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刻的陸知序是不一樣的。


    她仍舊冷漠,也仍舊不把別人放在眼裏,但她與生俱來的自信和骨子裏透出的張揚卻惹眼得要命,仿佛一台精致的、冰冷的,卻也總透著若有若無的鮮活氣息的機器。


    陸知序或許也沒那麽愛她的工作,更沒有把工作這件事放在心裏的某個重要位置上,但她仍舊願意收獲談判成功所帶來的喜悅,無關其他。


    晏行川深深看了一眼這一刻的陸知序,默默在心裏想,或許做成一件事本身,就是值得高興的。


    魏源讓步後,陸知序不動聲色地磨了磨牙,擺出了一副準備在他身上扒下一層皮來的架勢。


    她在公司裏一貫說一不二,給底下的人布置任務時,也很少允許他們討價還價,跟魏源談起新的合作方式時,她簡直恨不得把煟然現有的所有有價物都盤剝一遍。


    陸知序任著技術總監的職,幹著行政部門的活兒,在跟魏源談了整整一個半小時後,終於勉為其難地跟他達成了第一階段的共識。


    ——煟然和晏氏的合作照舊。


    為證誠意,晏氏可以彌合煟然作坊斷裂的資金鏈,也可以通過項目宣傳為作坊注入新的活力,但作為代價,煟然必須交出百分之七的股份作為他們加入“尋境”項目的保證金。


    百分之七的股份是魏源最終咬著牙答應的。


    陸知序原本提的是百分之十五,這個數一經出口,魏源臉都綠了,險些撲上來咬她,陸知序看他氣得那麽厲害,隻好做出了一點讓步。


    雙方達成了“友好共識”後,魏源神情灰敗地把陸知序和晏行川送了出去。


    他頂著一張恨不得陸知序早死早超生的臉,揮手讓送他們過來的方越把他們一路送出作坊大門。


    不知什麽時候離開,更不知什麽時候又重新冒出來的方越抬步上前,引他們出作坊,而後在作坊門口微微抬手,攔了一下陸知序。


    陸知序早有預料般掃了方越一眼,好半天,才問他:“方總找我有什麽事兒嗎?”


    方越抬頭向陸知序露出一個很淡的,卻饒有興致的笑,說:“不敢當,我隻是想和陸總談筆交易。”


    陸知序斜起半邊眼睛看向方越,神情顯得有點懶:“我才和你們魏總談成一筆交易,懶得再談第二筆了,下次再說吧。”


    說完,她就牽了一下晏行川的手,慢悠悠地抬步上了車。


    方越瞥了一眼話還沒說滿三句就直接拒絕他,連問都懶得再多問的陸知序,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這位陸總還真是和他想象中一樣記仇啊。


    他沒給這位陸總通過他和魏源交流的機會,所以這位陸總也不準備成為他和晏氏合作的跳板。


    很公平。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方越:陸總,我想和您談筆生意。


    晏行川:她是我的人不跟別人談生意當然其他的更不談你可以走了!


    方越:……


    第57章


    陸知序拒絕完方越,就直接幹脆利落地係上了安全帶。


    車輛被晏行川平穩駛出停車區。


    深色玻璃不太清晰的反光裏,露出陸知序神情冷淡的半張臉。


    方越的目光飄向玻璃背後的陸知序,指節在自己淺色的褲縫上點了兩下,忽然笑了。


    這位陸總看他的神情太叫人熟悉了。


    幾個月前,她也是用這樣一副神情來看他老板的。


    他的老板——


    煟然作坊真正的主事人,魏源的父親,老魏總魏馳輝。


    方越生在一個書香世家,從小就受著良好的教育,研究生畢業後,他直接進入了煟然。


    入職五年後,他升職成為了煟然的副總經理。


    在他的認知中,始終活躍在作坊一線,算是半個扇麵繪圖師的老魏總魏馳輝,一直都是個脾氣古怪,還特別不聽勸的固執老頭。


    這老頭經商的本事和把握時機的能力都非常之差——


    能不能把煟然作坊維係下去,魏馳輝主要得靠運氣。要是運氣好,他大概還能守著作坊勉強度日,要是運氣不好,說不準什麽時候煟然就直接破產了。


    方越進入煟然後,一直都對這個地方很有歸屬感,也看出了煟然經營的弊端究竟在哪裏。


    因此,他心裏始終繪著一幅能改變這裏,把這裏做大做強的藍圖。


    隻可惜老魏總身上老派人士的不知變通太多了。


    魏馳輝堅持認為,一切新興事物的發展都隻是短暫的,因此怎麽也不肯接受任何一點對這家作坊的改變。


    方越軟磨硬泡了他快兩年,也始終沒能改變他的想法。


    直到陸知序出現。


    這位陸總大概是因為項目瓶頸來找魏馳輝的,很快就讓人安排好了和魏馳輝見麵的時間。


    抵達煟然作坊後,也沒找什麽托詞,三言兩語就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她要煟然作坊作為重建的文化招牌之一,加入晏氏新發起的“尋境”項目建築群中。


    如果魏馳輝同意,新建城區的黃金地段上,將永遠有煟然的一席之地。


    平心而論,這樣的合作,不管是從晏氏的業務水平上看,還是從“尋境”項目的投資程度上看,煟然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但魏馳輝卻偏偏拒絕了。


    他說“尋境”項目的銅臭味太重,他不喜歡。


    方越至今還能清晰記起麵前這位陸總那一刻的神情。


    她眉頭略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然後在眉角微挑的弧度中彎起了半邊唇角。


    他那時還不知道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麽。


    直到今天,他瞧見陸知序用同樣的神情掃了一眼魏源,才反應過來。


    那是個簡單粗暴、又有仇必報的不爽神情。


    頂著一副不爽神情的陸知序在老魏總魏馳輝麵前勾完了唇,然後冷笑了一聲。


    她半抬起眼睛,斜睨了一眼煟然作坊大門邊那麵據說是百年更迭始終如一,卻實際舊得有些破破爛爛的招牌,慢吞吞地喝了口茶,意有所指道:“原來魏總還喜歡破爛複古風的招牌——”


    一下沒反應過來的魏馳輝:“……”


    站在魏馳輝身後,被內涵到了的方越:“……”


    魏馳輝大概這輩子也沒被人這麽陰陽怪氣的嗆過,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目光銳利地盯著陸知序。


    陸知序視若無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她的目光介於嘲諷與不屑之間,說出來的話卻居然是誠懇的。


    她看著魏馳輝的眼睛,道:“您倒是清高,可您保住您的作坊了嗎?”


    魏馳輝呼吸一停,陸知序便帶著逼問的語氣繼續問他:“油紙扇是非遺傳承不錯,古法的手藝也確實有它不可替代的價值,但任何事物的生長和消退都是應運而生的,您憑什麽看不起新興的事物?”


    “句式長短不一的詞出現時,寫詩的人也覺得這是配不上文人身份的劣等東西,可以一千年後,宋詞還是人類文化中的一座高峰。”


    陸知序目光平靜,唇邊的那一點冷笑好像淡去了,又好像沒有。


    她看著煟然作坊裏形形色色、忙來忙去的工人,又掃了一眼這群工人快三年沒漲過一分錢的工資條,目光如雪:“魏總,您的偏狹會成為煟然倒閉的一塊墊腳石。”


    說完,她就徹底收起了笑,頭也不回的走了。


    獨留魏馳輝和方越兩人在辦公室裏。


    方越在辦公室裏看著頭也不回的陸知序,慢慢吸了口氣。


    會罵魏馳輝的人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


    煟然發展成今天這樣,魏馳輝的固執“功不可沒”,每年跳槽季到來的時候,都總會有那麽幾個人明裏暗裏的罵他。


    魏馳輝心裏大概也清楚別人對他的評價。


    但沒有一個人像陸知序這樣。


    她平靜得不像是指責,諷刺間又仿佛帶著勸告,等你以為她是為了某種利益逼你的自毀心理防線時,她卻已經冷嘲熱諷完,準備收拾東西走了。


    就好像她大老遠趕過來,就是為了罵你一頓出氣而已。


    就像現在一樣。


    方越看著車裏的陸知序,隔了兩秒,不緊不慢地再次攔下了她。


    幾個月前,陸知序陰陽怪氣地說完魏馳輝,就直接離開了,叫方越險些以為她真的放棄了和煟然的合作。


    然而第二天,她就安排了自己的某位助理來和魏馳輝交涉,並讓該助理聲稱她一貫就有管不住嘴的壞毛病,讓魏馳輝不要計較,還額外許了煟然不少好處。


    可謂是把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發揮到了極致。


    陸知序當麵擊潰了魏馳輝的心理防線後,又特意安排了人過來給他畫大餅說好處,魏馳輝雖然還是沒有接受她的那套說法,卻明顯對合作這件事沒這麽抵觸了。


    事情一旦開了個口子,剩下的一切就好辦了起來。


    沒過多久,晏氏那邊的人就拿下了魏馳輝。


    順利得有點不正常。


    車窗背後,陸知序頓了好幾秒,才搖下了玻璃,掃了一眼方越。


    方越的目光移向他們身後,煟然那麵仍然破舊,卻一直掛著的招牌,說:“這裏快要倒閉了。”


    陸知序的神情沒什麽變化:“那你記得倒閉前給我打個電話,我帶人過來把這兒收購了。”


    方越:“……”


    算了,跟這人不能拐彎抹角的來。


    他把氣吐勻,終於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他道:“老魏總一共給了我煟然作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陸總,我想拿一半出來跟你合作。我們一起建立一個新煟然,打造一條新的油紙扇連鎖產業鏈,怎麽樣?”


    車玻璃背後的眼睛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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