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說是,無異於一個巴掌打在自己臉上,若說不是,那便是違背正人君子那風骨和高亮氣節,二者,他皆道不出口。


    眼看氣氛逐漸劍拔弩張,常遠卻也不說什麽,隻慢悠悠喝茶。


    直到舒衡咬牙說出那句:“寧遠侯說的極是。”


    -


    “原以為寧遠侯驍勇善戰,隻兵法軍事上天賦異稟,如今看來也是讀了不少書,竟將舒衡這個滿腹經綸的文人也說的無言以對!真真是了不得!”


    王府中,常念聽得津津有味,頭不疼了,也不困了,白皙的手捧著下巴,水葡萄般黑亮的眼睛眨呀眨,接連問:“那又是怎麽打起來的呢?誰先動的手?最後誰贏了?”


    夏樟道:“聽說是有考生在背後議論舒世子以公謀私,又拿世子與寧遠侯作比,他們說的難聽,世子一怒之下便將怒氣歸咎到侯爺身上,臨散場時忽然拔劍指向侯爺。”


    “他們一個嬌養貴公子,一個西北名將,勝負自然是顯而易見。”


    夏樟的敘述算是絲毫不誇大其實的。


    貴公子舉起劍是舞,江恕身經百戰,那劍便是同生共死的戰友,提劍便是起勢,一招一式,直抵要害,可謂招招致命,若非手下留情,舒衡這條命,隻怕難保。


    常念拍手直道“厲害”,早知曉有這樣精彩的一幕,她就是扮作小兵耍賴也要跟哥哥去瞧一瞧。


    可樂歸樂,沉靜下來,常念便陷入了深思。


    舒衡為人,她再了解不過。


    前世能在皇後威逼之下,一手促成哥哥的死,卻又拚死留下她性命,可見執念之深。


    今生重來一回,她變了,可舒衡還是舒衡,今日他可以在考場上與江恕拔劍相向,又怎知來日不會在朝堂上、甚至在不同陣營裏陷害江恕?


    第13章 悶氣   哪有小孩不鬧脾氣的


    武舉開考本就是京城中備受關注的大事,加之今日舒世子和寧遠侯在校場動手一事流傳開來,瞬間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茶館酒舍的說書先生打起快板說的繪聲繪色,畢竟自古以來,英雄爭美人的橋段總是討喜。


    傍晚時候,就連賭.場上壓寧遠侯最終抱得美人歸的都紛紛加了賭注,而舒衡的風評則顯得淒清。


    有人歡喜有人愁。


    皇城,長春宮。


    徐皇後冷汗淋漓地驚醒過來,保養得宜的臉上無一絲血色。


    近身伺候的朱嬤嬤掀開簾幔一瞧,嚇一跳,忙半身跪下拿帕子給徐皇後擦拭麵頰上的冷汗:“娘娘,您最近噩夢連連,長此下去於鳳體無益啊,不若還是傳沈太醫來看看?”


    “不必。”皇後略有些虛弱地靠在軟枕上,眼底劃過一抹厲色,“都是朝陽那個病秧子搞的鬼,妄圖用一場《天倫之樂》壓垮本宮,做夢!”


    可,有道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也正是生辰宴上那出《天倫之樂》,才叫她接連噩夢至此,心有餘悸。


    朱嬤嬤張了張口,有心規勸幾句,然看著主子狠厲的神色,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隻差宮女添些安神香點上。


    熏香綿密的煙霧嫋娜上升,縈繞整個寢殿。


    皇後緩了緩,臉色終於好了些,由朱嬤嬤攙扶著下了地,在梳妝台坐下。


    “母後!”外間傳來一道清脆的叫聲。


    是朝華抱著一個木頭人跑進殿來,興衝衝地道:“朝陽妹妹都出宮玩去啦,朝華也想去!”


    聞言,皇後皺了眉頭。


    朝華抱著她胳膊搖了搖:“母後母後!您說話呀!”


    “小嘉聽話。”皇後將朝華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耐心哄道:“過兩日母後就讓你兄長接你出宮去。”


    誰料朝華忽然摔了懷裏的木頭人:“我不!我現在就要去!”


    說著,大哭起來。


    皇後才將緩和一點的臉色又倏的沉下了,半響,卻也沒說重話嗬斥,隻招手叫來伺候朝華的兩個小宮女,示意她們二人將朝華帶下去好生照看。


    朱嬤嬤立時上前替皇後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寬慰道:“公主也是孩子脾氣,這會子哭鬧,晚間便又是笑臉了,您不必擔憂。”


    皇後無力地闔上眼,“朝華沒心沒肺活的比誰都好,本宮哪裏是擔憂她?恨隻恨舒衡是個不爭氣的,一出好牌打得稀爛,有空不花心思去哄住朝陽,他反倒犯渾跟寧遠侯打起來了!也不瞧瞧那寧遠侯是何許人?來一個營都打不過他!”


    頓了頓,皇後也不願拿自己出氣了,問:“日前派去跟著朝陽那兩個婢子可有消息了?”


    “尚未。”朱嬤嬤道。


    皇後眼皮子倏而一抬,麵上憂慮漸深。


    難不成被發現了?


    若真叫永樂宮那位抓個現行留下把柄,日後可是個禍患。


    想罷,皇後坐直了身子,朱嬤嬤識趣退至一側。


    隻聽皇後吩咐道:“再多派幾個人出宮尋,人找著也不必帶回來了,處理幹淨便是。”


    “是。”


    “另則……”皇後思及今日民間謠傳那些,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去勤政殿瞧瞧。”


    朱嬤嬤會意,這便出了長春宮往勤政殿去。


    時已夜幕,整座皇城籠罩在深重的雲霧下,隱隱隻見輪廓,宮燈點起,也照不亮這無窮盡的黑。


    皇帝此時正在永樂宮同虞妃用晚膳。


    朱嬤嬤到勤政殿,福身對門口的侍衛道:“皇後娘娘晌午時丟了一隻白玉鐲子,遍尋不得,差老奴來看看是否落在勤政殿了。”


    若是尋常嬪妃,今夜親自來了也進不得殿,然皇後是六宮之主,身份貴重,是這宮裏除了虞妃之外,唯二能自由出入勤政殿陪伴聖駕的。


    侍衛當下便開了殿門讓她進去。


    朱嬤嬤不慌不忙,先謝過二位侍衛,才入內。她輕車熟路地走到皇帝批閱奏折的長案前,提起宮燈小心翻找,一盞茶功夫過去,終在右側一遝折子上看見一張聖旨。


    聖旨還泛著墨香,想來是剛寫不久。


    然裏麵的內容,卻叫朱嬤嬤當場變了臉色。


    ——寧遠侯鎮守西北日久,勞苦功高,抵禦邊疆來犯履立奇功,朕深感欣慰,今加封寧遠侯江恕為平北大將軍,茲朝陽公主已過及笄,□□淑婉,端莊嫻靜,賜為寧遠侯正妻,著禮部以皇族公主之尊榮,全權操辦婚事,普天同慶。


    朱嬤嬤心驚未定,也不敢多動,將卷軸原地放回,便快步回了長春宮回稟皇後。


    這廂,皇後驟然得知皇帝連賜婚聖旨都擬好了,先是愣了半刻,而後謔一下站起來,重重拍桌道:“他是失心瘋了不成?平日嘴上說著多舍不得朝陽,這會子竟真敢把人推去西北送死……荒謬,荒謬至極!虞美揚是死的嗎?平日一哭二鬧那股子裝模作樣的勁兒哪去了,竟也由著皇帝!”


    “娘娘,您先消消氣!”朱嬤嬤連忙扶著她坐下,一麵倒茶一麵勸道:“隻怕這是皇上同虞妃通了氣的,如今聖旨雖已擬下,可也還未昭告天下啊!皇上重禮,賜婚這樣大的喜事,定要尋個闔家歡慶的好日子隆重宣告不可。”


    皇後眸光微閃,心道確實。


    她深吸了一口氣坐下,拿這氣得發懵的腦子算算,還有半個月就是中秋佳節。


    到那時……


    皇後撚著腕上佛珠思忖,不知想到什麽,忽地笑了一聲:“太後在靜安寺清修許久,也該請回宮來享享福了。”


    皇帝重禮,也是十足的孝子。


    若太後一道懿旨先賜了朝陽和舒衡的婚事,皇帝還能當眾駁斥不成?


    那聖旨,便成廢紙罷!


    -


    另一邊,常念在豫王府小住了兩日,第三日一早,用過早膳便該收拾回宮了。


    她原是還想再多賴兩日,奈何虞妃派了房嬤嬤親自出宮,定要她今日回去不可。


    沒法子,常念隻得聽話上了回宮車架,而後悶悶不樂地抱著軟枕靠在馬車窗側,一句話也不說。


    常遠陪她一道回宮,此刻與房嬤嬤相視一眼,輕聲喚:“阿念?”


    常念沒有應聲。


    常遠便坐到她身側,溫聲勸解道:“阿念,你身子骨弱,眼下換季天氣涼了,往年這時候最容易染風寒,你又是住慣了瓊安殿的,若是有個頭疼腦熱也好叫趙太醫來,在宮外,哥哥不能時時關照到你,你嫂嫂平日的應酬也不少,你一個人叫母妃如何放心?”


    “可太醫說我分明是痊愈了,近日也沒什麽不舒坦的,你們怎麽就是不信我?我怎麽就不能跟嫂嫂出去走動走動了?”常念的聲音悶悶的,小臉耷拉著,全無精神。


    “這……”常遠頓了頓,“你身子骨——”


    常念眉心一蹙,許是心底生了反感,忽然打斷他道:“不用哥哥反複提我也知道,我身子骨弱,哪兒也去不得,便似那瓷娃娃一般,要你們時時刻刻謹慎憂心,不能磕著碰著,否則便要碎了、要沒命了!”


    “阿念!”常遠不由得嚴肅了神色,“什麽沒命,不許胡說。”


    常念把臉扭過另一邊去,閉口不言了。


    常遠還想說些什麽,房嬤嬤對他搖了搖頭。


    到底才是十五六的小姑娘,平日嬌寵慣了,哪能沒有小情緒,隻不像這回鬧的凶罷了,如今她正在氣頭上,隻怕說什麽也聽不進耳。


    房嬤嬤猜測著,許是婚事將近,小主子才格外在意自個兒的身子,從前難以下咽的苦湯藥如今喝的勤快,還要太醫加重劑量,補藥參湯加倍,隻恨不得立時就養好身子。


    然一口吃不出個大胖子,這終究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天下人都豔羨朝陽公主生來金枝玉葉,又是萬千寵愛集一身,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高貴而恣意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又怎知她的不得已和無奈。


    一路沉寂,及至京安大街,沿途吆喝叫賣聲漸熱鬧,常遠才溫和了嗓音道:“阿念莫氣了,哥哥下去給你買好吃的,成不?”


    常念背對著他:“……我幾時生過氣?”


    那後腦勺都寫著“怒氣衝衝”四個大字,她還要逞強說反話,常遠歎息一聲,索性不問她了,隻掀簾叫停馬車,隨後又親自下去買小食。


    常念聽到動靜,隱隱有些自責自己平白無故對兄長撒了氣,她是氣自己,氣這個身子總讓大家擔憂顧忌,偏偏除了灌湯藥什麽都做不了。


    想著,她忍不住扭頭瞧了一眼。


    濃濃的市井氣息從簾子掀開的一角湧進來,她卻好巧不巧的,瞥見對麵茶舍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大而挺拔的身形,肩寬腰窄,穿著那一成不變的黑色衣袍,冷峻得沒有一絲表情的臉龐上,端著生人勿近的寒凜氣息。


    她目光像被燙到一般,飛快收回視線,還順帶把簾子給拉下來,可耳朵又不聽使喚地去聽外頭的動靜。


    “巧了,江侯也在此。”


    “在此見故人,不知王爺辦何事?”


    “送朝陽回宮,那丫頭鬧脾氣了,本王下來給她買些吃食。”


    常念:“……”


    為何要對江恕說!哥哥是恨不得天下人人都知道她鬧脾氣了麽?


    一想到江恕上回嚴肅又刻板的神色,常念就羞惱得無地自容,她捂住耳朵,然那低沉的嗓音長了腿似的,隻一個勁兒往她耳朵裏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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