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醋放多了,那碗番茄燉牛腩裏不知道為什麽,泛著一股讓人牙根發軟的酸味,味道十分離譜。


    另一盤手撕生菜幹脆淡得跟沒放鹽似的。


    隻有難度係數較低的玉米排骨粥勉強沒翻車,還算能吃。


    晏行川深吸一口氣,一邊認命般替陸知序打包飯菜,一邊默默想,報個廚藝班的事情該趕緊提上日程了。


    沈意女士的電話來得實在突然,一共也沒給陸知序留下多少準備時間。


    草草喝過幾口粥後,陸知序便直接挎著包,拎著保溫桶下樓了。


    臨出門前,她還特意把家裏的備用鑰匙留給了晏行川。


    中午算是個出行小高峰,幸而十年前的車流量還沒有後來那麽恐怖,滿街鳴笛聲響起,隻有一點吵。


    陸知序坐在車後排,手裏抱著晏行川給她的保溫桶,神色平淡。


    沈意一邊開車,一邊瞥了一眼車後鏡裏陸知序的神情,試探道:“知序呀,我已經讓阿姨把你的房間打掃過了,你回家以後先睡個午覺,媽媽開完會回來陪你吃飯,然後我們明天再去遊樂園,好不好?”


    陸知序沉默片刻,才沒什麽語氣地說:“都好。”


    說起來,其實她已經快十年沒有回過那個所謂的“家”了。


    從她升入海城一中,住在外麵起,她父母住的那套小別墅就仿佛變成了記憶中的某個符號,絲毫沒有“家”的模樣。


    不僅她不喜歡回去,沈意和陸宏明也不喜歡回去。


    那裏總是空蕩蕩的,像間鬼宅。


    後來她父母離婚,倆人誰也不肯要那個傷心地,因此房子在幾個月內就被轉手賣了,所得款盡數打到了陸知序賬戶裏。


    那一年陸知序剛上大一,她看著銀行卡裏多出來的那串數字,心口像是被剖開了一個巨大的洞。


    外頭的風呼呼地灌進來,陸知序想,她終於還是無家可歸了。


    別墅在s市城東的長安街,麵積不大,算上車庫和屋前的小院子,統共隻有不到兩百平。


    沈意將車停在樓下,熄了火,從車窗裏探出頭來說:“知序,你先在家裏待兩個小時,媽媽開完會就回來陪你,好不好?”


    陸知序挎著包,在刺眼的陽光下看了一眼絮絮叨叨的沈意。


    “好。”她說。


    汽車轟轟隆隆的發動機聲慢慢響起,陸知序轉身穿過庭院,拿鑰匙打開了別墅大門。


    塵封的時光好像在一瞬間流動了起來。


    這套房子雖然不怎麽受歡迎,鮮少有人住,可客廳的零食盒子裏卻常年放著幾顆花花綠綠的水果硬糖。


    那是她媽媽剛搬進來的時候,囑咐阿姨放的。


    現在看來,這幾顆糖倒像是一個夢破碎後,留下的最後一點溫柔。


    陸知序是在初一那年搬進這套別墅的。


    那之前,她們一家一直住在離這裏隻有十二公裏的一條小胡同裏。


    那會兒她爸爸的公司還沒做大,她媽媽隻是律所裏的一個小實習生。他們一家三口擠在一間隻有幾十平的舊屋子裏,日子過得很是拮據。


    可陸知序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那時候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日子。


    也隻有那間舊屋子才配被稱為“家”。


    不到十歲的陸知序每天心裏隻裝著幾件很少的事,她不遲疑、不猶豫、不患得患失,也不麵目可憎。她的世界很小,連帶著心也很小,隻看得到眼前最重要的人和事。


    她爸爸雖然忙,可每天還是會騎著半舊的電動車接送她上下學。吱呀呀的電動車穿過老舊的胡同,半條巷子都是和他們打招呼的人。


    而她媽媽是個魔術師,每天總是會從口袋裏變出一點小零食給她。這些零食有時是水果糖、有時是巧克力,也有時是同事勻出來的一塊曲奇餅幹。


    那是陸知序記憶裏最初的甜味來源。


    隻可惜……


    陸知序的目光在茶幾上的水果硬糖中停留了幾秒,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隻可惜糖雖然還在,卻早已經不是記憶裏的樣子了。


    她抱著保溫桶,穿過長久沒人生活的客廳,默默進了自己的房間。


    晏行川給她打包的飯菜應該還沒涼,她要先把飯吃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行川:emmm,要不你別吃了?


    陸知序:……


    第45章


    保溫桶的保溫效果很好,打開的時候,裏麵的粥還是溫的。


    隻可惜晏行川的手藝不太行,乳白色的排骨粥上,顏色奇異的番茄和牛腩正散發出過於濃鬱的醋味,聞起來就不太好吃。


    仿佛還能看見做它的人窘迫的模樣。


    陸知序很輕地笑了一下,把本來就沒裝多少的粥和菜吃幹淨了。


    這些年來,給陸知序做飯的人有很多,但像晏行川這樣笨拙又執拗的卻隻有一個。


    晏行川有這世上最蠱惑人心的誠摯。


    他總是想到什麽就去做什麽,他說要包攬陸知序後半輩子的廚房大權,陸知序以為他在開玩笑,他卻好像比誰都真心。


    晏行川大概從來沒有嚐過失敗的滋味,又或許嚐過了,卻並不把這些東西放在心上。因為他的心足夠強大,所以所有的失敗對他來說都隻不過是一粒微塵,輕輕一拂就沒有了。


    跟畏首畏尾的陸知序一點都不像。


    陸知序把保溫桶放在廚房水槽下清洗,嘩啦啦的流水從她指縫間流過,像一段不可挽回的舊事。


    陸宏明三十六歲那年,成功做成了一單成交額高達七位數的大生意,陸家的公司也漸漸走上了正軌。半年後,沈意成為她所在那家律所的合夥人,話語權越來越大。


    他們搬出了小胡同,在當時頗有聲望的長安街買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別墅。


    搬新家後不久,陸知序被她父母領著去逛花鳥市場。


    陸知序從小就喜歡在陽台上養花木,從前地方小,陽台上那點地方連曬衣服和堆雜物都不夠,根本沒法兒折騰。搬了家以後,陸宏明信誓旦旦地說,今後一整個院子都是陸知序的,她想種什麽就種什麽。


    花鳥市場裏常年逛著一群老頭子,鳥叫聲、吆喝聲、熟人打招呼聲、講價聲,通通和花木的氣息混在一起,亂糟糟的。十三歲的陸知序一手牽著陸宏明,一手牽著沈意,心裏高興得要命,卻偏要作出一副小大人模樣,故作老成地去挑花種子和綠植盆栽。


    別墅廚房正對著院子,透過窗戶,院牆腳下的一排香雪球正靜靜攢著素白成團的花球,風裏飄來一點淺淡的香氣。


    花是陸知序搬進來那年種的,這會兒開得正好。


    香雪球喜寒畏熱,是很好養活的室內植物,但陸知序不喜歡把綠植困在不能見天的房間裏,於是把這一排花種在了牆角,還特意在牆角搭了個可折疊的遮陽帳篷。


    初中的課業沒有高中那麽多,周五下午,陸知序放學回家,就會坐在院子裏鼓搗手邊的遮光材料。一般是在黃昏,沈意恰好下班回家,在廚房做飯,陸知序就會一邊挖土挖得滿手泥,一邊透過窗戶的縫隙,探頭問她媽媽今晚吃什麽。


    當時陸知序立誌要把這片小院子種成花海,可直到別墅被賣出去,她也不過隻種了一小圃香雪球而已。


    屋外的花香很淡,風一吹就凋零了。


    陸知序把洗好的保溫桶放進碗櫃,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陸知序臥室的采光很好,每天早上,最清澈的那縷陽光總是會繞過臥室窗戶邊的爬牆植物,照進房間地板,帶出一屋子的亮光來。


    那時候他們一家都以為搬家代表新生活的開始,所以房子是用心挑的,裝修是親自設計的,就連客廳茶幾上的零食和水果,也是沈意每天下班後自己去超市買的。


    他們沒想過,很多時候,新的生活,並不等同於好的生活。


    正午才過,臥室裏的光線亮得有些晃眼,陸知序拉上窗簾,仰麵倒在了床上。


    曬過的、蓬鬆的枕頭還帶著陽光的味道,這種味道在一瞬間裹住了陸知序的呼吸,連帶著也裹住了她越來越清醒的神智。


    陸知序其實很不想回到這個地方。


    有些過去是注定要被遺忘的,沒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翻出來回味。


    陸知序原本以為,她已經把這裏忘得差不多了。


    可回到這幢房子的瞬間,她才終於發現了記憶的不可左右。


    許久,陸知序才閉了閉眼,拿手機給晏行川發了條沒頭沒尾的消息。


    “難吃。”


    兩秒後,晏行川的電話打了過來。


    陸知序按下接聽鍵,聽見電話那頭的人輕輕笑了一聲:“不是你說我第一次給你做飯,準備珍惜一下我的勞動成果麽?”


    細微的電流聲裏,晏行川的聲音被模糊掉了一點,聽起來有點失真。


    但他的語氣和情感都是鮮活的,鮮活到陸知序幾乎能描摹出他此刻的神情。


    陸知序在晏行川低低的音調裏放緩了呼吸,心頭那點在這幢房子裏滋長出來的陰影,就這麽緩緩散去了。


    片刻後,她說:“珍惜完了,難吃。”


    晏行川:“……”


    晏行川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陸知序想了想,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確實不太客氣,難得找補了一句:“不過這畢竟是你第一次給我做飯,可以理解。”


    電話另一頭,晏行川緩慢地歎了口氣,聲音聽起來有點苦惱。


    他說:“知知,這不是我第一次給你做飯。”


    陸知序一愣。


    腦海裏的回憶被編輯成冊,在短暫的呼吸間浮上了心頭。


    無數畫麵一閃而過,最後停留在了一串不知刷了多少層蜂蜜的、甜得古怪的烤翅上。


    陸知序頓了好幾秒,才遲疑道:“高一聚餐的時候,那串甜得要命的烤翅,不會是你偷偷放在我盤子裏的吧?”


    晏行川唔了一聲。


    這是個典型的默認信號。


    陸知序撚了一下自己指尖殘存的水跡,忽覺自己心口癢了一下。


    她道:“晏總,晏先生,你不會從那時候開始就暗戀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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