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桌前的陸知序還在低頭看文件,江眠出神片刻,才又補充:“那您先看策劃,我去跟晏總請完假以後,再讓李師傅把車開過來。”


    說完,陸知序答她的那一聲“嗯”就輕輕響了起來,江眠順著她的回答慢慢走出了辦公室。


    副總辦公室原本在十五樓,但因為晏行川不單是公司副總,還是晏董事長法定繼承人的緣故,他的辦公室直接被平移了一層,挪到了十六樓的獨立辦公廳裏。


    坐電梯抵達十六樓後,江眠直接去了晏行川的辦公室,找他的助理。


    晏行川的助理叫沈寄月,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平素還算穩重,最大的愛好是和辦公樓的同事一塊兒分零食,江眠和她打過幾次交道,隱約記得她很愛笑,也很好說話。


    見到沈寄月後,江眠朝她輕輕一頷首,說明來意:“我們陸總監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準備下午請假去趟醫院,麻煩你待會兒告訴晏總一聲。”說完,她又看了看腕表,抬步出門,預備叫車。


    卻沒想到,還沒走出兩步,一旁“很好說話”的沈寄月便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微微皺眉,苦著臉道:“江眠姐,要不你還是讓陸總監自己去找晏總開張假條吧。”


    ……誰家總監看兩小時病還自己跑去開假條。


    江眠看了眼沈寄月的臉色,剛想說你開玩笑呢吧,沈寄月帶著為難的聲音就再度響了起來:“晏總說,不管陸總監那邊有什麽事,都得自己找他說。”


    江眠:“……”這也太離譜了。


    她險些嗆了一口,半晌才礙於保住飯碗的需求,強行把吐槽咽了回去,道:“算了,晏總這會兒有空嗎?我去找他。”


    沈寄月遲疑了一下,片刻後才十分無奈地低歎一聲,撥通了晏行川辦公室的電話。


    極深簡的辦公室裏,晏行川正著抬手按著額頭,江眠輕聲走進去時,餘光正好瞥見他不動聲色的神情。


    “晏總,”她深吸一口氣 ,盡量委婉道:“我來和您請個假,陸總監今天有點不太舒服……”


    話還沒說完,麵前的晏總就抬起眼睛盯住了她,問:“不舒服?她哪兒不舒服?”


    目光沉且深,細看還帶著點說不清的不快意味。


    江眠一愣,片刻後才想起來,晏總今早才和她們老大在會議室裏吵了一架。


    她在心裏暗叫了聲苦,硬著頭皮道:“我們總監確實是很不舒服,還請您體諒,如果您需要書麵說明,我這邊也準備了。”


    說完,她就直接從身上摸出了一張寫好了的假條,十分恭敬地遞到了晏行川麵前,請他簽字。


    晏行川斜睨了那張假條一眼,半晌才皺起眉,一言不發地出了辦公室。


    江眠:“……”不就請個假嗎?


    不簽就不簽唄,撂下人就走幹什麽——她們老大又不靠全勤的那點獎金過活。


    她有點無語地把手中的假條塞進口袋裏,一邊垂頭思考待會兒該怎麽和陸知序說這件事,一邊歎了口氣,拿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


    另一頭的晏行川出了辦公室後,徑直走向了電梯口。


    在江眠麵前不好發作,這會兒沒了人以後,他幹脆直接將臉沉了下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點生人勿進的惱怒。


    他裹著這點惱怒走到陸知序的辦公室門前,既沒打招呼也沒敲門,便十分無禮地闖了進去,徑直問她:“你怎麽樣了?”


    他走得急,氣息還沒穩,說起話來語速又快,一開口便帶了點質問般的冷硬。


    話音剛落,他自己就先愣了一下,片刻後才想起什麽似的緩了緩語氣,幹巴巴找補:“我聽你助理說你病了,來看看。”


    陸知序把頭從文件堆裏抬出來,有點意外地看了麵前的人一眼。


    十年後的晏行川比十年前要內斂一些,整個人裹在定製出的西裝裏時,顯得既疏離又克製,隻有眉目間的那一點銳氣還沒散盡,依稀透出點十七歲的影子。


    她看著這幅麵孔,忽然鬼使神差般想起了少年晏行川——容色裏蘊有鮮明的少年氣,總愛在路燈下微抬眉目,眼底暈開一點染著光影的張揚。


    怎麽看都和這會兒不一樣。


    陸知序不著痕跡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裏不知怎麽升起一點近乎遺憾的感慨,輕輕道:“是有點不舒服,下午準備請個假,怎麽,晏總不給我批嗎?”


    說話時的神情十分溫和,語氣裏卻透著冷淡,晏行川微微皺了皺眉:“倒也沒這麽不近人情,我隻是順道來看看你病得嚴不嚴重。”


    “勞晏總掛懷,”陸知序偏頭避開他的目光,淡淡道:“不嚴重。”


    一麵說,她還一麵往後退了一點,神色裏透出三分明晃晃的疏離。


    晏行川低頭看了一眼陸知序冷淡的神情,將眉頭皺得更深,片刻後,他抬手從她麵前的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假條,邊簽字邊道:“不用等下午了,你所有的工作都延後,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話音剛落,總監辦公室門外就響起了一點輕微的開門聲——去而複返的江眠抱著厚厚一摞文件蹭開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徑直道:“老大,車已經叫好了,但是晏總那邊……”


    話還沒說完,江眠就在抬眼的罅隙裏看見了晏行川朝她投來的目光。


    二十七歲的晏總站在陸知序的辦公桌前,目光如炬,略微壓低的眉眼裏還透露出三分威脅,江眠被他盯得打了個磕巴,剛欲出口的話在喉嚨口憋了一下,卻到底還是沒憋住:“……不給批假條。”


    陸知序:“……”


    晏行川:“……”


    晏行川在假條上簽名的手一頓,毫不意外地寫毀了最後一筆。


    陸知序看著“川”字斜溢出去的最後一筆,不知怎麽想起了在粥鋪裏忘帶錢包的晏行川,幾乎也是這樣如出一轍的窘迫,忽然有點想笑。


    她擋著下巴咳了一聲,衝江眠轉移話題道:“那你讓司機在樓下等我吧,我馬上下去。”


    江眠好險沒被晏總的眼神給紮死,聞言立刻鬆了口氣,迅速撤出了辦公室。


    囑咐完江眠後,陸知序抬頭看了晏行川一眼,禮貌道:“我助理已經聯係了司機,就不耽誤晏總的時間了。”


    “好。”晏行川抬手重簽了一張假條遞給她,狀似漫不經心道:“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陸知序應了一聲好,抬手接過假條,心情忽然有點複雜。


    或許十年的確是太長的時光了,二十七歲的晏總並不能和十七歲的晏行川在漫長光陰有所融合,而那些舊教學樓裏的回憶,也無法撥開雲霧穿透到現在。


    就當是場夢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總:不是說拿我當朋友嗎?


    陸知序:我沒和現在的你說。


    晏總:……有區別?!


    陸知序:有。


    第13章


    晏氏集團離市醫院不遠,開車隻需要二十分鍾,江眠叫來的司機顧及陸知序蒼白的臉色,特意抄了條近路,趕在十五分鍾內抵達了醫院。


    市醫院掛號廳人滿為患,嘈雜的人聲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又吵又悶,陸知序按了按小腹,覺得自己的胃更疼了。


    她深吸一口氣,半晌才耐著性子走到自助掛號機前,開始排隊。


    半個小時後,消化內科診室裏,架著副黑框眼鏡的中年男醫生拿筆戳在病曆本上,邊寫邊問:“你胃疼的毛病持續多長時間了?”


    陸知序微微一愣,片刻後才答:“老毛病,快有十年了。”


    “那這毛病可確實有點老了。”醫生隔著眼鏡的眼皮輕輕一抬,“你今年才二十七吧?”


    說完,他也不等陸知序回答,就直接拿筆在病曆本上“唰唰”列了幾行單子:“年輕人要愛惜身體,早發現早治療——”一麵說,他還一麵拿筆點了點她的診斷結果,嚴肅道:“你這胃炎再拖幾年可就病變了,回去以後注意食補,少吃多餐,別碰生冷辛辣,記得定期來複查。”


    陸知序看了一眼病曆本上連成一片的醫生專用版鬼畫符,心不在焉地答了一聲好。


    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她早已經把胃病適應得和吃飯喝水一樣,有一頓沒一頓,疼一會兒好一會兒,都是正常。


    如果不是那個不知真假的、來自十年前的夢太過真實,她可能連自己病了多久都沒算過,更別提主動來這麽吵的地方看病了。


    隻可惜夢雖然是假的,十年來如影隨形的胃疼卻是真的。


    陸知序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拿著病曆本走出診室,步行去大廳繳費。


    卻沒料到,還沒走出幾步,醫院走廊的拐角處就忽然掠過了一片讓人意外眼熟的西裝影子。


    她微微抬眼,走向拐角處,心裏升起了一點真實的疑惑。


    市醫院五樓的門診走廊前,那片西裝影子在陸知序的目光下匆忙轉身,卻猝不及防地繞進了一條三麵環牆的死胡同,被她迎麵堵了個結實。


    ……


    四目相對之間,陸知序盯著麵前的人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


    晏行川下午不是有兩個會要開嗎?


    ——他怎麽跑到醫院裏來了?


    抓包的人正滿臉疑惑,被抓包的卻一臉如常,晏行川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清了清嗓子,鎮定道:“明天公司有個差要出,我來看看你病得怎麽樣,要是嚴重的話,我就讓安排別人去。”


    語氣和神態都十分正經,可惜耳廓後麵那一點不自然的紅實在太過明顯,陸知序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道:“出差的事你問我助理不就行了嗎?”


    晏行川:“……”


    他深吸一口氣,半晌才克製住自己想堵上陸知序嘴的衝動,盡量平淡道:“順路——待會兒一起吃飯嗎?”


    陸知序緩緩抬頭,剛想說不用了,餘光就再次瞥見了晏行川的耳根。


    薄紅溢出皮肉,無奈裏還透著兩分窘迫,讓她再次想起了在粥鋪裏忘帶錢包的少年晏行川,壓在舌尖的拒絕微微一頓,變成了一聲寡淡的“好”。


    “那我先去拿藥。”晏行川低頭瞧了她一眼,十分溫和地取過她手裏的病曆本,道:“你看看待會兒想吃點什麽。”


    語氣過於自然,仿佛拿的是他自己的藥。


    陸知序:“……”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麵前的晏總有點詭異的眼熟。


    半個小時後,熱氣嫋嫋的山菌湯鍋前,陸知序幹巴巴地坐在包間靠椅中,和晏行川麵麵相覷。


    這家飯店名叫“秋山居”,開在私人場所,車輛禁行,環境清幽,隻招待老板名單上固定的幾位客人,因此,一塊兒來這裏吃飯的人,大多都可以歸到“親朋好友”那一類裏去。


    而她和晏行川互噎了快八百年,整個晏氏集團都知道他們倆有仇——


    陸知序盯了一眼晏行川,這會兒沒了少年濾鏡,陡然和晏總一塊兒來這麽個地方吃飯,怎麽看怎麽別扭。


    她撐了撐額頭,剛想喝口湯緩解一下尷尬,麵前盛著湯的碗就被一隻修長的手給挪開了。


    晏行川略帶不滿地瞥了一眼那隻碗,在她疑惑的目光裏平靜道:“飯前喝太多湯影響消化。”


    ……更眼熟了。


    她默了一會兒,終於在晏行川的不滿裏端起麵前的一盅紅棗山藥粥,慢吞吞地拿勺子嚐了一口。


    這頓飯最終磨蹭了一個小時,其間晏行川一直秉持著細嚼慢咽養胃的原則,目光時不時就略帶監督地往她這裏瞥上一瞥,盯得陸知序十分窩火。


    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跟讀高中的時候一樣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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