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暗衛平日來無影去無蹤,顏喬喬並不記得他們的麵容,倘若在街上偶遇,必是認不出。


    而此刻,每一個擋在她麵前的背影,都是一座讓人安心的大山。


    即便身軀已不自覺地微顫,卻始終無人後退半步,也不聞半句呻吟。


    “享受絕望吧。”腥風血雨之中,飄來韓崢低笑的嗓音,“統領級別的信煙傳出,趕來的至多便是五都尉、外禦林——送死而已。等到消息傳至金殿,出動金殿禦守,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半個時辰,足夠我與夫人好生敘完舊日情誼。”


    絕境之下,最怕的便是最後一絲希望被掐滅。


    韓崢句句攻心,然而護衛在顏喬喬周遭的侍衛們卻毫不動搖,仿佛根本聽不見外界任何聲音。


    煉獄血海之中的不滅礁石,除非粉身碎骨,否則絕不動搖分毫。


    分明都是肉體凡胎,卻因為鐵血意誌而堅若磐石、穩若泰山。


    支撐眾人的,不僅是軍令,更是信念、是為身側的弟兄守好後背的決心。不懼死,懼的是自己死後,同伴後背無人!


    顏喬喬雖然從未經曆過戰場生死,但此刻,她卻能夠徹底與周遭的將士共情,深刻地感知到他們所思所想。


    英雄不是不懼死,而是總有那麽一些東西重過了生死。


    破釜掄著大刀四下遊走砍殺,用自己的身軀替旁人擋下了不少必死之擊。他身上的傷口如雨後春筍一般,茂密生長。


    沉舟分明已痛徹心扉,卻仍然忠於職守,並不上前相助,而是居於陣中統籌兼顧。


    顏喬喬怔怔望著眼前這一幕。


    以少禦多,明知不敵而堅守,死戰到底的決心……豈不就是前世京陵那驚天一役?


    雖未親眼所見,卻已感同身受!


    將士們身上那一道道新添的血痕令她心口劇痛,兩輩子的熱血與遺恨縈繞於胸間,激蕩的情懷已衝破雲霄,然而始終尋不著出口。


    這種感覺……


    “嗤!”“嗤!”“嗤!”


    將士們再添新傷。


    精鐵防線重重一蕩,卻仍是半步不退!


    “夫人,放棄吧。”韓崢討嫌的聲音再度飄來,“嬌花便該有嬌花的覺悟,俯首委身,求得庇護——你倔強不屈的模樣,隻會讓我更加興奮,更加欲罷不能!”


    “你以為你贏了麽,韓、崢。”顏喬喬袖中十指越攥越緊,“即便今日我死……你也休想落得著好。你的謀算注定落空,你的野心必定破滅。”


    眼見不止一名侍衛力有不逮,倉促間,眼睜睜看著血邪的長甲直襲要害,卻已無力抵禦閃避。


    破釜縱然不顧自身安危,亦是救援不及。


    顏喬喬身軀劇顫,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激憤、熱血、豪情與仇恨,匯成一道銳利長吟,響徹腦海!


    “錚——嚶——”


    心髒猛烈跳動,靈氣如巨浪拍空!


    忽一霎,僨張血脈化為一道熾湧熱浪,自心口噴射而出,直達指尖。


    她傾盡周身所有靈氣,隨著心念,憑借本能,令滿心澎湃熱血激湧而出——


    碧血丹心,驕陽怒火。


    炎夏、烈日,浩浩蕩蕩俱是乾坤朗朗!


    “夏濯!”


    周身靈氣運轉,那金爍玉翠,倏而化作熾烈赤焰噴薄而出,匯入周遭同伴的靈氣之中。


    “轟——”


    霎時,如烈火烹油,豪情萬丈!


    隻見眾人本已黯淡的道意驟然被點亮,灼目之光染紅碧霄。


    借勢一斬,鋒刃蕩出一丈有餘,斬那血邪,便如砍瓜切菜一般。


    再看居於陣中的顏喬喬。


    怒火衝冠的瞬間,她的竹木發簪應聲繃斷,滿頭青絲如瀑,飛流直下。


    靈氣鼓蕩,衣袂飛揚。


    顏喬喬肆意傾泄周身烈陽靈氣,心中難免想起了自己早先在此處與殿下說過的那句玩笑話——


    “男裝逛煙花之地的女子,終究總要散下烏絲,豔壓全場!”


    第61章 是我之意


    就在顏喬喬豔壓全場那一霎。


    周圍的香屋玉瓦倏而隱隱顫動,鮫紗蕩出絲絲漣漪,似地動山搖。


    側耳,卻不聞什麽異樣動靜。


    興許是有些動靜的,但周遭俱是低吼咆哮、前赴後繼的血邪,一切聲響都湮滅其中。


    血邪聚得極密。


    倘若顏青在此,一定會大驚小怪地歎息,道一聲虎父無犬女——顏喬喬的選擇,與當日吸引住巫人全部注意力的顏玉恒如出一轍。


    此刻,血邪的攻擊陣形也同巫族大軍別無二致。


    如鐵桶般圍困血浪中的礁石,誓要掀了這精鐵防線,剝出正中守護的珍寶來。


    顏喬喬體內的靈氣盡數轉化為熾烈驕陽的“夏濯”,蕩滌乾坤,還人世一個青天白日。


    靈氣傾泄,士氣無雙。


    自始至終沉默無言的侍衛也不禁發出了低低的驚歎。


    “弟兄們,我似乎突破了大宗師之境?來,我罩你們!”


    “……我仿佛也晉階了!”


    “俺也一樣!”


    隻可惜,初初晉級先天境的靈氣畢竟杯水車薪,顏喬喬不過威武雄壯了十幾息,經脈中的靈流便有些後力不繼,仿佛臨交卷之前對著卷麵上的空白處絞盡腦汁。


    便在這青黃不接的霎那,忽聞一聲銳利凜冽的呼嘯破空而至!


    “咻——錚!”


    一隻蹦得最高的血邪如斷線風箏一般,被寒光閃爍的利箭刺穿後腦,帶出十丈有餘。


    “嗡……”


    利箭將血邪釘入青石地磚,箭羽利落地長吟顫動。


    再一霎,便見左右兩側的花樓瓦頂上,如鯉魚躍龍門一般,縱出無數身披金甲的武士。


    豔陽燦爛,金光漫射。


    天神下凡,不外如是。


    而長街另一頭,蹄下裹著細布的黑騎沉沉壓來,如烏雲摧城,如巨石穿空。


    俯身、壓矛、衝鋒!


    “殺——殺——殺——”


    霎那間,喊殺四起,聲浪如實質般拍擊於胸,令人心肺顫顫,血液鼓躁。


    金甲武士一躍而下,頃刻便殺入血邪群中。


    同一時間,長街盡頭衝鋒而來的重騎兵一掠而至,鐵騎嘶鳴,丈餘重矛攜帶風雷,貫穿血邪身軀,一刺便是長長一大串。


    “金殿禦守!”韓崢捏著血玉牌的手掌重重拍在椅臂上,身軀前傾,“怎麽可能!”


    距離破釜沉舟放出訊煙不過一刻鍾,來的為何不是五都尉,也不是外禦林,而是皇城最最精銳的禦守!


    再一瞬,他便想通了來龍去脈——公良瑾根本沒有中計,他回皇城,並非乘皇輦前往西線,而是徑直率了禦守前來。


    顏喬喬揚起麵龐,笑得嬌豔欲滴。


    她的滿頭烏絲正在隨風拂動,靈氣將竭未竭之時,氣浪揚起了她的衣擺,令她意氣風發、飄然欲仙。


    視野的盡頭,隻見重甲騎兵左右一分,讓出正中的通道。


    一道清瘦頎長的身影逆著光,大步行來。


    在他身側,無論是重騎兵、勁弓沉沉的箭手或是手持刀劍的高階武士,個個都如他左膀右臂一般,遵從他的號令,一呼百應。


    頃刻便到了近前。


    此時,圍在顏喬喬等人周圍的血邪已被逼退至韓崢身處的紅繡台下。


    顏喬喬也力竭了。


    靈氣幹枯的感覺,就像是持續通宵之後,小小地睡了半刻鍾。


    腦子又冷又空,眼窩嗖嗖發寒。


    她感覺到隨風揚起的秀發正在緩緩回落,借著最後的高光,她揚起麵龐,擺著滿頭烏絲衝他笑道:“殿下!我是否豔壓全場!”


    公良瑾前行的姿勢微微一頓。


    “……”


    左右禦守的目光齊齊在她眉上落了一瞬,然後眼觀鼻、鼻觀心,繼續衝鋒擊殺前方血邪。


    隻見金殿禦守如潮水一般,自四麵八方包抄而來,確保絕不漏過一隻血邪——與此地一街之隔,便是人來人往的食饗長街。倘若漏了血邪出去,必是一場人間慘禍。


    公良瑾大步來到顏喬喬麵前。


    “抱歉來遲,令你受驚。”他垂眸凝視著她,笑容溫和禮貌,“你,任何姿容都好看。”


    顏喬喬的心跳被這句直白的話徹底攪亂。


    她怔怔動了動唇,眸光一顫,飛速垂下眼簾。


    “……哦。”厚如城牆的臉皮頃刻破防。


    在她視線不及之處,公良瑾不動聲色挑了挑眉尾,一本正經地移走視線,不去看她那根與破釜同款的一字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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