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木星這個弟弟,小時候上樹掏鳥窩,去工地偷過鋼管,跟同學打架被片刀砍得骨頭都現了出來,大後抓壞人被捅刀子,沒有一樣是他害怕過的。


    可他最怕的就是,卡卡離開他。


    61


    過了年,距離高考就隻剩下三四個月的時間了,這樣一算,終於望到了邊。


    還有一天就是除夕,沈木星想給嚴熙光拿一些自己家做的醬油肉和鰻魚鯗。


    佘女士雖然強勢一些,但在廚藝方麵還是能夠籠絡人心的。


    母親每年都很早就開始晾曬醬油肉,過年的時候拿出來做下酒菜簡直美味無窮,母親的鰻魚鯗也是父親讚不絕口的佳品,鰻魚個大肉肥,淡曬之後比鮮鰻還要好吃。


    嚴熙光沒有母親,家裏也沒有女人,父親又愛喝酒,沈木星惦記著他,就去竹竿子上拿了兩掛給他送去。


    沈木星進了門,嚴熙光正背對著她在架子上選布料。


    她輕輕的把肉放在一旁,咬住下唇壞笑著,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像是抱著毛絨玩具熊一樣,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嚴熙光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微微側頭,聞到了她身上的熟悉香氣,隨後渾身所有的肌肉線條都柔軟了下來。


    “猜猜我是誰呀?”


    她的聲音鬆軟,古靈精怪,越發沒個正形。


    嚴熙光拍拍她摟在自己腰間的手,指了指老裁縫的房間。


    老裁縫經常不出門,就坐在房間裏喝酒,他的氣管不好,喉嚨總是發出很大的聲音。


    沈木星趕緊鬆開他,向後退了一步,嚴熙光轉過身來,她笑著吐了吐舌頭。


    “真是太危險了。”她小聲說。


    嚴熙光沒說話,隻是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腦袋,似乎是在教訓她的魯莽,卻在下一秒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蜻蜓點水一般,點亮了沈木星大大的眼睛。


    “怎麽突然來了?不怕被佘姨發現?”他轉身繼續挑布料。


    “我給你送兩掛我媽做的醬油肉和鰻魚鯗,留著你和叔叔過年吃。”


    嚴熙光看向木案上的肉,目光停頓了幾秒,看不出什麽表情。


    “佘姨知道嗎?”他問。


    “還不知道……兩掛肉而已嘛,我媽不是小心眼的人。”


    半晌,他又問:“你會和我一起吃嗎?”


    “一起吃?什麽時候?”


    “過年。”


    “大年夜嗎?好像不行吧?”


    他沒說話。


    62


    沈木星在裁縫鋪裏踱步,摸摸這裏,摸摸那裏,這個小小的地方,總有她探尋不完的新奇。


    她摸摸黃板紙,說:“黃板紙是用來製作領樣的。”


    “嗯。”他低頭幹活,答應著。


    “這個是鋼卷尺、這個是直尺、這個是直角尺。”


    “對。”


    “這個是三棱比例尺、這個是服裝專用尺、那個是袖籠尺、那個是弧線尺……”


    嚴熙光抬頭看了她一眼,原來她是在和自己說話,他不禁笑著搖搖頭,不再回應,隻支起耳朵靜靜的聽著她可愛的自言自語——


    “小剪刀、畫粉、這種畫粉是要用熨鬥熨一下就能消失的、這個是點線器……”


    她的手從桌案上的點線器移開,指尖點到了他的肩膀上,有點調皮的說:


    “這個是嚴熙光,誰的?”


    “你的。”


    他的手在袖籠尺旁飛快地劃了一條線,遊刃有餘地應付著撒嬌的她。


    她心滿意足了。


    雀躍著走到另一處去叨叨咕咕。


    他做著活,她就自己玩,兩個人不說話,也很好。


    最後她又轉回到他的身旁,小心翼翼的摸上他正在做的衣服的一小個邊角,說:“這個料子好軟,是什麽料子?”


    她聽說過這料子,像在摸著一個極美麗的少女的頭發:“這就是開司米?天哪,好滑!好像二嬤家小嬰兒的屁股蛋……嚴熙光,這料子一定很貴吧?”


    他說:“高原上的一頭羊,一年出絨也隻有100克,一件開司米大衣需要30頭羊。”


    “啊?這麽奢侈?那得是什麽樣的人物才能穿這樣的大衣啊?”


    嚴熙光將這件大衣罩上衣罩,精心掛好,回答:“是個大律師。”


    “哦。”她有一些興致索然,看看手表,再看看外麵即將黑下去的天,說:“小嚴同誌,我要回家了。”


    “這麽快?”他的眼神裏有一些倉促,也有懊惱。


    他太忙了,忙到讓她自己跟自己玩了好久。


    “得走了,媽媽馬上就做晚飯了,找不到我又要生氣,她最討厭自己做完飯別人不趁熱吃了。”沈木星無奈地對著他攤了攤手。


    “好,晚上給你打電話。”


    “嗯嗯!哦對了,買情侶卡的事情我改主意了,他們說買情侶卡的最後都分手了。”


    “謠言,迷信。”嚴熙光又揉了揉她的頭發。


    “反正不行!那我走了。”她戀戀不舍地後退著。


    嚴熙光的目光落在那兩掛幹肉上,忽然抿一抿唇,叫住了她。


    “木星。”


    “嗯?”


    “你等等。”


    他轉身大步流星的走向小庫房,沈木星站在那裏沒有動,聽見那小小的暗暗的庫房裏傳來翻找聲,有點淩亂。


    嚴熙光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件成衣,衣服被衣罩擋著看不見樣子。


    他把衣服遞給她,兩隻手習慣性的在腰後搓了搓,略顯拘謹的說:“謝謝佘姨的醬油肉……”


    “這是什麽啊?”


    “禮尚往來,”他促狹的指了指那衣服,又把手收了回來,舉止有些不自然,似乎有些害羞,又有些緊張:“如果被佘姨發現你送我東西,不至於挨罵。”


    沈木星拉開衣罩的拉鏈,裏麵竟是一件高檔開司米毛衫。


    用料細膩裁剪精心。


    正是母親的尺寸。


    63


    除夕是中國人一年之中最熱鬧的一天,沈木星家是個大家族,親戚裏們魚貫而至,家裏到處擺滿了飲料和保健品。


    佘金鳳的新毛衫被親戚們摸來摸去,好一番誇讚。


    “小裁給做的。沒要錢。”


    “小裁手藝不錯的,前陣子我也在他那裏做過,還是蠻得他爸爸的真傳。”


    沈木星假裝給親戚們倒飲料,在一旁支起耳朵聽。


    “沒見他爸動剪刀呀!”


    “哦呦!他爸爸的手藝在我們當年那地方可出名!哪個村有婚嫁祝壽、過節添丁,都要找老裁上門裁新衣。”


    佘金鳳驚訝得張大嘴巴,整了整肩膀上的毛衫:“唉呀!有這樣好手藝,怎麽從不見他出門立招牌?都是他兒子在支撐。”


    “讓人害了,九幾年的時候流氓罪抓起來了。”


    第21章 百家宴


    “啊!大概是生意太好遭人眼熱了吧!”佘金鳳瞄了沈木星一眼:“幹裁縫的碰過多少身體, 跟人眉來眼去淨遭嫌疑,我不喜歡這個行業。”


    沈木星掃地的手停住,假裝蹲下去拾掇垃圾桶。


    親戚又講:“可惜了老裁的老婆!唉!那女人生得, 嘖嘖, 俊俏得不行!穿著香雲紗旗袍在河邊搓搓板, 把路人看得直叫老婆擰耳朵!”


    “那他老婆呢?”


    “老裁坐牢的那幾年,她跟著蛇頭出國了,再也沒回來。”


    “沒回來?跑了?”


    “貪圖富貴不肯回國的, 還算新鮮事嗎?”


    沈木星端著垃圾桶,進了沈冥的房門,合上門,把這七嘴八舌都關在了門外。


    這個房間是冷色調的, 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耳邊一下子安靜下來,她傷感地靠在門上好久。


    64


    沈冥的房間沒開燈,他正在打遊戲, 厚厚的耳機包裹著他的腦袋,他雙眼猩紅,發狠一樣敲擊著鍵盤,打爆了一個又一個敵人的頭, 屏幕裏鮮紅一片。


    直到房間裏煙味嗆到咳嗽, 沈木星才放下一腔心事,走到弟弟身邊去。


    “打cs呢?眼睛不要啦?”她用手摸了摸他柔軟的發絲。


    沈冥小的時候頭發就軟,長得又像女孩子,所以沈木星總愛摸他的頭。那個時候他是溫順的,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了,變得暴力、易怒。


    沈冥目不轉睛的看著電腦, 抬手攥住沈木星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握住,一邊握著姐姐的手,一邊用另一隻手飛快的移動著鼠標。


    “你怎麽不去跟他們聊天?”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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