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他性情乖張,一次沒成,還被人砸暈了,便會變得愈加狠戾。


    若是半道將她劫去,無人知曉,要如何處置□□,便都隨他心意。


    大雪天,此地人跡罕至,難怪他們要等在這裏了。


    昨日已將事情統統告訴趙恒,今日既是他讓她走的,便一定已做好了安排。再不濟,後麵也還跟著兩個他的親兵侍衛呢,隻是為了不引人注目,放跟得遠些,應當很快就能追上來。


    眼下要做的,應當是拖延時間。


    “你們想要什麽!若是要錢要糧,多少都可說,我一定都依!隻請幾位壯士高抬貴手,莫阻我們一家人過路。”


    月芙坐在馬車裏,忽然高聲地喊,把桂娘和素秋兩個嚇了一跳。


    桂娘先反應過來,也跟著高喊:“是呀,臨近年關,可別做這晦氣事,想要什麽,想要多少,隻管說便是!”


    外頭鴉雀無聲,那十幾人絲毫沒有因為聽見錢財而有任何反應。


    隻有唐武回:“莫費心思了,既然小娘子不肯聽話,我們便隻好得罪了。”


    說著,便是一陣喝聲,十幾個人一擁而上,迅速將三名家仆和車夫製服在地。


    眼看他們就要將馬車圍攏,唐武甚至已經爬上車轅,掀開車簾,一隻手向月芙伸來。


    桂娘和素秋尖叫一聲,幾乎同時下意識將月芙護在身後。


    “你們走開!不許碰小娘子!”


    可唐武力大無窮,一把抓住素秋,往旁邊一甩,便又要撲進來。


    這時,隻聽呼嘯的北風中,響起“嗖”的一聲,緊接著,又是“撲哧”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紮進皮肉裏。


    唐武已經伸到近前的手忽然一頓,隨即麵孔一陣扭曲,在外抓住車框的另一隻手力道一鬆,整個人往後栽去,倒在雪地裏。


    馬蹄聲漸近,一道熟悉的沉穩嗓音傳來:“什麽人如此大膽,竟敢在官道上劫掠!”


    是趙恒帶著人來了。


    月芙差點跳出來的心先是一停,接著,才慢慢落下。


    她猛地長出一口氣,和桂娘、素秋一同握了握手,掀開車簾。


    唐武左手臂上中了箭,流淌出的鮮血已染紅了周圍的一片白雪,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站起來想要逃走,卻被趙恒用另一支箭射中衣袍。一個趔趄之間,趙恒已經趕到近前,將他困住。


    “我記得你,”趙恒命身邊的兩名侍衛將人拿住,低頭打量著他的相貌,“你是崔郎將的人,也在太子勳衛中有職銜。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官道上公然劫掠,今日若非被我遇見,這幾位無辜的百姓,豈非要遭罪?說,是誰讓你這麽做的!”


    唐武即便不認識趙恒,此刻見他身上穿的紫色衣袍,也能猜出他的身份,立刻忍著痛,麵色扭曲道:“不,沒人指示我,是我自己幹的!”


    “是嗎?辯解的話,還是留到行宮,去同太子說吧。”趙恒冷淡地瞥他一眼,一揮手,讓侍衛將人帶下去,簡單處理傷口後,便立刻送往驪山。


    餘下的十來個漢子,有幾名逃走的,其他也都被拿下。


    直到這時,趙恒才終於走到馬車邊。


    “沈娘子,讓你受驚了,抱歉。”


    這話說得語氣平淡,在旁人聽來,隻是一句疏離的客套話,可月芙卻看見了,他說話時,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歉疚和憐惜。


    這是在人前,月芙知道他刻意疏離,於是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輕聲道:“哪裏,還要感謝殿下救命之恩,若沒有殿下,我們恐怕、恐怕要遭罪了……”


    唐武當然不會殺了她,可想起夢境裏被困在崔家後的事,她實在害怕極了。


    “無妨。我也是恰巧要趕往行宮。原本是要同陳寺卿和蕭尚書一起,一早便帶著使臣們過去的,隻是我忽然想起還落下了一份文書,中途帶著人趕回城中,回來時,便遇見了娘子。”


    這一番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既然要將唐武等人交給太子處置,趙恒自然要讓自己的忽然出現合情合理。


    “好了,今日大雪,此地不宜久留,繼續趕路吧。”他說著,衝月芙略一點頭,看著她坐回車中,轉身經過她的車窗時,又停了停,“天冷,娘子注意保暖。”


    月芙坐在車裏怔了怔,這才注意到,原來被一直捧在手裏的手爐已經涼透了,而方才那一會兒,她的雙手露在外麵的風雪裏,已被凍得發紅。


    素秋喘了口氣,將手爐裏的灰燼倒出來,再點一支新的小碳條投進去。可因為方才的變故,她的手有些不聽使喚,怎麽也點不著。


    “我來吧。”在桂娘開口之前,月芙先輕輕握住素秋的手,自己接過碳條點燃。


    馬車在趙恒的帶領下,重新上路,以緩慢的速度在風雪中前行,又是一個多時辰後,才終於抵達驪山。


    隻是,此刻,風雪未止,上山的路卻已不能走了。


    趙恒帶著兩人到前方看了一眼,便果斷回頭:“沈娘子,山路已走不了,今日恐怕要在山下住一晚了。”


    月芙從車中探出腦袋,笑問:“不知殿下可尋到住處了?”


    “這兩年偶有人被雨雪困在山下,聖人便命人在山下建了一處軒館,專供人歇腳,就離此處不遠,可在那裏先過一晚。”


    趙恒伸手指了指西門,他裹著發的襆頭上已結了一層薄霜,兩邊的肩上也落滿了雪花,看起來冷極了,可身形卻是一樣的挺拔高大,仿佛一點也沒感覺到寒意。


    月芙有些替他擔心,趕忙道:“那就快去吧,殿下也得避一避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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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拒絕


    一行數十人, 掉轉方向,朝西麵行去,很快尋到趙恒所說的那出軒館。


    館中隻有四五名仆役, 見他們過來, 忙上前行禮。楊鬆亮明趙恒的身份,又吩咐他們去準備供洗漱的熱水和簡單的飯食。


    這一處居所並不寬敞, 隻有一座小院,前後兩座小樓,四周廊廡環繞, 內裏陳設簡樸, 不過,一應物什皆常年齊備,與外麵的風雪交加相比, 已算十分舒適了。


    趙恒將後麵更大幾間的屋子讓給月芙幾人,自己則帶著手下的人住在前麵的屋子。


    月芙左右看看, 於心不忍, 道:“殿下, 你們人多, 還是住到後麵吧,我們隻這六人,不必這麽多地方。”


    趙恒還沒說話,楊鬆已經先說了:“沈娘子,我們都是軍漢,早習慣了地為床,天為被的日子, 能有遮風避雨的屋子便足夠了。若讓娘子住到前麵, 弟兄們定會心中有愧。”


    他說著, 也不待月芙回答,便帶著眾人利落地整理行裝,才不過片刻工夫,已收拾好一切,小跑至趙恒的身後,列隊而立,等待他的命令。


    一張張肅穆的臉龐,被一路的冰雪寒風刮得通紅,表情卻沒有半點變化。


    趙恒身姿挺立,往屋中掃視一圈,點頭道:“好了,都去歇息吧。”


    眾人聞言,這才魚貫進去,各自休整起來。


    月芙將這情形看在眼裏,不禁受到震動。


    這些人都是從西北邊塞一路跟隨趙恒而來的侍衛們,作風如此堅毅果敢,紀律嚴明,難怪能守住大魏邊境數十年之久,將西域諸國壓得個個順服。


    也難怪,趙恒站在這些侍衛麵前,毫不違和,與太子等人在一起時,卻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再堅持,讓幾名家仆各自下去歇息,便帶著素秋和桂娘進了屋,稍收拾一番後,就有仆役來說飯食備好了。


    軒館中沒有珍饈美味,隻有最簡單的餺飥、胡餅、炙肉和幾樣醃菜。


    “飯食實在簡陋,請殿下、娘子恕罪。”仆役將兩人的食案放下,歉意道。


    “無妨,有勞了。”月芙微笑道。


    仆役躬身退下,屋裏便隻剩下月芙與趙恒兩個,各自坐在食案邊。


    幾盞熒熒的燭火輕輕搖曳著,給簡樸的屋中鍍上一層昏暗的暖色。


    趙恒進食時一言不發,聲響極小,速度也快得驚人。


    月芙覺得自己不過是低頭吃完半碗餺飥的工夫,再抬頭時,他已經雙手擱在膝上,正襟危坐地看著她進食,而麵前的碗盤則空空蕩蕩。


    這與宴席上見到的他也有些不一樣,看起來,倒像是行軍途中的進食方式一般。


    月芙看一眼自己盤中的兩塊胡餅,忍不住推到他的麵前:“殿下多吃些吧,我吃不了這樣多。”


    趙恒看著她的小身板,猜她也吃不下太多,便不推辭,接過瓷盤,看一眼她才吃完一半的餺飥,肅著臉囑咐:“你今日著了涼,這裏的炭火也不多,多喝些羊肉湯,夜裏才不冷。”


    月芙一向胃口小,平日也吃得不多,可又知道他說得不錯,於是苦著臉逼自己將剩下的半碗餺飥也吃完了,連湯都乖乖地喝得一滴不剩。


    待漱完口又喝了茶,兩人仍舊坐在座上,誰也沒離開。


    “今日又給殿下添了麻煩。”月芙從食案邊挪出去些,衝趙恒微微行禮。


    趙恒沉聲道:“算不上麻煩,隻是幸好我來得及時。明日若能上山,我會將唐武交給太子,太子自會處置崔大郎,教他以後再也不敢動你。至於你的家人,我也會親自登門拜訪,讓他們知曉你這次是為我所救,往後也會有所顧忌。”


    他將接下來安排一一同她說清楚。和鹹宜公主不同,太子重視自己的儲君之位,平日雖會縱容崔賀樟在外麵的荒唐事,但一旦牽扯到朝中的事,就會謹慎起來。若知曉崔賀樟要對沈家女郎動手,且已經被他知曉,一定不會放任。


    至於沈士槐夫婦,則要讓他們知曉他和太子兩邊的態度,才會明白要如何做。


    月芙聽罷,輕咬下唇,問:“殿下是否早就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麽,才會托人囑咐我,今日便走,又在唐武出現的時候,及時趕到?”


    “是。”趙恒點點頭,也不隱瞞,耐心地將自己的打算同她說清楚,“我要護著你,卻不能沒道理地出現,定要合情合理才好。我本要護送使臣們往行宮去,自不該再長安獨自多留一日,隻好讓你也即刻便去。再將唐武等人行凶之前抓個正著,既阻止了他們的險惡用心,又能保住你的名譽,到時同太子說時,一切亦有人證物證,誰也無法抵賴。如此,方能保萬全。”


    “殿下,”月芙這一次卻未露出他見過許多次的羞澀感激的目光,而是有些忐忑和局促地看著他,怯怯道,“難道以後不再管我了嗎?”


    他將事情想得這樣周全,似乎所有的隱患都能被解決,讓她不得不有些擔心。


    趙恒眸光微動,看她一眼,再轉開視線,盡量放柔聲音,搖頭道:“怎麽會?說過的話,當然不會變。隻是,我也沒法永遠留在你身邊看著你。我會有別的事要忙,也會離開長安。將來,你總還要過自己的日子。”


    月芙的目光變得有些難過。


    她隱約覺得,該趁這個機會將自己的意圖先告訴他。於是,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忽然朝他那邊挪過去,伸出雙臂,從側麵抱住他,將身子貼上去。


    “沈娘子,你別這樣……”趙恒立刻皺眉,想要將她推開。不論多少次,隻要她靠近,他總會感覺渾身都不自在。這種不自在,和過去見到那些別有居心接近他的女人時的厭惡和排斥不一樣,而是對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沉溺其中的恐懼。


    月芙當然不會放開他,反而抱得更緊了。


    “阿芙就想永遠留在殿下的身邊。”她將臉固執地埋在他的懷裏,語氣帶著羞澀和期待,還有點豁出去的決心,“阿芙要嫁給殿下。”


    嫁給他,一切就能迎刃而解,她終於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趙恒一下子僵住了,疑心自己聽錯了,一直沒出聲,好半晌,才啞聲道:“你是個女郎,別拿這樣的事開玩笑。”


    “不,殿下,我沒有開玩笑!”月芙連忙又往他身上拱了拱,將埋在他懷裏的腦袋抬起來,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先前我就說過的,我有別的心思,早用在殿下的身上了。我做了這麽多,殿下難道還不清楚我的心思嗎……”


    她想,趙恒應當早就漸漸察覺了她的意圖,隻是總是逃避現實而已,今日總要逼他說出心裏話。


    “我……”趙恒被她攪得有些無言以對,猶豫片刻,才道,“你與我,並無可能,也不應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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