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仰芳名。”


    賀孝崢彎唇回應,很規矩客氣,是笑也疏離的一個人。


    程濯拍了拍身邊的空座,問她怎麽過來的,她如實回答是學校安排的大巴,他就說,那還站著,不累?


    孟聽枝挪兩步過去坐下,旁邊服務生上前給她倒茶。


    甘醇茶香聞起來提神醒腦,孟聽枝也是真的渴了,捏起紫砂杯,茶水剛碰到嘴,她猝不及防抖了一下。


    程濯提醒已經遲了。


    “小心燙。”


    吩咐人倒一杯冰滴茶來,又問她燙到沒有。


    孟聽枝總覺得對麵那位賀先生看她的目光有深意,她搖了搖頭,接過另一杯茶。


    用瓷盞盛,寬口細底,很秀氣,杯壁沁涼,茶湯褐綠純淨。


    孟聽枝不知道這茶是今天程濯才收到的禮,等老師傅來過冰處理,老半天才滴足了一杯,就在她手上。


    這是第一口鮮。


    她喝完冰茶,對麵的賀孝崢忽然問:“孟小姐,味道怎麽樣?”


    她望望程濯,“挺好喝的,就是有點苦。”


    兩個男人都笑了。


    賀孝崢沒坐一會兒就要走,剛剛跟程濯聊的是度假酒店升級的事,這不是件小買賣,這一趟他不似程濯悠閑,一堆事要忙。


    等人走了,孟聽枝收回打量賀孝崢的視線。


    這人相貌不俗,是她在程濯身邊看過的最有生意氣息的人。


    像徐格,他的夜場生意做得再好,也透著一股玩物喪誌的頹靡,錢作紙燒,才算錦上添花。


    賀孝崢不是,那是一看就聯想到日進鬥金的精明幹練。


    “你怎麽會在這兒啊?”


    程濯掃了眼賀孝崢剛剛坐過的位置,他散漫,又不顯得不正經,不像徐格,也不像賀孝崢。


    “工作。”


    孟聽枝認真掃過他身上的淨版的黑t,以及灰色運動褲,有誰會這樣工作?倒像是在酒店睡了一覺剛起來透透氣。


    她研究似的得出結論:“可是你不像。”


    程濯揉了揉額角,被她的直白懟笑了,“孟聽枝你怎麽回事兒啊,不僅記仇還抬杠?”


    “我哪有。”


    伸手捏了捏她後頸,他把人攬近一點,聲線低沉地打斷她,“非得說是追著你過來的?”


    孟聽枝怔住,一雙杏眼圓圓,“真的?”


    “假的,”他正色說:“就是過來監督你寫作業。”


    孟聽枝更開心了,忽然探頭小心謹慎地往四周瞧,除了那位女琴師,不遠處還有一桌在聊天客人。


    程濯看她窺探敵情的樣子,猜測道:“這回又要問可不可以幹什麽,什麽歹念?”


    歹念?


    孟聽枝立馬想起上次在tlu索吻,他說自己是小流氓。


    從來沒有人這麽狎昵的喊過她,麵皮一下就充了血似的紅了。


    程濯眼梢笑意更盛。


    她別著頭,他就非湊過來要看她,“我看看,怎麽不說話就臉紅了,耳朵也紅了,心裏想什麽呢孟聽枝?”


    孟聽枝躲躲讓讓,他用不輕不重地力鎖著她的腕,兩人默默較勁,最後孟聽枝體力不支地歪進他懷裏。


    冷冷淡淡的黃桷蘭香氣兜頭撲來,他胸腔裏鮮活的震動,無一遺漏地被孟聽枝感知到。


    她整個人怔愣住,靜在胡鬧的狀態中,手腕搭他肩頭,手指虛虛停在空氣裏,一動不動。


    好像他是一個巨美好的肥皂泡,隻要她再貪得無厭地觸碰下去,隻要再一點點,他就會“嘭”地一聲原地消失。


    他抱著她,忽然問:“滿意了?”


    孟聽枝微僵的脖子扭了一下,回過神,跟他拉開幾寸距離,“你明明什麽都知道。”


    她想幹什麽,她有多喜歡他,他都知道。


    情感對弈如果分段位,她完全是被碾壓的一方。


    她一委屈起來好了不得,安安靜靜就叫人自省是不是過分使壞,程濯揉揉她溫熱的粉白耳廓,聲線低柔得像在哄人。


    “什麽都知道,讓你得逞了,這還不好?”


    孟聽枝慢一拍說好,然後順著他的話問:“那你每次都讓?”


    她不知道自己側著臉看人的樣子,防備又嬌氣,招人欺負,又更招人哄。


    他唇角勾起,心甘情願地吐了個字。


    “讓。”


    孟聽枝立時滿足又開心,重新撲過去,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柔淨臉蛋貼在他頸窩裏輕輕蹭。


    像那種還不熟練撒嬌的小貓。


    “程濯。”


    他輕輕應一聲。


    孟聽枝的手指順著他肩背的肌理摩挲,一路摸到他的蝴蝶骨。


    男人的背很敏感,她剛剛摸來摸去,讓他後背一陣酥癢,他玩笑說:“幹什麽,點我穴?”


    她理直氣壯地應:“嗯,死穴。”


    他悶沉地笑了一笑,氣音從孟聽枝耳膜酥癢地劃過,近在咫尺,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她等這個聲音很久很久了。


    湖對岸是古鎮石橋,風景如畫。


    她下巴搭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那股灰燼一般的清冷木香,依靠的姿態像小船棲息在港灣。


    在看風景,又像在放空發呆。


    明明該知足了,可偏偏生出更大的貪心。


    她趴著一動不動,跟睡著了似的,程濯也由著她,就當身上多了個掛件,毫無妨礙地看屏幕裏新進的消息。


    直到桌上孟聽枝的手機倏然震動。


    程濯視力好,瞥一眼,一目十行,看到一個備注叫周遊發來的內容。


    “枝枝,你行李我幫你放大堂了,我給你提上樓,萬一你晚上要跟他睡一塊,來回搬箱子不折騰麽,你記得去拿啊,我說我難受去找醫院了,你陪我,下午集合你也不用過來了,嘿嘿我貼心吧?”


    跟他睡一塊……


    那五個字就跟連成一根棒子,一下打在孟聽枝的腦仁上似的。


    程濯頗為欣賞地朝孟聽枝點點頭,“你朋友挺貼心的。”


    孟聽枝窘死了,手指飛快回複:“我知道了”。


    然後急忙起身,窘得麵色漲紅,胡亂找著一個理由就要遁走。


    “那個,我,我先去拿行李。”


    程濯一把抓住她手腕,“我去拿,你不知道我房號。”


    “不跟你住。”孟聽枝臉色漲紅,手指掙著,像小魚似的一隻隻從他手心裏溜走。


    她為難地說:“真的不行,我們晚上要集合點名的……”


    他看著她,麵色一動不動。


    哦,原來她還考慮過,隻是條件不允許。


    孟聽枝硬著頭皮又補充,“晚一點?點完名,等同學散了再去找你行不行?”


    程濯挑眉:“我還見不得光?”


    她連玩笑都無法分辨,怔忡後說,“那你想怎麽樣?怎麽樣都聽你的行不行?”


    程濯也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就像生日那天她在車上說以後幫你看牌,不知道她哪來的小心翼翼。


    讓人瞧著不很忍心。


    他就又後悔這麽逗她了。


    “你坐那邊,我們聊聊。”


    “嗯?聊什麽?”孟聽枝坐過去,人都沒坐實,表情懵懵懂懂的。


    他又問得直白,“我不對你挺好的,你怕我啊?”


    如果近情情怯也是一種怕的話,那她太怕了他。


    “我怕……做了什麽讓你不喜歡。”


    程濯咬字清晰地說:“想象不到。”


    孟聽枝手指攥緊沙發軟墊,“什麽意思?”


    湖上有風吹來。


    程濯從遠景裏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孟聽枝,解釋說:“想象不到你做了什麽就能讓我不喜歡了。”


    程濯當時沒說的還有一句,也想象不到你是做了什麽就讓我喜歡了。


    當天晚上,孟聽枝真在點名後,跑到頂層的套房去了。


    她按門鈴,輕輕軟軟地說:“程先生晚上好,客房服務。”


    程濯打開門,沒看見餐車,目光頗有意味地看著孟聽枝,靠在門框上,微彎身,“什麽服務?”


    她是真生手,一下就撐不住了,拉他睡袍衣角晃著,一副任人欺負的小軟包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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