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彎腰將茶幾上的照片收回相冊裏,掀唇冷笑了一聲。


    “陸總監。”見她不說話,晏行川又朝她湊近了一點,故意道:“這麽高冷的嗎?怎麽一句話都不帶搭理我的?”


    貼著耳朵傳來的聲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探究,十足欠揍,陸知序合上相冊,麵無表情地斜了一眼晏行川,冷笑:“那你需要我說點什麽?”


    陸知序半垂著眼睛的時候,眉睫處壓下的那一痕暈影幾乎像是畫上去的,愈襯得她神色無奈,就連唇角的那一點冷笑也和往日不同,是個縱容到近乎溫柔的模樣。


    仿佛不管他繼續說什麽,她都不會真的生氣。


    晏行川盯著她的眼睛,喉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正準備繼續說下去的話忽然就堵在了舌尖。


    許久,他才張了張嘴,鬼使神差道:“我其實很害怕。”


    落下來的聲音低且沉,像是某個陰雨天久侯不到的悶雷,陸知序呼吸一停,仿佛隔著這句話,看見了晏行川十年來一刻不歇的掙紮。


    從十七歲的陌不相識到二十七歲的針鋒相對,她好像從來沒有弄懂過麵前這個人,他總是板著一張臉,高興和不高興都憋在心裏,唯恐讓別人看出他的心意,更害怕別人看懂了他的心意後,隻覺得他是個困擾。


    他待她的好與不好永遠都是暗戳戳的,有時候心情不好,就冒一根小小的刺出來紮她一下,紮得還很有分寸,在她沒來得及叫疼之前,他就會妥帖地收好所有的爪牙;偶爾心情好上一點,他也會克製不住心裏那根蠢蠢欲動的幼苗,向她透出一分外人從沒有見過的溫柔。


    陸知序從前在公司裏和晏行川吵架時,隻覺得他喜怒無常,然而這一刻,她看著眼前人的神色,卻好像終於讀懂了他心底全部的惶恐。


    對著她這樣一個眼裏永遠也看不見別人心意的人,進退維穀和取舍兩難,大約是他這十年來最常見的心緒了。


    這句“害怕”就這麽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晏行川凝目看向陸知序,忽覺自己的心尖被針輕輕紮了一下,又酸又疼,隻剩滿腔的情意還在打轉,汩汩不歇地流了出來。


    他屏住呼吸,將陸知序從眉看到眼,目光不錯:“你昨天晚上撂爪就跑,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我以為我惹惱了你,你惱羞成怒,這輩子都不想理我了。”


    “來你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要是不肯給我開門,不想跟我說話,甚至不願意繼續跟我同處在一個屋簷下,想方設法也要從公司辭職,我該怎麽辦——我甚至想,你如果真要辭職,那我要麽就跟你走,要麽就想方設法給你待的公司施壓,好逼你回來。”


    晏行川低眉斂目,一麵說,一麵又忽然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後來又想了想,要是你寧願辭職也不肯再看見我,那我這樣死皮賴臉地纏著你,恐怕也隻能讓你覺得討厭。”


    麵前的人神色認真,幾乎將自己心底最不堪、最執拗的一切都剝了出來,條分縷析地陳列在陸知序麵前,唯恐她看不清楚。


    陸知序看向晏行川,剛要說話,卻忽覺自己舌頭上仿佛被打了個結,小半輩子裏所有的能言善辯都在這一刻原地蒸發了,她動了動唇,艱難道:“我沒有……”


    ……我沒有討厭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這麽突兀地橫在了喉嚨口,陸知序幾度調整呼吸,想將晏行川的話接下去,可是才一開口,她就發現自己的鼻腔酸得要命,話還沒說完,一滴淚就先掉了下來。


    “知知——”晏行川抬手擦掉她的眼淚,深深長長地歎了口氣:“我認識你十年、跟你吵了也快有三年了,我不想一直這樣——你能好好看著我,聽我把話說完嗎?”


    晏行川低眉說話時,神色裏的那一點專注幾乎要將陸知序的肩膀壓垮。


    她下意識錯開他的目光,在一陣驚惶與心動交織的瞬間,聽見了輕輕落在她耳畔的聲音。


    “我喜歡你。”晏行川一字一頓道:“陸知序,你是我這輩子,這二十多年來,遇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這麽喜歡的人。”


    刹那間,陸知序清晰聽見了自己心底漏了一拍的聲音。


    潑天的浪打了過來,她呼吸驟停,腦中再度浮起了那個在她心底盤桓了許久的疑問:我值得他這樣對待嗎?


    自我、孤僻、暴躁、無趣,唯一的愛好是懟人,還從來都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這樣一個人,真的值得晏行川這樣對待嗎?


    無數過往如走馬觀花一般掠過眉梢眼角,陸知序回顧她這一生,所有出現的人和事都幾乎是灰白的,唯有晏行川——


    她心口湧上了一點近乎惶恐的猶疑,下一秒,晏行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節。


    陸知序冰涼的指節被他幹燥的掌心一碰,猛的顫了顫。


    眼前的房屋陳設冰冷、毫無人氣,唯有晏行川的手心是溫暖的,陸知序眼眶發酸,忽然覺得自己心裏軟得好像塌下去了一塊。


    她想:算了。


    “算了,老娘就是栽在他身上了。”心裏的巨浪落了下來,陸知序在一瞬間好似失去了重心,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海裏,無數黑暗撲麵而來,隻有麵前這個人模糊的眉眼還在發光,她抬眼看向晏行川,仿佛要將他這一刻的模樣刻進心裏,她想:“我就是喜歡這個人,我認了。”


    “晏行川。”陸知序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然後閉上眼睛,踮起腳尖,準確無誤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晏行川微微睜大了眼睛。


    下一瞬,拂麵而過的空調冷氣和陸知序灼熱的呼吸就密不透風地裹住了他,暖熱的肌膚毫無預兆地貼上了他的臉頰,他指尖一抖,下意識扣住陸知序的十指,整個人都微微戰栗了起來。


    這是他第二次親吻陸知序,不同於溪州酒店外那個突如其來、提心吊膽的吻,這一次,陸知序仰頭屏息的眉目格外寧靜,連帶著屋裏的燈光、屋外的風,都在一瞬間曠遠了起來,近乎遙遠時空中的一聲回響。


    如夢似幻。


    有那麽一瞬間,晏行川覺得自己所有的神智都飄上了雲端,無數彩色的煙花咋咋呼呼地向上升起,帶來一點近乎絢爛的意味,這個世界上仿佛隻剩下了他和陸知序兩個人。


    他附身將陸知序按在客廳牆壁旁,緊緊扣住她的十指,正準備加深這個吻,陸知序的手機鈴聲就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晏行川:“……”誰這麽有病?!會不會挑時間?!!


    他鬆開陸知序,麵無表情地舔了一下後槽牙,憋著火瞄了一眼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是陸媽媽。


    晏行川:“……”他收回剛才的話。


    陸知序睜開眼睛,微微調平呼吸,在手機鈴聲響到第六聲的時候,才抬手將電話接了起來。


    “知序,你這會兒方便嗎?”電話那頭,沈意聲音溫和:“你鄭叔叔來這邊接我,順手給你捎了點他老家的特產,我現在給你拎上去成嗎?”


    陸知序低頭答了一聲“方便”,心底忽然閃過一絲怪異。


    陸媽媽從她這兒離開還不到一刻鍾,就算夜色已深,她要上床休息,也沒那麽快,何必要多此一舉,還特意打個電話來問她方不方便。


    這點疑惑從陸知序心口一閃而過,她眉心微皺,還沒來得及思考出個究竟來,餘光就猝不及防地瞥見了站在她身邊,將不滿明晃晃寫在臉上的晏行川。


    跟在溪州那天一樣,他身上的暗藍色西裝再度被她扯開了一點,領帶不知斜到了哪個角落,唇上還有一個小小的、可疑的咬痕,配上他薄紅的耳垂,十足一副才被人輕薄過的模樣。


    陸知序:“……”


    她深吸一口氣,回想起沈意先前在她家門口瞧見的,她和晏行川在茶幾上疊成一團的模樣,忽然覺得她媽媽提前打個電話過來的做法,實在是很高明。


    她將電話掛斷,又瞧了一眼晏行川,深覺他這副樣子實在是不方便見人,幹脆趁著她媽媽還沒到的這會兒功夫,反手將他推進了浴室。


    陸知序推人的動作過於嫻熟,晏行川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瞧見她用一雙含著威脅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就直接拿鑰匙反鎖上了浴室大門。


    兩分鍾後,公寓的門鈴聲輕輕響起。


    陸知序起身開門,抬手接過她母親和那位鄭叔叔送來的幾盒特產,又跟他們寒暄了幾句,才小心翼翼地將人送了出去。


    待到確認他們徹底離開之後,她才抬步走到浴室前,準備將晏行川放出來。


    下一秒,一陣花灑的水聲就隔著磨砂的玻璃門不大不小地響了起來,裏頭的晏行川隔著水聲,聲音平穩地朝她道:“知知,你方便替我拿一條毛巾嗎?”


    陸知序:“……”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婚後。


    陸知序:結婚以後住你家還是我家?


    晏行川:(毫不猶豫)我家!


    陸知序:……為什麽?


    晏行川:(掰手指頭)已經三次了,每次隻要我單獨去你家,你爸媽就總是要來壞我的好事——你住的地方肯定是和我前世犯衝、八字不合!


    陸知序:……


    第30章


    浴室裏那陣水聲響起的瞬間,陸知序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


    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正想著晏行川應該不至於這麽離譜,下一秒,她才打開一點的浴室門裏就溢出了一點氤氳的水汽。


    陸知序:“……”真就這麽離譜!


    她當即甩手把門關上,唯恐自己看見什麽不該看的。


    另一頭,晏行川隔著水聲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知知,你要是不替我拿,那我就直接出來了?”


    ……這人還敢再不要臉一點嗎?


    陸知序隻覺七竅生煙,當場衝進臥室,從衣櫃裏翻了幾條沒用過的毛巾和浴巾出來,隔著浴室門縫一股腦塞了進去。


    將毛巾遞過去的瞬間,浴室裏氤氳的水汽便再度順著門縫溢了一點出來,陸知序手背一顫,忽覺自己指尖沾上的那點潮熱怎麽甩也甩不幹淨。


    下一秒,晏行川輕輕笑了一聲,順著陸知序打開的門縫,直接拉開了整扇浴室大門。


    熱氣裹著水汽撲麵而來。


    耳邊響起輕微的吱呀聲,浴室裏的花灑大概還沒關上,正嘩嘩啦啦地響著。


    陸知序伸出去遞毛巾的手當場僵住,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她僵直著閉眼時,臉上還掛著一副十足的窘態,晏行川上下掃了她兩眼,忽然笑了一聲。


    他彎下腰,低聲問:“你拿這麽東西多幹什麽?”


    聲音裏帶著十足的笑意,陸知序一愣,將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便瞧見眼前的晏行川穿戴整齊,隻有發梢和臉龐處滴著水,顯然是才在浴室裏洗了把臉。


    陸知序:“……”可真有你的!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罵人,便見晏行川挑了挑眉,惡人先告狀道:“知知,我不過是借你的浴室洗個臉,你想到哪去了?”


    陸知序狠狠斜了他一眼,冷笑:“原來晏總洗臉還喜歡開花灑,您這愛好可真是夠特別的。”


    晏行川回頭瞥了一眼還在開著的花灑,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你說這個——知知,你家的花灑太也難用了,我不小心碰開之後,就怎麽都關不上了。”


    陸知序:“……”這話你自己信嗎?


    這貨肯定是故意的!


    她抿了抿唇,懶得跟晏行川再糾纏下去,徑直走進浴室關上花灑,說:“十一點了,你該回去了。”


    “我不。”


    晏行川拿起一條陸知序剛才塞進浴室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發梢的水跡,當場耍起了賴:“知知,我肩膀都被打濕了,你這會兒趕我出去,我會感冒的。”


    笑話,他告白告到一半,好不容易有了點進展,不趁熱打鐵,難道還等著陸知序明天冷靜下來、反應過來了,再拒絕他一回嗎?


    “哦。”陸知序毫不留情:“那你讓司機來接你。”


    晏行川盯住陸知序的瞳仁,將她從頭看到尾,神色中盛滿了控訴,不可置信道:“……你不會親完了我就不想負責任吧!”


    陸知序被他的眼神逼退了兩步,臉上卻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你一直待在這兒不換衣服才會感冒,趕緊走。”


    “那我讓司機給我送衣服過來。”


    晏行川打定了主意不走,幹脆一屁股坐在了陸知序的沙發上,臉上全然一副“我就是要賴在這兒”的大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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