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回身。


    “就是我去年九十九兩件買回來的打折貨?你穿那個去枝枝學校?”


    孟輝毫無防備地應著:“是啊, 還是新的。”


    阮美雲眼一瞪:“你少給我丟人,我還喊了孟宇呢, 到時候大家一起拍照都體體麵麵的,你像什麽樣子?”


    一處不對勁,處處都不對勁。


    阮美雲多看兩眼, 不掩嫌棄:“還有啊,你那個頭發也要理一理,理得精神點,走走走,去理發店找人給你設計設計。”


    饒是孟聽枝有心理準備,畢業當天也被阮美雲的珠光寶氣嚇到。


    她那頭複古卷發,沒有兩個小時根本打理不出來, 穿她最得意的那身旗袍,配一串個大身圓、顆顆華潤的珍珠,手指上是壓箱底的老坑玻璃種的翡翠,一扯絲質披肩, 任誰的視線都要從她手指的綠光上晃眼一下。


    周遊爸媽忙著生意, 今天來不了,也不形單影隻,挽著剛泡到手的安保隊長,看得目瞪口呆。


    “枝枝, 你爸媽還有你哥,這是來我們學校演豪門劇嗎?”


    “這也太有錢了。”周遊咋舌完,目光落到孟宇身上,忽然感歎道,“你哥真挺帥的,你怎麽不早點介紹一下?”


    施傑比孟聽枝先開口,冷聲問:“早介紹,你想幹什麽?”


    周遊抿住嘴,發覺剛剛說錯了話,扶了扶學士帽,立馬幹幹笑著把施傑往一邊拽。


    “沒什麽啊,能有什麽啊,就……枝枝她哥懂車啊,我那輛甲殼蟲感覺買虧了,早認識不走彎路嘛,走了走了,帶你參觀參觀我們學校。”


    孟宇手上抱著一捧花,走近了打量孟聽枝手裏那束包裝精美的白鬱金香,眼神曖昧。


    “呦,這誰啊,送得比我們還早?”


    程濯人剛進機場,花是畢業典禮剛結束那會兒,孟聽枝出了禮堂,鄧銳送過來的。


    孟聽枝也接孟宇的花,一手抱一束。


    先帶他們去參觀學校。


    今天匯展中心有畢業展,不止孟聽枝她們一個專業,來往不少中年父母帶著穿學士服的子女。


    孟聽枝跟周遊約了一個攝影師,蘇大攝影係的,剛畢業一年,技術暫時不知道怎麽樣,嘴很甜,教阮美雲擺姿勢,一通儀態氣質的分析,把阮美雲吹得合不攏嘴。


    中午在學校附近吃飯,孟宇大方請客,一眼看中湘橋居。


    周遊立刻變了臉色,“啊,不要吧,這是我們學校這片兒的知名黑店,我跟我那個前男友就是在這兒吃了頓飯就分……手了。”


    尾音低弱,周遊訕訕轉頭看身邊的男人,臉色已經黑透了。


    “你不是說你們分手是性格不合,你還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周遊倒吸一口涼氣,慌忙解釋:“就……消費觀不合,也是性格不合的一種啊,我早就不記得他,真的。”


    施傑不受她糊弄:“真的?那你上上個月還借他錢?”


    周遊被問得腦袋一空,一臉呆傻,她借錢給前男友的事是怎麽泄露出去的?


    “那個……”


    “那個是他女朋友要打胎,我隻是心疼他女朋友,想讓他找個好醫院,女孩幫女孩嘛。”


    施傑:“……”


    “錢必須要還。”


    周遊保證:“我鐵定要債的,你放心好了!”


    進店入了座,小情侶還在前麵你一句我一句,阮美雲收了和善的長輩笑容,扭頭不滿地看身邊的孟聽枝,低聲說:“你看看人家小晨找的對象,男朋友可不得就這麽陪著,你看看你那個,多長時間了見不到一個人影。”


    孟聽枝一聲不吭,又氣到阮美雲,她心直口快,立馬抱怨一句。


    “我看你倆聚少離多的,早遲得分!”


    忽然,一桌子都安靜了。


    孟聽枝手裏握著黑色的茶杯,還是湘橋居回味泛苦的大麥茶,她喝得嗓口舌苔都是苦味,怎麽咽也咽不下去。


    桌上幾個人默不作聲,目光都在母女之間來回遞著,也不知道聊到什麽,才叫阮美雲忽然說了這麽一句氣話。


    隔著屏風,隻有別桌客人聊天笑聲。


    孟聽枝半晌接了話,“本來就是要分的。”


    她聲線平柔,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氣話。


    周遊愣了愣,立馬打哈哈笑起來:“現在年輕人談戀愛就這樣啦,動不動就喜歡把分手掛在嘴上,好餓啊,我們點的菜怎麽還不上?我去催一下,這黑店真把我氣死了。”


    吃完中飯,阮美雲和孟輝就走了,孟宇也沒有多待。


    下午學校沒有早上那會兒熱鬧,人少了大半,但還是隨處能見到穿學士服的女生攏攏頭發,在蘇大各個建築前,拍照留念。


    因為要分離,因為有感情,因為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一花一木,一樓一路,處處都要拍,這樣即使以後忘記了,翻起照片,也能想起自己存在過的印記。


    暮色將至,美院的柳湖前人影寥寥。


    程濯來的很晚,約的攝影師已經到時間走了,隻有周遊的拍立得還能用,她這一整天都活力滿滿,tlu安保隊長都被她東拽西扯的跑累了。


    她招招手示意孟聽枝和程濯再靠近一點。


    “哢嚓”一聲,畫麵定格。


    照片裏,孟聽枝微微偏頭,在看暮色,也在看程濯。


    “好好看!你倆這顏值真的絕了呀!”周遊手上甩了甩,把那張巴掌大的照片遞過來。


    相紙上還有溫度。


    半身照,孟聽枝看著照片上的程濯。


    西褲口袋有點微鼓。


    他結束一個長時會議後坐飛機返程,路上忙著看翻譯傳過來的新文件,領口被扯得鬆斜。


    出機場上車,他才挪出功夫看一眼衣著,將已經皺了的領帶解開,疊好,見孟聽枝之前放進了口袋裏。


    “這張照片給你吧。”


    程濯接過來,有點意外,“你不要麽?”


    孟聽枝抿唇微笑,搖搖頭,“不要了。”


    照片是一種紀念,能被紀念的東西,都是會失去的。


    周遊和施傑先離開,孟聽枝跟程濯從美院門口走到匯展中心。


    昏黃路燈亮起,他們在隱晦樹蔭下行走並肩,不少路人都回頭頻顧,但沒人會記得他們在一起的樣子。


    “程濯,你真的從來都不騙我,你說畢業那天你一定會來,就真的來了。”


    這話程濯有些聽不懂,答應了自然就會來。


    穿過那段樹影,遇見大二下課的學生,人流如織裏,隻有他們在逆行。


    孟聽枝停下腳步,程濯回身看她,她抿著唇,通透又溫淡地笑,忽而說:“你是不是忘送我畢業禮物啦?”


    大雨忽至,一連下了三天。


    程濯入夏後食欲欠佳,睡眠也不好,半夜驚醒,他也沒有開燈,夢魘未脫地盯著晦暗空間裏所有的陳設。


    周遭氣息清冷。


    記不清孟聽枝有多久沒來枕春公館了,或者她來過,彼此都恰巧地錯過了時間。


    他們之間像默劇播放,無聲無息到此,自然又不可抵擋。


    之前的那批“盲盒”她都拆開了,衣帽間已經被溫迪挑選的禮物塞滿,由她的審美陳設,不同色調的包如何擺放都有講究,格外精致舒心。


    落地窗前,小案上攤開的一堆小東西,讓暗色的衣帽間有了活氣。


    洗完澡的程濯走上前,撿起長絨毯上一張被風吹跑的紙。


    杏黃底色,手寫的黑色字跡,潦草橫折間可見瘦金體的筆韻。


    他將紙放回案上,看著桌上一個個被拆卸出來的顏料格,才知道紙上記的是顏料修複的一些步驟和注意事項。


    旁邊也試了幾筆深淺不一的色調。


    還沒有修完。


    將東西都放回原位,他回房間睡覺。


    程濯已經很多年沒有夢見過舒晚鏡了。


    那是一個他少年時代的紀實夢,花瓶碎地,絲質桌布“嘶啦嘶啦”被扯成垃圾,傭人一個個都縮在廚房不敢出來。


    舒晚鏡像狂躁症發作一樣,拿到什麽砸什麽,從程靖遠罵到程濯身上。


    “你以後千萬別結婚害人,別讓你的老婆在兒子生日當天,收到一堆丈夫跟別的女人亂搞的照片!你聽到沒有!”


    十四歲的程濯站在那兒,麵頰被飛來的叉尖劃出一道紅痕,傭人心驚地偷偷給老宅那邊打電話,被舒晚鏡一聲吼。


    “你幹什麽!又要說我瘋了?”


    “我沒有!是程靖遠,他才是瘋子!他為什麽要娶我,為什麽騙我,為什麽都騙我?”


    她衝上去抓程濯的衣服,眼底通紅地質問:“你也騙我是不是!你不是說你爸爸會回來嗎?人呢!我問你人呢!”


    鬧劇一樣的場景裏,隻有少年鎮定到漠然,玉石般的音質企圖安撫。


    “電話打不通,他可能……”


    舒晚鏡厲聲打斷他,眼前相似的皮相讓她就像緊盯程靖遠一樣的恨意灼眼,啪的一聲打過去。


    “你又騙我!”


    程濯偏著臉,閉著眼睛,低沉的聲音比發誓還要篤然,“我不會,永遠不會。”


    再睜開,他眼睛像冷霧彌漫的湖,啞聲勸道:


    “你跟他離婚吧。”


    舒晚鏡像被戳到痛處一樣,神色巨變地大叫:“不可能!不可能!我絕不成全他!除非我死!”


    沒有高牆一瞬坍塌的感覺。


    因為他所在世界裏,所有情感好像一直都是坍塌的,甚至從他叔伯老婆們的口中得知趙姝——一個在程靖遠沒結婚前就跟他的女藝人。


    他起初都很冷眼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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