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聽枝可驕傲地說:“我自己呀。”


    程濯作回憶狀沉吟,幾秒後說:“這種危險物品上不都寫了,什麽…幾歲以下的小朋友不可以玩嗎。”


    他腔調太過正經,害孟聽枝反應過來自己是“小朋友”時,笑容都略顯得遲鈍。


    她又點了一個,快速退到一邊,順著話說:“那…有大人過來陪我嘛?”


    他聲音有淡淡歉意,“太忙了,走不開。”


    習慣了不與人深講近況,大多數時候一言帶過,簡單平淡到,叫人甚至不能通過隻言片語揣測他過得如何。


    可不曉得為什麽,在這個滿城辭舊迎新的時刻,他忽然生出了傾訴欲,想跟人說一點什麽。


    “我堂姐,你之前見過的,她跟賀孝崢的婚事,家裏有人同意有人反對。”


    “那你呢?”


    三個字擰成一道溫柔聲線,通過電話撞進程濯心口。


    忽的心房癱軟。


    他今天這一天,真的聽了太多人自以為苦口婆心、語重心長的勸告,叫他多為家裏考慮,叫他顧及他外公那邊的意思,叫他想想他父親這些年的處境,叫他別辜負了他爺爺多年的教導。


    恨不得叫他為著全天下,唯獨沒人來問問他呢?他自己有什麽想法。


    電話裏許久沒有聲音。


    孟聽枝像被冷風吹清醒似的,倏忽間,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麽會深問下去。


    她這個人是最沒有八卦心思和窺知欲的,當即便說:“是不是不方便說,那我們不聊這個了吧。”


    程濯聲音微啞,“不是。”


    男人總在情緒無端冒起時,下意識想抽支煙平複,想起孟聽枝不喜歡自己抽煙,他伸到褲兜裏的手稍一頓住,又作罷。


    他還保持尋物的動作,修長脖頸微折,駐在燈影邊緣,隔著一間小廳就是高高低低的人聲,比他還小一輩的小侄子和小侄女,正在表演心算,脆甜地報著數字,逗老爺子開心,一屋子人,都在笑。


    他隻有手裏這支電話,顯得離群。


    程老爺子年輕時有過一段情,如今膝下三個兒子,隻有排行老二的程靖遠,也就是程濯父親是老爺子明媒正娶那房太太生的。


    一大家子人,麵上都和和氣氣,私底下誰心懷鬼胎,都各有本賬。


    老爺子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的態度,隻求麵子上好看。


    如今集團裏也是程靖遠話事,程濯從國外回來能一直悠閑著,也是怕惹另兩家不快,一碗水就算端不平,也不能灑太多。


    可程濯外公那邊,一直都覺得你們整個程家都欠著我女兒和我外孫,現在我女兒不在了,但凡程家風吹草動,誰敢欠著我外孫,那我們誰也別想好過。


    現在的風吹草動,便是程舒妤和賀孝崢婚期將近,也是這兩年,賀孝崢在程家實在爬得太快太高,多得是人想拉他下來,分而食之。


    最厲的一杆槍就是程濯。


    偏偏程公子萬事不上心,老啞火。


    他不跟孟聽枝說這些勾心鬥角,隻玩笑似的掏真心:“我自然同意,巴不得他們結婚之後賀孝崢把所有的事都攬去,懶得跟一群老頭一起共事,我耐心不好。”


    說完,電話裏又陷入安靜。


    程濯:“孟聽枝?”


    孟聽枝吸一記鼻子,快速回道,聲音清清軟軟的:“別打斷,我在倒數呢……三,二,一。”


    話音剛落,某處的禮花聲音驟響,晦暗蒼穹,巨沉一聲,像是紅塵煙火轟然間盡數乍現彌散,所有人都下意識望天。


    “程濯,新年快樂!”


    程濯看著簷下的紅燈籠,陰霾忽散地笑了笑,“新年快樂。”


    她許願都好認真的。


    “希望新的一年,你可以夢想成真,不用跟一群老頭共事。”


    忽而,他不合時宜地想到,她生日那次,說講出來的願望都不靈了,程濯沒提這掃興事,眼皮跳了下,他伸手倦怠地揉了揉。


    正月十五。


    阮美雲和隔壁小莉她媽聚在一起包元宵,本來喊她和小莉去學,因為她倆包得實在難看,又把人趕走。


    芝麻餡的元宵,裏頭夾了幾顆紅豆的,孟聽枝吃了熱騰騰的一大碗,一個紅豆的都沒吃到。


    阮美雲非叫她吃到一個紅豆的不可,又不顧孟聽枝胃口盛了半碗,孟聽枝撐著肚皮吃,終於咬開一個紅豆餡的。


    甜糯的香氣剛在鼻尖舌苔散開,周遊猝不及防一個電話,嚇了孟聽枝一激靈。


    紅豆湯圓掉地上了。


    大四最後一個學期不安排統一的開學時間,隻在班群裏通知把擱置的實習報告盡快交過來,催了一下畢業設計的進度。


    周遊不實習,在家裏也待不住,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垂頭喪氣,問孟聽枝年後怎麽安排。


    兩人約了第二天晚上見麵吃飯。


    地點是周遊定的,在寶岱廣場的西餐廳,跟金霖路近到隻需要步行。


    鑒於吃飯時周遊望窗多次歎氣,孟聽枝結完賬好心問她:“要不要去tlu,反正都很近了。”


    “啊,”周遊被戳中心思又不肯承認,顧左右而言他,“這……這還是正月裏呢,沒預約,現在有錢也沒卡了,怎麽進去啊,咱倆去蹭卡啊?”


    室外電梯顯示正在從底層上行,孟聽枝朝外頭望一眼:“你要去找施傑嗎?你要是想,我可以找徐格。”


    她從沒借程濯的關係用過任何特權,但為了朋友,她願意開這個口。


    “我找他?我找他幹什麽?我對那種無趣的男人已經徹底喪失興趣。”


    周遊像聽了個笑話似的一聲聲冷笑,全方位地展現不屑。


    於是孟聽枝把掏出來的手機往回塞,周遊又立馬攔住,討好地咧咧嘴:“哎哎哎,打一個吧,我進去康康有沒有什麽別的帥哥,我再物色物色。”


    聲音越說越心虛。


    電話孟聽枝打了,但沒陪周遊進去。


    明天她堂姐結婚,她得早一點回家,跟周遊在路口分別後,孟聽枝朝另一個方向走。


    她手上提了個袋子,是年前某次聚會,她外套.弄髒,薛妙借她的披肩,拜托阮美雲已經送去幹洗過了,隻是各種事情耽擱,忘了又忘,一直沒有還。


    今天和周遊約在這附近,她特意帶過來。


    柏莘會所不比tlu那種夜場酒吧,那麽熱鬧,畢竟是會員製,有門檻。


    大堂經理認識孟聽枝,立馬帶笑迎過來,還以為她今天是來參加沈思源朋友的局,就要把她往二樓引,說今天有個明星在這兒過生日。


    “不是,我來找薛小姐。”


    聞言,經理臉上的笑意瞬間黯淡。


    “她有條披肩在我這裏,我來還她,”孟聽枝一抬頭,才發現經理神情不對勁,“她不在嗎?那我把東西放在這兒,麻煩你幫我轉交給她吧。”


    經理沒接孟聽枝手上的袋子,諱莫如深地壓低了聲音道:“這……還是您親自給薛老板吧,放在這兒,還不知道她之後來不來呢。”


    孟聽枝疑惑地皺起眉,“什麽意思?”


    “薛老板的丈夫前兩天突然去世,她已經好幾天沒來這邊了。”說完大廳樓梯那兒熱熱鬧鬧下來一幫人,經理跟孟聽枝客氣地先告了別。


    柏莘會所進門就是一扇偌大的彩繪玻璃,很難想象一個聲色會所,大廳一角裝修出幾分教堂的莊嚴來。


    垂燈纖細而明亮。


    燈光晃進眼底有幾分刺痛,孟聽枝拎著這條披肩,陷入沉默。


    她想起在商場看見過的那個男人,一身病骨坐在輪椅上,那是薛妙的丈夫麽?


    怎麽會是丈夫呢,那賀孝崢又算什麽?


    那個男人突然離世了?


    孟聽枝回過神來,場麵已經變了,那位今日當壽星公的女明星剛被人簇擁著下樓,笑靨猶在頰,不防不勝防地被人扇了一耳光。


    淩厲掌風“啪”的一聲,震驚全場。


    隔著人,孟聽枝看見站在邊緣的趙蘊如。


    她立場不明,正宮小三正鬥得如火如荼,她沒管旁邊的塑料姐妹怎麽跟人撕,幽幽冷冷看孟聽枝那一眼,仿佛惡意都是衝著她來的。


    孟聽枝從鬧劇現場退了出來,內外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叫她情緒不連貫,走到台階附近,正遇整點,寶岱廣場的噴泉應時表演。


    她走神扭到腳,朝下一倒,手裏的紙袋也摔在旁邊,柔軟的淺灰羊絨躺在袋口,弄髒了一截。


    隨即,袋子被身旁路過的人撿起,那人也來扶了她一把,“沒事吧?”


    孟聽枝輕聲說著沒事,很快站起來。


    一抬頭,正正好是十六的月,已經圓到極致,不會再好了。


    第40章 古怪胚   我的月亮永遠不會墜落


    第二天堂姐結婚, 天沒亮,孟聽枝就被阮美雲從被窩裏拉起來。


    婚嫁是人生大事,能來的親戚都來了, 兩家人湊在一塊聊天, 幾個小孩子滿場跑來跑去。


    孟聽枝差點被其中一個撞到, 她避讓開, 走到一旁安靜處打開手機,昨晚程濯沒有給她打電話, 她發去的消息到現在也沒回。


    倒是許明澤的消息旁亮了一個小紅點。


    許明澤:“你昨晚腳沒扭著吧?”


    昨晚在寶岱廣場扶起孟聽枝的人,正是許明澤,本來他還說要送孟聽枝回家, 但孟聽枝也沒扭到那兒,站起來能自己走,就委婉拒絕了。


    孟聽枝打字回複:我沒事,謝謝學長關心。


    婚宴快結束的時候,孟聽枝才接到程濯的電話,他道了歉,說昨晚手機出問題了。


    沒聊幾句, 電話那頭又有人在喊他,聽著像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孟聽枝很懂事地叫他先忙,有事之後見麵再說。


    蘇城去年冬天沒有下天氣預報裏說的那場雪, 幹幹冷著, 立春後雨水落下,生了潮氣,晚上溫度低,空氣裏就浮著一層伶仃春霧。


    孟聽枝在酒店門口吹了一會兒冷風。


    孟宇從旁邊路過, 眯眼識別出站在高高盆景旁的孟聽枝,退回去,喊她進來。


    他把今天送親搶到的幾個紅包塞到孟聽枝的大衣兜裏,嘴裏念著:“找半天沒看到你人,不爭不搶的,什麽好事能輪到你?紅包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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