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與皇帝起的爭執,月芙很快便想到了。她心底有些難過,也急著見他,腳步不禁又加快幾分。


    佛光寺在甘露殿後不遠,一過甘露門,行出不遠便到了。


    趙佑將她引至正殿外的廊下,指了指殿中那道挺立在蒲團上的孤寂身影,輕聲道:“就在那兒了,天冷,這裏有沒有暖爐和地龍,王兄那樣跪著,恐怕不好,王嫂快進去吧。”


    月芙一見到趙恒那般模樣,心已像被擰著一般,再裝不下別的,細聲道謝後,便一個人走了進去。


    “郎君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她行到他的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肩上,頓時感受到布料上的一陣涼意。


    不知怎的,他的身影分明還是挺拔寬闊的,可她卻莫名覺得脆弱極了,好似一個受了傷害後暗自飲泣的孩子。


    趙恒起先沒什麽反應,隻是在她的雙手觸碰到他的肩膀時,身形微微顫了下。


    月芙也不惱,隻是靜靜地與他在一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慢地伸出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


    不似往日一般灼熱,今日,他的手掌竟是冷冰冰的。


    “阿芙,我有些難過。我想,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該存活於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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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挺身


    聽他開口說話, 月芙先是暫且鬆了口氣,可緊接著,便難過起來。


    這是趙恒第一次在她麵前流露出懷疑自我的脆弱一麵。


    他一直是堅定的, 強大的, 站在她的前麵,替她擋去旁人的惡意。哪怕他其實一直都能感受到自己在家族之中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也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


    月芙忍不住心如刀絞,看著他的背影也覺出了幾分清寂落拓,連忙輕輕環住他的脖頸, 將臉靠在他的肩上, 試圖用自己身上的氅衣將他一道裹著。


    “郎君怎麽這樣說?若沒有郎君,我此刻還不知會如何呢。”


    趙恒仰頭看著大殿裏鍍金的佛像,對上那圓滿臉龐上平直狹長的慈悲眼眸, 好一陣沒出聲。


    他在甘露殿裏時,固然能言辭鏗鏘地指責皇帝的所作所為, 裝作毫無波瀾的樣子, 可身為兒子, 又怎會真的刀槍不入呢?


    時隔二十多年, 皇帝的所作所為,簡直比生生割到胳膊上的刀子還讓人難受。


    他一直知曉自己在父親的心中不如阿兄和阿姊親近,但無論如何,都沒想過真正的根源竟出在那樣一件荒謬的事上。


    他的父親,不單單是偏愛年長的那一雙子女,而是早就在心中將他這個兒子放棄了。


    他的出生,他的成長, 他的歸來, 一切的一切, 對父親來說,都是那樣不合時宜。


    從小到大,父親透過他的眼睛展露出來的愧疚與憐憫,似乎也都與他無甚關係。


    月芙見他沒有應聲,想了想,又說:“郎君還讓我在家中等著,說子時前一定回來了,可我等了好久,直等到子時過了,也沒見郎君回來。郎君難道不要我了嗎?”


    她的聲音哀哀切切,透著無盡的委屈,好像一股來自瑣碎生活中的小情小意,將他原本有些散漫開來的難過心思一下去拉回來。


    “怎麽會?”趙恒遲鈍地動了動,輕輕歎了口氣,一直筆直挺立著的身子漸漸軟下來,從跪在蒲團上的姿勢變為盤腿坐著,把她從身後拉過來輕輕抱住,“對不起,是我不好,一個人在這兒待著,忘了時辰。”


    月芙自然不是真的怪他,見他已回神,便跟著問:“聽說郎君方才在甘露殿,同聖上起了衝突,今夜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郎君能同我說說嗎?”


    兩人在一起抱了一會兒,他身上那一層寒霜一般的冷也散了大半。


    “今夜,太子勾結羽林衛安禮門守軍,私放金吾衛軍入太極宮,意圖逼宮謀反。我提前猜到,做好防備,帶著趙佑他們將人擒住了。”


    他說著稍頓了下,整理一番滿腔複雜的情緒,才將在甘露殿裏皇帝說的話一點點告訴她。


    再複述一遍,無異於將他新添的傷口又扒開一層,可待扒完了,又覺得心裏似乎好受了一些。


    “阿芙,我方才在想,當初我跟著蘇將軍去龜茲的時候,阿父恐怕希望我在外咽氣了才好。這麽多年來,他每次見到我,興許也都想著,若我當初沒能活下來該多好。過去,我曾想過,興許是因為母親生我時難產,不久便去了,偏偏我留了下來,阿父因為痛失妻子,才會對我存有芥蒂。誰知實情竟是這樣……”


    他是早早就被父親厭棄的孩子,不論做什麽,在父親的眼裏,都是別有用心,是想與長兄爭鋒。


    “郎君……”月芙看著他灰心喪氣的表情,不禁替他難過,伸手摸著他的臉頰,凝視住他的眼眸,“你別灰心,聖上是聖上,他不疼你,別人卻疼你,蘇將軍一家待你好,姑祖母也念著你,如今,還有我呢。”


    她頓了頓,有些小心地說:“郎君,對不住,先前,我有件事一直瞞著你。蘇將軍過世前,曾交給我一樣東西,是故皇後王氏臨終前那幾日托人寫下給他的信。”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木匣,連同鑰匙一並交到他的手中。


    趙恒怔怔地看著掌心裏的金絲楠木匣,一時出神,仿佛在猜測其中到底是什麽內容,竟忐忑地不敢打開看。


    月芙輕輕握著他的雙手,將小小的鑰匙塞進他的指間,帶著他插進鎖孔裏一扭,將匣子打開。


    趙恒的手顫了一下,忽然阻止了她要將信取出來的動作,將木匣收到袖中,起身道:“回去吧,阿芙,咱們回家去。”


    這裏是太極宮,於他而言沒有一點溫情的地方,他不想留在這裏拆看母親的信。


    “好。”月芙拉著他的手,與他並肩走出佛光寺。


    外頭的風雪已停了,下了一個多時辰,在地上積起半寸厚,一腳踩下去,咯吱地響著,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泠泠的月色披灑下來,將四下映得淒清不已。


    兩人一路無話,走了不知多久,才到南麵的承天門外。


    與宮內的惶惶死寂不同,承天門外聚集的大臣數量比月芙先前來時又多了幾倍,粗看過去,已達近百人之多。


    他們分列在宮門外的兩側,中間分出一條能供三人並行的道來,兩邊的人,則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議論著什麽,神色之間,或憂慮,或緊張,或疑惑,獨不見一個欣喜的。


    而站在這兩撥人最前麵的,則分別是尚書令王玄治與禦史中丞邱思鄺。


    王玄治乃群相之首,又是一向堅定站在太子一邊,他的身後,自然都是與東宮或多或少有所關聯的人。


    而邱思鄺雖已退至禦史中丞的位置上,對朝中事務已不太插手,眼看快到致仕的年歲,可年前皇帝才賜他開府儀同三司,有了從一品的散官官銜,比正二品的尚書令都虛高一階。


    他一向為人耿直,不畏強權,沉浮數十年,從不結黨站隊,哪怕先前東宮的地位看似堅不可摧,無可撼動時,他也不曾倒戈,甚至還上疏毫不留情地抨擊過東宮。


    他的身後站的都是與東宮無甚牽連的朝臣,多以禦史台官員為主。


    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裏,宮門外的各種消息已在朝臣中間傳了好幾遍,人心惶惶,因此,一見趙恒出來了,眾人立刻圍攏上去,想打聽一番宮中的情況。


    “八郎,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太子為何忽然把押入三司聽審?我聽說,方才已有羽林衛的人去了東宮,將太子妃也看管起來了。”王玄治是趙恒的親舅舅,論身份,是皇子們的長輩,問起話來毫不含糊。


    幾十雙眼睛紛紛盯著趙恒,其中多有懷疑。


    趙恒此刻的情緒已盡數收斂起來,麵對眾人的疑問,什麽也沒透露,隻淡聲道:“請諸位恕我無可奉告。如今聖上尚在甘露殿中休養,聖上未曾發話,我不敢擅自透露。”


    他說完,略一拱手,不再應聲。


    王玄治等人頗為不滿,可見一旁的邱思鄺也不曾說一個“不”字,遂隻能將滿腹疑問暫時咽下,打算繼續在宮門外等消息。


    亂了整整一夜,眾人都有些等不及了,此刻碰了釘子,越發顯得焦躁起來。


    這時,他們身後寬闊的道路上又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與轆轆的車輪聲。


    眾人跟著回頭望過去,就見一輛豪華精美的馬車在十幾名仆役的簇擁下,停在道路正中,車門開後,從中走下一個身披狐裘的年輕女郎,正是皇帝的另一名嫡出子女鹹宜公主趙襄兒。


    趙襄兒顯然也聽說了宮中的劇變,急匆匆趕來,連平日從不省去的儀仗也折了大半。


    她一下馬車,目光便越過人群,直直落在趙恒的身上。


    周遭有人向她行禮,她卻看也不看,徑直大步走到趙恒的麵前,伸出右手指著他,冷笑道:“八郎,你如今可滿意了?阿兄被拿下了,受益最大的便是你。你先前總是裝作毫無所求的樣子,如今一出事,你卻站在頭一個,當真讓人小瞧你了。”


    身為嫡親的阿姊,當眾說出這樣的話,著實有些傷人。


    趙恒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可趙襄兒卻是他的阿姊,哪怕關係再生疏,也仍舊讓他已然壓下去的情緒再度翻湧起來。


    不知為何,他憑著直覺便能猜到,趙襄兒對當年的內情並非一無所知。


    他的心裏一陣涼似一陣,隻感到身邊的親人們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與遙遠。正要開口,手卻被握了一下。


    月芙在他之前先走出一步,昂起頭顱望著趙襄兒,冷聲道:“公主慎言,站在此處等候的諸位朝中股肱尚不知先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公主一來,卻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八王,仿佛已經一清二楚一般,難道,今夜的事,與公主也有關?那可要稟明聖上,請公主一道‘協助’三司,查清原委了。”


    今夜發生的是謀反逼宮的大事,趙懷憫已經下獄,趙襄兒平日再有恃無恐,也不敢在這上麵含糊不清,麵對邱思鄺等禦史台的官員們投來的懷疑目光,連忙否認:“你胡說什麽!我不過是一時心急,替阿兄抱不平罷了,今夜的事,我一概不知。”


    月芙與她身量相差無幾,雖骨骼上看起來瘦弱些,可挺直了腰背,打定主意要護住趙恒,直直睨過去時,一掃平日的溫婉柔順,與她爭鋒相對,竟顯出一種高昂的氣場來。


    “公主既然一概不知,為何一見八王,便如此指責?聖上尚在宮中,公主不問聖上如何,不關心禦體是否安康無恙,不知孝心何在?”


    趙襄兒莫名被她的這股氣勢震住,一時錯愕地瞪著她,連反駁的話也不大有力了:“我、我是阿父最疼愛的女兒,自然對阿父有孝心,不必你來指點。”


    趙恒在一旁看著兩人之間的你來我往,方才難掩的情緒忽然得到慰藉。


    他的妻子,正站在他這一邊,替他擋去別人的質疑和指責。


    小小的身板,從來都要他小心嗬護著,卻敢為他挺身而出。


    他心口酸了酸,輕輕捏一下她的手腕,麵無表情地看向趙襄兒:“阿姊若關心阿父,何不入宮去看看?留在這兒胡亂指責,反而添亂。”


    趙襄兒被這兩人氣得不輕,可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鬧起來,連舅父王玄治都用不讚同的眼神看過來,她無法,隻好憤憤地轉身,往宮門處去等著羽林衛的人出來。


    轉身時,不慎撞到一名隨行的仆從。


    那仆從“哎喲”一聲,還未站穩,便挨了趙襄兒使勁的一巴掌。


    “不長眼的東西,滾下去!”


    她心火正旺,卻不得不壓著,隻好借著機會發泄幾分。


    一時周圍的氣氛更加緊張,邱思鄺等人更是眉頭緊鎖,對公主的這般做派直搖頭。


    趙恒靜觀片刻,實在不想再摻合其中,遂帶著月芙從側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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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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