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蒹哪裏聽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當下就朝他伸出魔爪,想掐他一把。


    談江野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右手,嘴裏還忍不住繼續調戲:“哎,我開車呢!你要掐要抓等回了家上了床隨便你弄。”


    林蒹無恥不過他,當即呸他一口,真不說話了。


    又過了一天,銷售開會,談江野應邀坐上了會議室的主席位。現在參加會議的銷售們都是他一手培養的。談江野平日裏雖然喜歡說笑也沒有架子,但他訓練這班人的時候一點沒手軟。以至於他笑眯眯地往主席位上一坐,銷售們不約而同地皮子發緊。


    “從你開始吧,說說現在手頭未完成的單子,按順時針一個一個來。”談江野點了點他左手邊的那位。


    其實他們口述的大部分內容看記錄也能找到。但是談江野常常能從他們的講述中抓住一些訂單上不會記錄的信息。比如說哪些客戶難搞,那些客戶對價格敏感等等。當然,對於不同客戶價格肯定是不同的,談江野沒有讓他們講這個最敏感的部分。


    林蒹在旁邊聽著,又默默跟著學習起來。


    一圈下來,一個半小時過去了。談江野隨便掃視了一圈會議室的人,點了一個人的名字:“吳軍。這個睿陽器械廠的單子為什麽給了那麽低的價格?你給我個理由。”


    第105章 兩幅麵孔   員工們看到的還是和開會時一……


    會議室裏,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個剃著平頭的小夥身上。他頂著眾人的注視,在談江野的目光中站了起來。“談總,我……”


    “問你問題動嘴就行, 沒叫你起來罰站,坐下去說。”談江野抬手往下壓了壓,聲音聽不出喜怒。


    吳軍隻好又帶著忐忑坐回座位, 清了清嗓子說:“他們廠對價格敏感,不好伺候, 當時為了拿下這個訂單特意給了優惠價。”他說著瞄了眼林蒹, 補充道, “林總也同意了。”


    他不補充還好, 加上這句以後談江野的怒意一下子爆出來了。他臉上一絲笑意也無, 給原本冷峻的五官又添了層壓迫感:“當初培訓的時候我就說過你對待客戶態度有問題,你總說對方難纏, 為什麽難纏?還不是因為你處處透露出‘我很好講話,我還可以退讓’的態度。我這裏再強調一次, 供求關係不是主仆關係,你要是對公司產品沒信心, 隻會到處裝孫子求著人買, 就趁早給我換個崗位。”


    談江野說完,掃視了會議室一圈, 忽然露出抹冷淡的笑,隻是這笑讓會議室除了林蒹以外的人心裏都咯噔了一下。“還有, 接下來我不希望聽到有人拿林總同意了做擋箭牌。林總好脾氣,我可沒那麽好講話。”


    林蒹碰了碰鼻子,心裏有點尷尬,她重點一直放在生產上, 不是特別重要的客戶,她確實沒有每一筆訂單都關注,價格和貨期沒有太過分她都會點頭。


    就在她反思的時候,談江野已經叫了第二個名字。“陳細娟,你是最早一批給公司拿下訂單的,但是一年多了,你的連一個長期穩定的單都沒有你想過原因嗎?”


    被點名的女人閉著嘴搖了搖頭。


    “我們賣的是工業配件,不是方便麵火腿腸,你看看自己的招待費花在哪,天天找采購吃飯,車間主任呢?技術主管呢?或者其他真正能拍板的人呢?”談江野點著桌麵質問。


    被訓到的人不敢講話。


    林蒹算是看明白了,談江野大約是來幫她唱白臉的。看起來暫時也沒有她發揮的空間,她就安安靜靜地當個擺設。


    連著點了兩個人以後,談江野喝口水緩了緩,打開一旁的資料夾又冷笑了兩聲。“李愛民,讀書的時候數學很好吧。”


    “還行吧。”這個膽子大,假裝沒有聽出談江野的嘲諷。


    “每個月報的招待費都是卡著公司規定的上限,□□湊這麽整挺不容易啊。”談江野說著臉上的笑意更盛,“就是□□的名目挺新鮮,柴米油鹽,連嬰兒奶粉都有,你是去賣產品還是去扶貧送溫暖?”


    “談總您也知道,興山機電派係複雜,我都是為了打通關係。”李愛民笑嘻嘻地說,又跟他保證,“不過你放心,以後不會了,我跟他們都混熟了。”


    談江野看了他一眼又跟林蒹對了個眼色,在林蒹微微點頭以後說:“沒有以後了。”


    “啊?”


    “私下跟客戶回扣,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嗎?興山機電已經有人報警,跟你混熟的兩個都被帶走了。”談江野說到一半,剛才還嬉皮笑臉的人瞬間僵了,眼珠亂飛,不知道在想什麽。談江野沒工夫猜他想法,“我們可以看在大家同事一場的份上不報警,但前提是,你把這一年私吞的回扣一筆一筆交代清楚。”


    李愛民吃回扣林蒹先前略有察覺,但此人油滑,除了招待費頂格報銷以外沒有特別出格的問題,而且業務能力還可以,林蒹就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理會他的問題。直到談江野看出問題,堅持跟她說此人不能留,她才下決心。


    隻是沒想到興山那邊暴露得更快,林蒹他們還在籌劃怎麽開除他,興山已經打電話過來說他們報警了。


    談江野今天當麵說穿,也是為了殺雞儆猴。


    接下來的會議就沒有李愛民什麽事了,他被“請”進了辦公室,由其他人盯著寫交代材料。


    處理完蛀蟲,談江野今天的點名批評環節也告一段落。雖然被當眾點名有些丟臉,但有李愛民這個已經違法了的在前麵擋著,他們的那些問題可以算是無傷大雅了。


    談江野的語氣也緩和了少許:“我們做工業品銷售,跟客戶不僅僅是買賣關係,更重要的要跟客戶建立起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客戶不但是我們的需求方,還是我們的夥伴,是我們的戰友。而你們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公司的代表,貪婪短視隻會讓客戶覺得我們公司本身沒有實力,隻能走歪門邪道來達成訂單。不但違法,還是嚴重損害公司形象的行為。各位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銷售元老,我不希望在你們中看到第二個李愛民。”


    他說話的時候留意到林蒹目光閃動,似乎有話要說,於是問她:“林總要說兩句嗎?”


    林蒹點頭:“剛才談總說的是對外的態度,我想說的是,各位麵對生產研發的同事時要記得大家是一體的,不要把自己當成外麵來采購的人,隻負責催出貨。你們賣的不光是產品,還有公司的信譽,技術人員的後期服務等等。我希望以後我們產銷團隊能加深溝通,具體的執行方案我稍後會給出,今天還是講講更緊急的問題吧。”


    她看向談江野,談江野眨了一下眼睛:“嗯,大家應該都知道了,公司的產品最近要做價格調整。新的價格單我已經印出來了,你們傳一下。”他把一遝複印紙遞給旁邊的人。等他們人手一張以後,談江野又把幾家重點大客戶圈了出來,“這幾家我跟林總會跟負責人去拜訪。其他的公司怎麽處理需要公司調配什麽資源你們現在回去準備方案,下午我要看到。散會。”


    銷售們知道談江野說到做到,聽到散會兩個字都鬆了口氣,瞬間做鳥獸散,會議室一下子就空得隻剩林蒹和談江野兩人。


    林蒹剛起身,就見談江野先她一步走到了會議室門口,卻不是離開,而是從裏麵鎖了會議室的門。林蒹以為他還有事要跟自己商量,於是也停下腳步。


    鎖完門,談江野轉過身來,臉上一點不見方才屬於“談總”的嚴厲。對著林蒹,他馬上恢複了明朗,像隻叼了飛盤的大狗子一樣湊過來邀功。“蒹蒹,我剛才表現怎麽樣?能打幾分?”


    “滿分。”林蒹衝他笑笑,又問他:“你早就看到問題了吧。怎麽憋到現在才說。”


    “那也沒有。”談江野趕緊否認,“我都在忙經銷那邊的事,也是最近才注意到這些,正好離培訓也過去一年多了,驗收一下成果。”他邊說,邊和在家裏時一樣握著她柔軟的手把玩,大約是這個行為太過熟悉,林蒹一時也沒有意識到有什麽不妥。


    她點點頭:“還好有你看著,我都看不出那麽多問題。”她說得平靜,但談江野還是聽出來她的聲音裏有那麽一點情緒低落的味道。


    “怎麽了?這是失落了?”談江野幫她把勾住耳環的一縷亂發理到了耳後,笑道:“你要抓生產研發,哪顧得上那麽多。而且術業有專攻嘛,我幹的就是銷售,肯定更容易發現貓膩。”


    林蒹知道自己的重心沒有放在銷售上,但一直以來也以為自己做得還算合格,沒想到這次會議居然被談江野點出了那麽多問題,雖然是銷售個體處理不當,但她作為領導多少也有點引導失責,這麽一想心裏自然有點失落。


    這點不愉快瞞得過員工,卻瞞不過每日耳鬢廝磨的談江野。他見林蒹還是打不起精神,幹脆伸手把她攬進懷裏,啄了啄嘴唇,安慰道:“你要是那麽全能我豈不是一點用處都沒了?偶爾也得給我一個表現的機會嘛。嗯?”


    過於親昵的姿勢讓林蒹顧不上失落,急忙推他:“在公司呢!”


    她越推談江野攬得越緊,憋著笑逗她:“又沒人看見。”


    確實沒人能看見,會議室挨著車間的那一麵沒有窗戶,隻外牆有一扇窗。可林蒹隻要想著這裏是工作場合就忍不住的緊張:“沒人看見也不行!”她後退著要掙開他,反被談江野趁機壓到了牆上。


    林蒹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感受著談江野身上傳來的熱度,喉嚨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他倆彼此太過熟悉,她知道兩人挨得太近,生怕自己再動一動就會擦槍走火,隻得放棄了掙紮,偏過頭毫無威脅力地警告,“你別亂來。”


    談江野原本是看她情緒低落才想逗逗她幫她緩解緩解,沒想到兩人一靠近,他就有些舍不得放手了。不過他也知道要真的在工作場合做點什麽,最後倒黴的肯定是他。於是他隻是戀戀不舍地在她後腰出摩挲了幾下,緩了片刻後才低頭在她臉頰一側親了親,笑道:“逗你玩呢。”說罷立刻鬆開她,理了理衣服後就徑直出了會議室。


    隻不過剛才在會議室裏還帶著春意的笑在他踏出門的瞬間就收斂了起來。員工們看到的還是和開會時一樣帶著幾分肅殺之氣的“談總”。


    談江野一走,林蒹立馬鬆了口氣。本也想回辦公室,可剛鬆開牆壁就覺得雙腿發軟,她不得不扶著牆平息片刻。心裏直把將她逗弄得腿軟的臭流氓罵了個狗血淋頭。


    第106章 往事如風   如今也早沒了追思的必要


    銷售方麵的事談江野暫時盯著, 林蒹則去拜訪了那兩家推說沒現貨拖著不發貨的供應商。其中一家確實是因為原材料價格上漲才故意拖著不發貨,林蒹和他們談了一下午敲定了漲價幅度,對方終於鬆口馬上發貨。


    可另一家供應商卻是自身經營出了問題, 生產線都停了,林蒹就是願意補差價提貨他們也給不出東西。


    “再找吧。”從供應商那裏出來,林蒹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 還好廠裏有庫存,不至於一下子斷了糧, 不過也得加緊找下家了。


    小李問:“那我們當時簽合同交的定金……”


    “多半要不回來了。”林蒹回頭望了眼那家公司。“他們的債主多了, 我們那點錢都排不上號。”


    好在他們的需要的原料是普通產品, 林蒹帶著小李和王工很快又敲定了兩家供應商——她從前為了走批量壓低單價, 都是找單一供應商供貨。這次工業品整體價格上浮, 供應商也不肯像從前一樣簽下優惠價的大批量訂單,她便幹脆找了兩家, 分攤風險。


    隻是這樣一來,產品的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銷售隊伍經過談江野密集整頓過之後, 除了需要他們親自拜訪的客戶,其他的都交由銷售自己搞定。上漲的價格確實讓他們丟了部分訂單, 但好在大客戶暫時都穩住了。


    一番折騰後, 一個半季度已經過去了,可市場物價依然不見回落。搞得林蒹現在一看新聞裏說中央指示要穩定物價, 保證民生,心裏就忍不住犯嘀咕。


    “你說這回通脹是不是國家出手都壓不住了?”她問談江野。


    談江野說:“不好說, 現在專家也在分析全麵漲價的原因,說成因複雜,政策從製定到執行也有時間,見效沒那麽快。”


    “那就看下半年有沒有好轉了。”林蒹又不自覺地歎了口氣。她最近壓力大, 歎氣的頻率陡然增加,隻是她自己還沒察覺。


    談江野聽到她歎氣已經看了過來:“公司的資金壓力還是很大嗎?”


    林蒹沒否認。“原料成本一下子提高太多,現在訂單數量雖然還可以,但是回款比去年差多了。還有研發那邊的支出……”她頓了頓,又打起精神來,“不過有個好消息,賀工那邊有了新的突破,我們的無損探傷設備上自動化產線是早晚的事。”


    “我上次跟你說的我這邊拿錢出來追加投資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談江野單刀直入地問。


    林蒹這回沒有拒絕,想了想說:“我有個想法,你聽我說完前不許插嘴。”


    談江野眉頭微微一皺,感覺到林蒹要說的話他大約不會太讚同,但還是點了點頭叫她先說。


    “我在你那有股份,你公司現在發展不錯,想投資你的人肯定有不少,我想把我手裏的股份轉讓出去。這樣既可以給我們廠多一點活動資金也不至於拖累你公司。”林蒹說。


    “不行。”談江野這回拒絕得爽快。“這家公司還頂著我們第一家磁帶廠的前兩個字。我覺得它是我倆的第一個孩子,不想給別人。”


    “怎麽算是給別人呢?你還是大老板,你的不就是我的?”林蒹繞上他脖子,開展柔情攻勢。


    “既然我的就是你的,我追加投資有問題?”談江野反問。


    “有。”林蒹看著他認真地說,“我不知道這次通脹什麽時候是個頭,我也不知道廠子堅持下去還會遇到什麽事。但是這個廠的路是我堅持要走的,是成是敗我都可以承受後果。萬一廠子真的辦不下去了我也認了,但我不想用你的心血來填這個洞。”


    “所以你要轉讓股份也是想跟我公司撇清關係?”談江野問她。


    確實有這一層考慮,但林蒹不敢說,她一口咬定最淺層的道理:“傻子!你平時做買賣那麽精明,怎麽到我這就傻了?你給我注資還不是左口袋錢往右口袋倒,我轉讓股份,才是從別人口袋裏掏錢。”


    談江野被她說服了,終於同意了她的提議。不久後,林蒹在他公司持有的股份就分成三份順利轉讓給了其他人。


    林蒹的工廠靠著這筆資金終於又緩了口氣。


    不久後,隨著成大的畢業設計答辯結束,她的夜校生涯也進入了尾聲。公司資金壓力得到緩解,她也稍微輕鬆了一些。答辯這天,劉丹霞恰好排在她後麵,等答辯結束,她倆就借著在畢業前最後的一段時光在校園裏散步,聊一聊這三年時光以及對未來的打算。


    劉丹霞已經在準備拿到畢業證以後就報考工程師,還有了一個穩定的戀愛對象,準備雙方父母見麵後就商量結婚的事。說到這裏,劉丹霞眼裏泛起了幸福的光。


    林蒹連忙道了恭喜。又問她三普在切割不良資產以後發展怎麽樣。


    劉丹霞想了想:“說不上來。效益隻能說一般吧,不過小薛總還挺讓人意外的,以前看著那麽不靠譜的人,現在進了公司好像還像那麽回事。當然啊,我這種小職員也不清楚他到底什麽水平。我就想著等考上工程師以後看情況換個公司看能不能升職呢,哎,你公司缺人嗎?技術主管啥的。”


    她笑嗬嗬地問,雖然是開玩笑,但林蒹還是歎了口氣:“你要是能來,我肯定一百個歡迎。但是我跟你說實話吧,最近物價漲得太厲害,公司也隻是勉強維持,我都怕什麽時候發不出工資就麻煩了,哪敢禍害你。”


    劉丹霞看她滿臉愁容,不由說:“看來當老板也有當老板的苦。不過我相信你肯定能熬過去的,你看你這三年就把公司規模翻了好多倍,能力強著呢。說不定問我真的就來找你應聘工作了。”她給林蒹打氣。


    林蒹雖然憂心,但內心也確實對自己的能力有莫名的自信。劉丹霞這話算是說到了她心坎上,麵色頓時由陰轉晴,笑著說:“好呀,到時候給你開後門。”


    “那才不要,我憑實力說話。”劉丹霞笑嘻嘻地說。


    兩人很快就把工作這頁揭過了,又聊了一些生活瑣事,彼此約定結婚要請對方以後才依依惜別。


    林蒹正要離開學校,一個讓人有點懷念的聲音叫住了她。


    “林蒹。”


    她回頭,岑樓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可以聊聊嗎?”岑樓問。


    林蒹點頭:“你說。”


    “去茶樓吧。”岑樓指著校外不遠處的一家茶樓說。


    嫋嫋茶煙中,兩個曾經熱戀過的人安靜地分坐在桌子兩側,誰也沒有動桌上的茶點。說實話,林蒹壓根想不到兩人分手了岑樓還會主動邀請她喝茶聊天。畢竟她還記得剛開始認識時,岑樓得知她是“已婚”時避嫌那叫一個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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