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位數的身份證號,她看到了熟悉的年月日以及熟悉的一張臉。證件照上他還很年輕,穿著黑色t恤,頭發很短,麵無表情看著鏡頭,五官淩厲有著鋒芒。


    電話裏響起手術部的聲音,“江醫生,有什麽事?”


    江寧抿了下唇,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江寧握著手機,身體有些冷,深吸氣才開口,“急診手術,安排床位,左手小臂開放性完全骨折……”


    “江醫生?”


    “江寧。”身後一聲喊,“愣什麽呢?你是不是拿著病人的檢查單?”


    江寧把單據遞了過來,她看向急診室病床,林晏殊的長腿從人群中露出一截,褲腿都是血,地板上也有來不及清理的血。


    可能是他的,在燈光下,暗沉沉的一片。


    醫院這個地方,生死都是最平常的事,更別說受傷了。


    對於醫生來說司空見慣。


    江寧攥著手機,迅速跟那邊交代清楚。麻木的拿下手機,她得走出急診室,去準備手術。


    可兩隻腳卻邁不動。


    第二章 互不相識


    林晏殊的手術定在兩個小時後,術前會議江寧參加了,但臨進手術室她出現了低血糖反應。


    秦主任發現的,換了徐淼上台,放江寧去值班。


    江寧走出無菌區,換掉了手術服,門在身後關上。她走在手術室的走廊裏,腳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有種虛空的感覺,不太真實。


    手術部的走廊長而空曠,頭頂的燈熾白的沒有任何溫度。


    曾經她的博導,對她的評價是穩,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穩。好像沒有什麽事是江寧處理不了,應對不了,江寧從不會慌,對任何事遊刃有餘。


    作為女性進骨科室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江寧卻做的很好。她當年考的是極艱苦的本碩博八年連讀,八年讀完她在北京醫院待了兩年回到濱城,很快就在這裏站住腳。


    江寧身體很好,也很努力,好像從來不會疲憊,科室經常連軸轉,她也沒有手抖心慌過。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水流下。冰冷的水流到肌膚上,她垂下頭很深的呼吸,手指在水底下小幅度的顫抖。


    她和林晏殊見麵了,猝不及防的相見。


    她上一次見林晏殊是十年前。


    那年她大二,那是她高中畢業後第一次回濱城。


    正月十五,她被母親拉著去濱城中心廣場看煙花。煙花盛放到最燦爛時,她看到對麵橋上的林晏殊。


    林晏殊穿著黑色羽絨服雙手插兜靠在欄杆上,漫不經心的轉頭,他們視線對上。非常短暫,林晏殊把手搭在了旁邊的女孩肩膀上。


    那個動作很明確,他告訴江寧,他談戀愛了。


    人群擁擠,江寧很快就被擠走了。


    第二天,林晏殊的空間裏發了一張合照,沒有文字沒有說明,他站在煙花底下麵無表情對著鏡頭,麵前站著的女孩笑的一臉燦爛。


    江寧坐上開往北京的火車,刪掉了林晏殊的q|q,換掉了電話號碼。


    至此,他們再沒有見過麵。


    洗手間的窗戶沒關,裹挾著雨絲的風卷了進來。寒風凜冽,吹著江寧的白大褂,衝了五分鍾,江寧關掉水撐著洗手台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戴著藍色醫用口罩,手術帽戴的她額頭有一些油,臉色有些蒼白,不太健康。江寧抬起濕淋淋的手擦了下額頭,指尖上的水滴蹭到了額頭上,沿著眉毛滾下,沾到了睫毛上。


    江寧索性摘下了口罩,接了一碰水把臉埋進去。


    “江醫生。”有護士經過,“怎麽在這裏洗臉?”


    “這個洗手間的水池風景更美。”江寧隨口應了一句,關水直起身。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跟平常一樣保持著職業微笑。


    “要紙巾嗎?”護士把紙巾遞過來,笑著說道,“這下雨天有什麽風景?潮死了,不知道雨什麽時候能停,你沒進手術室?”


    “嗯。”江寧接過紙,“謝謝。”


    “下午還有手術嗎?”


    “不確定。”


    “注意休息,你臉色有點不太好看。”護士指了指江寧的臉,說道,“是不是低血糖啊?嘴唇都沒有血色。”


    “還沒吃午飯。”江寧說,“吃了午飯就好。”


    “餐廳估計沒飯了,你點外賣吧,趕快吃飯。”


    走廊另一頭有人喊,護士匆匆離開。


    江寧擦幹淨臉,找到新的口罩戴上。浸濕的紙團扔進了垃圾桶,她恢複如初。


    從高三畢業那年,她和林晏殊道別之後,他們就再沒有了關係。


    沒必要反應這麽大,他們隻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江寧回到值班室點了一份外賣,等待期間,管房醫生打電話過來說她上午手術的病人拒絕鎮痛泵,非要開止疼藥。


    江寧起身去處理,那個病人十分難溝通,江寧處理完回到值班室,飯已經涼透了。外賣的東西本來油就大,涼掉後坨在一起,看上去十分恐怖。


    江寧把菜倒掉,接了開水泡白米飯,一邊吃一邊看病曆,下午她還要辦一個出院手續。


    思維卻不由自主的往手術室方向飄,林晏殊的手術做完了嗎?順利嗎?


    “江醫生,你怎麽現在才吃飯?你的菜呢?”


    “不想吃菜。”江寧抬頭看到住院部的護士長。


    “給你個鹹鴨蛋。”護士長把一顆獨立包裝的鹹鴨蛋放到了江寧的桌子上,拉過一把椅子在旁邊坐下,看江寧皓白的手腕,“你就是這麽餓瘦的吧?”


    “我天生瘦,餓瘦的幹不了骨科。”江寧打開鹹鴨蛋包裝,似隨意問道,“謝謝,秦主任的手術結束了嗎?”


    “還沒有,很麻煩,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手,希望保住。”護士長在旁邊寫查房記錄,說道,“聽說那位是警察,抓人受傷,偉大的人民警察。”


    難怪她去急診部時門口有不少警察。


    原來林晏殊做了警察。


    她和林晏殊認識在高中,三年同學。他們是在報誌願前鬧掰,當時林晏殊好像也沒有考警校的指向。


    鹹鴨蛋鹹的過分,江寧一口吃到一團苦澀的鹹,眼淚都快出來了。連忙扒了兩口飯,她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吃完飯,江寧在值班室待到下午五點,抽出一本病曆拎著上樓。


    等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停到了九樓。


    電梯門打開,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江寧拎著病例本看著九樓電梯口的指示牌,遲疑片刻,打算重新按樓層。


    “江醫生。”有男護士走進電梯,說道,“你不下電梯?上還是下?”


    “去找秦主任。”江寧看到護士胸口的工作牌,骨外科手術部,“秦主任的手術結束了嗎?”


    “快了吧。”護士抬起手腕看手表,“進去三個小時了。”


    “我去看看。”江寧走出了電梯。


    手術部門口有不少家屬,江寧走到林晏殊手術室前,走廊裏的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江寧愣了下,低頭看身上的白大褂。


    “醫生,我們隊長的手能保住嗎?”穿著警服的青年看到江寧快步走了過來,“會不會有危險?”


    坐在角落的一個女孩也站了起來,她長的很漂亮,沒有戴口罩,拎著香奈兒小包,右手無名指上戴著很大的鑽石戒指。穿著很精致的套裝,滿眼焦急,“我們是林晏殊的家屬,他怎麽樣?”


    “我不是這場手術的醫生。”江寧看向她,斟酌用詞,“手術結束才能知道,我和你們知道的一樣多。”


    手術還在進行,燈亮著。


    女孩握著手機坐了回去,低垂著頭,有幾分孤寂的可憐。


    她是林晏殊的太太還是女朋友?可能是太太吧,她戴著婚戒。


    江寧無法判斷她是不是十年前站在林晏殊身邊的人,時間太久了,她今天見林晏殊第一眼都沒認出來,何況是他的女朋友。


    “那這個手術大概要多久?”青年問道,“你是骨科的醫生吧?你知不知道,保住手臂的概率有多高?”


    江寧看著手術室上的紅燈,搖頭,“不知道。”


    手術室上的燈滅了。


    家屬嘩啦一聲全部衝向了手術室門口。


    江寧抬眼看去,大約有一分鍾,有醫護人員出來。她的脊背挺的筆直,若無其事的抽出了胸摳口袋插著的圓珠筆,筆在手指上轉了一個來回,心跳的有些快。


    “江醫生,怎麽在這裏?”徐淼先走出了手術室,他穿著一身綠色手術服,帶著帽子口罩,隻露出黑框眼鏡遮著的眼睛,“有事?”


    “手術怎麽樣?”江寧把筆塞回口袋,抬眼直視徐淼,問候特殊病例是很正常的事。


    “非常成功。”徐淼笑著說道,“手保住,人沒事。”


    “都別圍著了,病人在觀察室,不會現在出來。”徐淼也要下樓去住院部辦交接,朝江寧喊道,“江醫生,你等我一下,我換下衣服,找你有事。”


    江寧雙手插兜站在原地,接觸到幾雙打量的眼。她轉身走向了電梯間,天晴了,窗外大片潔白的雲朵飄在天空。烏雲已經散去,光從雲層縫隙中泄出來,灑在大地上。


    徐淼很快就出來了,抱著交接文件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轉頭看江寧,“你今天狀態不太對,怎麽了?”


    “低血糖。”江寧從口袋裏摸出一條士力架遞給徐淼,說道,“已經沒事了。”


    “你居然會低血糖,我以為你鋼鐵俠,刀槍不入呢。”徐淼撕開包裝咬了一口,調侃道,“骨科花木蘭。”


    江寧斜睨他。


    “開個玩笑。”徐淼笑著說道,“跟你說正事。”


    “說吧。”


    “你今年中秋是不是休假?”


    “嗯。”江寧點頭。


    巧克力的香甜味道在電梯裏蔓延,徐淼吃的很快,匆忙把巧克力咽下去,說道,“我也休假,想麻煩你一個事,私事。”


    “嗯?”江寧站在電梯最裏側,看著電梯裏的廣告頁,心不在焉。


    電梯門打開,江寧抬眼才發現還是九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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