滅,永不暗淡的珍寶。


    在名喚命運的事物的操縱之下,他有幸得以見識這一點點美好,有如在厚厚雲層之間,窺見了一絲乍破的天光。


    他為此深深感恩,同時也為與之相關的遺憾而鈍痛著。


    即使她並不喜愛所謂珍珠,但她也該擁有,他的女孩本就配得上任何珍貴。


    他的指尖從她發間穿過,他低聲問她:“你喜歡珍珠之類的嗎?”


    “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師姐喜不喜歡這些?”


    “一般般吧……好東西我見過不少,但也就那樣……比起什麽南珠北珠夜明珠,我更想多嚐兩塊透花糍。”


    並不是超出他預料的答案,裴遠時歎一口氣,說了句好。


    “好什麽?”清清翻了個身,發絲傾斜而下,露出一截纖細脖頸。


    她懶洋洋地說:“你要給我準備及笄的生辰禮物麽?還有兩個月,早著呢。”


    這倒是說中了。


    少年的指尖拂上她的眼,她的眼睫在他手下顫動,輕輕地掃觸,如蝴蝶脆弱的初生翅翼。


    他低下頭,用嘴唇代替了手指的位置。


    他輕吻著她的眼尾,低聲問詢她想要什麽。


    女孩愉快地哼哼了兩聲,像一隻被奉上食糧的貓,她翹起唇角,說她不知道。


    於是少年的吻又落在她唇邊,輕輕緩緩的觸碰,在靜得隻有水聲的船廂之中。


    不知道……便慢慢問吧,哄高興了自然會想到的。


    船隻在途徑漢中時停下。


    他們隻能到這裏,再往前,難免會碰上盤查的守衛士兵。長安可不比青州,天子腳下,任何無身無份的人,都很難渾水摸魚。


    還好,他們二人雖然沒有身份和公驗,但有——


    “有夠使的輕功和夠大的膽子。”清清站在高崗上,眺望遠處巍峨高聳著的城牆。


    “天黑了就進去,”她言簡意賅,“雖說金光門布防最嚴密,但也同蘇少卿所居住的居德坊最近。”


    裴遠時點頭,他有點意外,離開了長安那麽久,她對這些還記得那麽清楚。


    清清看著晴朗天空下擁擠嘈雜的城門,擔憂地眯起了眼:“蘇大人見我們不請自來,不會嚇一大跳罷?”


    第121章 夜訪(下)


    時值仲夏,即使在夜晚,風中也有潮熱之氣。


    今夜無月,星子亦沒幾顆,實在是個夜黑風高,作奸犯科的好時候。


    城樓上,值夜的將士剛剛換過一輪,盔甲在走動間碰撞出的聲音在靜夜裏清晰可聞。


    沒有人看到,兩道身影正緊貼在城牆牆麵上,如狩獵的壁虎一般迅捷無聲。從牆根攀爬到牆垛,隻用了幾個吐息的時間。


    清清將手扣在牆沿上,屏氣凝神,去聽女牆之內的聲響。


    什麽都沒有,看來無人巡邏至此處。


    她手臂微微使力,冒出頭往裏望,卻冷不丁瞧見,牆角正有兩個士兵靜默地站著,雙目平視前方,似是嚴陣以待的樣子。


    這可不太好辦……她朝下方的裴遠時略微搖頭,示意情況棘手。


    雖說解決掉兩個士兵不算難事,但事後也必定會被人發現,清清一點也不想打草驚蛇,更不想蘇少卿受到牽連。


    她隻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這裏。


    一時陷入僵局,她和裴遠時就這麽吊在寬闊高聳的牆麵上,前未有通路,後不見歸途。


    正在此時,身後卻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有一隊人馬在靠近,要從這道門入城。


    清清心中一緊,金光門向來是嚴防死守的一道抑外之門,她完全沒有考慮到會有人半夜三更還能進來。


    從來人的方位,隻要一抬眼,就能看到掛在牆沿的兩個鬼祟之徒……


    果然,一聲利喝在城牆下響起:“什麽人在那裏!”


    一瞬間,原本昏暗的牆垛內立刻燃起火光,離這裏最近的兩位士兵已經舉起槍杆,大步走了過來。而更遠些的城樓上,正有更多值夜將士聞聲紛紛靠近。


    前一刻還靜寂無聲的夜即刻熱鬧了起來,最先走近的士兵用火把一照,牆頭掛著的人影赫然。


    士兵大驚,一邊高呼著敵襲,一邊將槍尖狠狠一捅,就要刺到那人烏泱泱的頭發中去……


    士兵們手持武器,警惕著上前,卻見最先出手的同僚愣愣地站著,好似沒反應過來。


    “怎麽了?可是沒刺中?”


    “刺是刺中了,隻是……”


    那士兵槍尖一挑,從牆外拉回來個物事,那是——


    一件白色外袍!


    外袍掛在槍尖上,在風中一搖一擺地飄,遠遠看去,還真像有個人掛在那上麵。


    原來是虛驚一場,眾人紛紛散去,隻道是要進城的兵士們看岔了眼。


    也隻能是看岔了眼,眾目睽睽、嚴防死守之下,誰能從那上麵逃脫?不過這衣服出現得也有幾分詭異便是了……


    它最後被今夜帶隊的長官拿走,想必得需追查一番,若查出是哪個守城的弟兄不慎忘在這的,那可有好果子吃了。


    隻有出槍的年輕士兵還在原處站著,夜風吹過他額上冒出的冷汗。


    方才……明明是刺到實處了,槍刃沒入□□的感覺,他再熟悉不過。怎麽轉眼之間,隻剩一件袍子了呢?


    空曠無人的街道上,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飛掠而過。


    容不得半點休息停頓,翻過城牆,便是宵禁時刻的街坊。街使、巡使、金吾衛,這些佩刀帶劍的朝廷鷹犬,正在四下巡邏,搜尋著膽敢在街上逗留的任何一人。


    若被撞到,便是當場毒打砍殺。


    所幸今夜無月,地上連影子都投射不出。


    很快,坊門出現在了眼前,但那並不是他們的通途,繞過一處拐角,清清望了望四周,毫不猶豫地翻身而上,踩在不知哪戶人家的屋頂之上。


    站定之後,身邊又落下一人,那是同她狼狽為奸的裴遠時。


    清清貓著腰,從排列著整齊青瓦的屋頂上一竄而過,步子輕巧到了極致,踩過的瓦片連一絲摩擦之聲都未曾發出。


    身後跟隨的人也沒弄出半點聲響,清清一麵穿梭在高高飛起的簷間,一麵暗想,師弟的萍蹤學得這般好,當初為何能被師叔氣成那樣?


    幾個起落過後,她在一處高牆外停下,緊接著縱身一躍,落入牆內的花園之中。


    院子裏似乎種了茉莉和梔子,在仲夏的夜晚散發著幽幽香氣。清清在香氣中站定,止不住的氣喘籲籲。


    如此靈巧無聲的輕功,要耗費極大的精力。從金光門奔來這裏,不過區區幾百丈,但比她在森林中自在穿行一個時辰還累。


    一邊的裴遠時也好不到哪兒去,她抬起眼,看到少年靠著棵樹,胸膛正劇烈起伏。


    望著那片布料下邊的挺拔,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今年正月,她為自稱做噩夢的師弟行了次“除塵”之法,借此機會,好好摸了兩把他身上的結實線條。


    可惜平日裏的師弟高潔秉正,並不過多允許探索他的身體。她稍微摸深一些,他便急急叫停。


    就算她用“是不是不行”、“怎麽哪裏都不行”、“不可以不行”來激他,他也神色淡淡,一副不可褻玩的高潔之相。說得多了,便捉住她的手,壓著她密密地親吻,叫她全然忘了要輕薄師弟的事。


    這個人,真是小氣得很!


    裴遠時莫名其妙地看著女孩投來的憤恨視線,正想問詢,她卻兩步走上來,在他胸口使勁摸了一把。


    力道有點大,也弄得他有點疼。


    他有些委屈地說:“師姐,怎麽了?”


    回應他的是女孩的背影,以及轉身之時,泄憤般甩在他鼻尖上的發尾。


    仍舊是好聞的青草般的香,裴遠時輕咳一聲,默默跟在了師姐身後。


    腳下便是蘇府了,這麽多年,蘇少卿似乎還保持著當初的習慣,處處擺設與布局風雅簡樸,絕無其他高位之人的鋪張華麗之好。


    清清邊走邊打量,夜影重重,偶有幾聲犬吠從坊內傳來,花木假山在暗色中隻能看見些輪廓,回轉曲折的走廊,也不曉得盡頭是通往何處。


    她終究又停下了腳步,回頭尷尬道:“我不認識路。”


    頓了頓,她又說:“而且,大半夜從天而降,杵在人家床頭,實在是很奇怪啊。”


    裴遠時說:“我們弄出點響動,把那個姓鄧的老仆引來不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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