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之時,孟霜晚卻沒有回寢殿。


    如今時值夏日,比之白日,夜裏要涼爽不少,因而她叫了人於寢殿外的空地放了張美人榻,自己每天晚上都會在榻上小憩,直到夜深了再回寢殿。


    今夜同樣如此。


    因著不喜身邊有許多人待著,她便隻留了若月,旁的宮人全都叫去休息了。


    晚風透過身邊高大的樹木吹來,發出“簌簌”的響聲,將懸掛在廊簷之上的宮燈吹得輕輕擺動,同時也帶來了許多清涼。


    孟霜晚側躺在美人榻上,一隻手撐在自己額間,而身邊的若月替她打著扇。


    她跟前放了張蝶幾,蝶幾之上是許多應季的甜品,包括她先前最愛吃的荔枝凍。


    若月一邊替她打著扇,一邊告訴她,陛下已經安排好兩日後出宮的事,屆時會帶她去西市看看。


    孟霜晚聞言沒有太多的反應,隻是問了句,“張彥告訴你的?”


    若月應了聲是,還說到時候陛下會親自來明義殿等她一起出發。


    孟霜晚的指尖輕敲,半晌才開口。


    “明天你去躺紫宸殿。”


    若月便問去做什麽。


    “告訴張彥,本宮不想出去了。”


    “殿下?”若月顯然沒想到她會忽然這麽說,整個人不由地一懵。


    可孟霜晚卻沒有解釋原因,隻是又重複了句。


    “告訴他,就說本宮不想出宮了就行。”


    “可陛下已經……”


    “他安排好了是他的事,我不想去是我的事。”


    孟霜晚說著睜眼。


    “難不成他把什麽都安排好了,我就一定要跟著去嗎?”


    若月便問原本不是她自己提出要出宮的嗎?


    “那是先前,眼下本宮沒興趣出宮了。”


    眼見她這樣說,若月也沒辦法。


    畢竟先前這樣的事也發生過好幾次。


    每回都是殿下說想做什麽,待陛下答應了又著人準備好了後,殿下才忽然說自己又沒興趣了。


    而陛下也從不生怒,總是依著對方。


    若月卻並不讚同這樣的行為。


    倒不是她覺得殿下這樣不好,她隻是怕,若是哪一日陛下不再如同眼下這樣有耐心,反而開始厭煩了殿下,屆時隻怕殿下會……


    似乎是覺得這樣的想法不好,若月剛想到這裏,便猛地搖搖頭,將腦中的想法排出去。


    而孟霜晚看見了她眼底隱約的擔心,眼波微動,卻什麽也沒說。


    這時,空氣之中有細微的動靜,接著若月隻覺得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時,便看見了跟前忽然出現的人。


    “衛三?”她看著站在美人榻前的人有些驚訝,“你怎麽過來了?”


    原來自打孟霜晚落水醒來後,衛三幾乎就沒再出現過,或者說,沒有在孟霜晚跟前出現過。


    因為孟霜晚已經完全不記得他了。


    因此連帶著若月也已經有很久沒見過衛三了。


    所以眼下見對方忽然出現才會覺得驚訝。


    而比起她的驚訝,衛三則是一如既往的麵無表情沉默著。


    倒是躺在美人榻上的孟霜晚看著眼前的人,慢慢坐起了身子。


    “你怎麽又來了?”


    她的聲音之中帶了幾分不耐,顯然並不想看見眼前的人。


    衛三卻隻是略一拱手。


    “王妃……”


    “都說了我不認識你了。”對方剛說了兩個字,便被孟霜晚打斷,“我不是你口中的王妃,更不認識你,要不是看你和若月認識的份上,早就把你趕走了。”


    一旁的若月聽了兩人的話後才明白過來,看來先前她不在的時候,衛三也曾出來過,且和之前的她一樣,也曾試圖告訴殿下有關王爺的事。


    隻是殿下將忘得一幹二淨,無論他們怎麽說,對方都不相信。


    “王妃,請您聽臣說……”


    “我不想聽!”孟霜晚十分不高興地打斷他的話,“你現在就從我眼前消失!”


    衛三沒動。


    “你走不走?”孟霜晚看著對方,“你若是不走,我便叫金吾衛來了。”


    衛三還是沒動過。


    孟霜晚也終於失去了耐心。


    “若月。”她轉過頭看向若月,“你去紫宸殿,將此事告訴陛下,叫他派金吾衛的人來!”


    “殿下……”若月聽後有些猶豫。


    然而孟霜晚卻十分堅定。


    “快去!”


    若月見狀便想勸衛三離開,可衛三卻完全不聽她的,反而像個雕塑一般立在原地,根本沒有離開的打算。


    她於是看了眼美人榻上的殿下,發現對方麵上滿是怒意和不耐,顯然是真的不想看見衛三。


    唉。


    事已至此,若月也毫無辦法,隻能應了聲後離開了這裏,往紫宸殿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麽幫衛三圓過去,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結果來,最終隻能在見了陛下後實話實說。


    告訴天子是殿下不滿衛三,所以想請陛下調金吾衛去明義殿。


    天子一聽那個當初孟霜晚堅持帶入宮中的人如今惹得對方不快了,甚至沒有多思考,便讓金吾衛去往明義殿去。


    同時自己也親自出發,想將那人擒住。


    對於那個原先時常在梓童身後站著的守衛,他早就十分不喜了。


    原本還想著將人擒住了,要如何處置的,可誰知到了明義殿後,卻隻看見了孟霜晚一人在院中待著,身邊早已沒了衛三的身影。


    孟霜晚眼見天子親自過來,便問了句他怎麽來了。


    天子便道:“朕擔心你。”


    說著又問衛三去了哪兒。


    “被臣妾趕走了。”孟霜晚隨口說了句,“臣妾把他罵了一頓,他受不了便走了。”


    天子聞言有些遲疑。


    “他原本不是不願走嗎?”


    “對啊。可是後來我告訴他,我不是他口中的王妃,同時又跟他說,要是現在不走,等金吾衛來了,他可能會沒命。”


    “他又不是不怕死,被我罵了頓,又說了頓後,就走了。”


    孟霜晚說話時,語氣十分隨意,似乎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天子卻沉默了半刻,接著開口道:“梓童,那人你交給金吾衛,才是最保險的。”


    原本他就打算將那人生擒了。


    而孟霜晚在聽了他的話後,便道:“我隻是不想看見他罷了,又不想要他的命。”


    “但他畢竟是……”


    “是什麽?”見天子忽然停下,孟霜晚便追問道,“他總說我是什麽魏王妃,難道……”


    “不是。”天子打斷她的話,“那隻是他胡說罷了,你不必聽。”


    天子原本想著那衛三畢竟魏王的人,且能輕易進出皇城決不能留,可如今這情況,這話是斷不能再說了,因而便隻能順著孟霜晚的話揭過此事。


    隻是離開後叫人去擒。


    但最終也是根本沒擒住人。


    唯一好的一點,便是衛三這個原本魏王的人終於離開了孟霜晚身邊。


    第八十二章 愁恨又依然(四)


    入秋之後, 天子身子開始不適。


    起初隻是覺得愈發勞累,每日理政時都有些力不從心。


    臨朝聽政時朝臣也能看出天子起色不好。


    原以為是朝政繁忙,力不從心, 尚藥局的人來瞧了也是如此診斷的。


    因而便開了方子,同時提醒天子要適當休息。


    但當天子照著醫囑按時喝藥,好好休息後, 身子卻一直也不見好轉,反倒愈發嚴重。


    漸漸地, 天子連理政的精神都沒了, 為了養病, 便從紫宸殿遷至金鑾禦院。


    後宮的嬪妃們聽了消息都想著去侍疾, 可嬪妃都各有心思, 侍疾時雖細心,但那些暗有深意的舉動落在天子眼中便讓他愈發嫌惡。


    因此時日長了, 天子便下旨,六宮嬪妃無詔不得再入金鑾禦院。


    但明義殿的昭武王妃卻不在此列中。


    概因她和旁人都不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春未暮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百酒狂宴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百酒狂宴並收藏春未暮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