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威嚴的聲音裏略帶感傷:“曆代帝王但為身後事籌謀不夠,難免為後代子孫留下禍患,動搖江山國本。朕最近總在想一件事情,如何將這江山安安穩穩交到儲君手裏。”他低頭注視著地上跪著的兩人,緩緩道:“獨孤玉衡一心為國,想革除官場積弊,無奈犯了眾怒,朕不得不將他拘禁入大牢。獨孤默,你可曾怨過朕?”


    “罪臣不敢!”


    或許是自小受其父影響,獨孤玉衡出事之後,獨孤默對皇帝與朝廷乃至官場有說不出的失望,他自小讀的聖賢之書,所識之人皆滿嘴聖人之語,冠冕堂皇天下為公,可是當觸及他們真正的利益,這些人竟無所不用其極,構陷他們父子無所不用其極。


    回想起來,他父親身上有一種難得的書生意氣,哪怕深居牢房也不改初衷,不是忠於皇帝或者朝廷,而是真正的心係天下與百姓。


    “不是不怨,而是不敢怨是吧?”皇帝輕歎道:“你還年輕,總以為世間之事非黑即白,還沾染了你父親的一身習氣,以為朝廷之中,隻要是好事便能辦成,卻不想其中又有多少人在背後想盡了辦法阻撓。”


    殿外忽有小黃門來報:“陛下,定北侯世子在宮門外求見。”


    皇帝了然一笑:“他倒來得很快,獨孤默,你也是世子帶進京的吧?不必著急否認,待朕來看看他來了如何辯解。”


    帝王麵色忽轉冷硬,方才那點溫情消失不見,連聲音也無情似刀:“獨孤默,你若是真想救你父親一命,便與六皇子同往幽州,搜集定北侯不法之事的罪證來換取你父親一命。”為了讓他死心塌地的效命,難得補了一句:“若非朕見機得快,將你父親下了大牢,恐怕他早已人頭落地,不知命喪誰手了。”


    那是獨孤默頭一次認識到,原來當一個國家運轉起來,所有人都瘋狂向著一個方向使力,就算是皇帝也難拗眾人之意,這件事情有多麽可怕。


    而他與世子之間,被皇帝隨意一句話,中間便隔起了天塹,心髒猶如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緊緊攥著,悶悶的喘不過氣來。


    李恪大喜過望,連忙扯著木木呆呆的獨孤默讓他一起叩頭領旨——陛下的意思是不再追究他私逃回京之事,還不趕緊謝恩?


    至於一同前往幽州,原也不是什麽難事兒。


    ******


    金不語進來之時,殿內唯有兩名宦官與皇帝,她左右偷瞄了一眼,瞧不出什麽異常,總共也沒來宮裏兩回,況且每次皇帝身邊都是一堆人,還真沒有單獨覲見過。


    她跪下叩頭,皇帝問:“夜色已深,不知道世子所為何來?”


    金不語也不拐彎子,開口便道:“啟奏陛下,微臣前來請罪,私帶流放的犯人入京。”


    被皇帝勒令藏在簾子後麵的獨孤默一聽世子此言,頓時急的要出聲,被李恪一把捂住了嘴巴。


    六皇子自己忙攬責任為獨孤默脫罪,輪到金不語前來請罪,他便不急不徐隔簾看戲,旁邊還有看管他們的宦官小聲道:“陛下有旨,令殿下與獨孤公子禁言。”


    他捂著獨孤默的嘴巴點頭:曉得啦,看戲就好!


    隻聽得殿內皇帝明知故問:“哦,不知道世子帶了何人入京?”


    “微臣私自帶了獨孤默入京。”


    “那他人呢?”


    “獨孤默被一幫黑衣人帶走了,微臣大為震驚,我堂堂大淵國都,治安竟如此不好,青天白日便有人敢入室綁人,還請陛下嚴查!”


    皇帝被氣笑了:“世子,朕前兩次見你,覺得你乖巧懂事,怎的這次開始撒謊了?那獨孤默當真是你帶進京的?”


    一個兩個都跳出來往自己身上攬罪,皇帝在朝堂上見多了官員相互攻訐甩鍋,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這種不怕死的人了,沒想到今日有幸一次跳出來三個,不由暗暗感慨,他到底是老了。


    金不語反正是光棍一個,剛立了軍功舉國皆知,皇帝也不能現在就殺了她,當下並不推脫:“當真是微臣帶進京的。”


    “你父親也知道?”


    “不知道,微臣將他裝在馬車裏帶來的。”她視獨孤默的罪名如無物,當著皇帝的麵自陳心跡:“陛下是不知道獨孤默對微臣有多重要!”


    簾子後麵的獨孤默聽到這句話,一顆心都提到了半空中,世子一向胡說八道慣了,生怕她犯了老毛病,可別把男扮女裝之事抖摟出來。


    六皇子原本就不喜歡獨孤默維護金不語,沒想到這位倒好,竟然在皇帝麵前講這麽肉麻的話,什麽“獨孤默對他有多重要”的鬼話。


    ——誰信?


    果然他親爹也不見得信了世子的鬼話,饒有趣味的問:“世子說說,如何重要?”


    金不語解釋道:“自大淵定國,幽州便常年處於戰火之中,老百姓求平安都難,何況識字?但這兩年,微臣家姐和離在家,便開了個學堂,專收窮人家的孩子,而獨孤默便是學堂的常駐先生,免費教孩子們讀書。”


    皇帝:“還有呢?”


    金不語再接再厲:“陛下也知道,北狄可汗入京為俘,往後邊關戰事必將大幅減少,而幽州大營裏許多文盲將士們,鬥大的字兒都不識得一個,許多人都是睜眼瞎,連封像樣的家書都不會寫,忽然閑下來便要生事。若是往後需要裁軍,陛下放心將這幫隻懂得打打殺殺空有血氣之勇而不知國家律法為何物的家夥們放歸還鄉?”


    皇帝原本就有意分解定北侯的軍權,但聽世子言之有物,總算有幾分感興趣了:“你的意思是?”


    金不語暗道有門,連忙再加把勁:“微臣雖然是武將,可也知道對於將士們來說,四海晏清解甲歸田是平生之願,陛下洪福齊天,能讓將士們有生之年得以回歸家鄉與父母兄弟妻兒團圓是天下之幸。但軍中之人多年殺伐,都是一幫殺神,總要給這幫人套上轡頭吧?”


    六皇子詫異的挑起了眉毛,還真沒想到金不語當著皇帝的麵還真說出了一朵花。


    獨孤默從未聽她提起此事,但聽得她說得頭頭是道,隻當她籌謀良久,但此話暗合了皇帝心意,一顆心不由微微落地,聽得她繼續說。


    金不語清亮的聲音響徹大殿:“微臣有心在戰事稍停之後在軍中舉行掃盲班,讓獨孤默充任先生教將士們識字,並且講解《大淵律》,也好讓他們熟悉律法之後有機會回鄉過安份日子。陛下也知道微臣不學無術,幽州窮鄉僻壤,找個像樣的教書先生有多難,何況是如獨孤默這般飽讀書書又懂律法的人才,那可真是千軍一得,一將難求。陛下說獨孤默對微臣重不重要?”


    皇帝:“……”


    金不語小聲提醒:“陛下——”您走神啦。


    皇帝:“你難道不知道他是流放犯人?”


    金不語:“先不論其人品性如何,但他滿腹詩書總不是假的吧?”她笑道:“再說微臣有本事將他拿住。”


    皇帝:“若是他不肯聽從你的調遣呢?”


    金不語適時展現了她作為一名武將的職業素養:“不聽話按住打一頓就老實了!”


    皇帝與六皇子皆以為她武人習氣,大約這是軍中整治刺兒頭的慣例,皆露出一點笑意,唯獨獨孤默聽得忍俊不禁,深知她這句話不過是玩笑,唇角微彎,一顆心落回了肚裏。


    皇帝不免要問:“你這個想法可有與定北侯商量過?”


    若是定北侯也有些此意,願意分散手中軍權,他還有何可慮之處?


    金不語露出幾分為難之意:“這隻是微臣一廂情願的想法,還未曾與父親商量。”忽振作精神道:“當年微臣先祖追隨太**祖他老人家打天下,後來鎮守幽州的初衷便是期望邊關再無戰事,天下太平。微臣秉承先祖遺誌,平生之願便是希望邊關九州百姓不再飽受戰爭荼毒,安居樂業。”她顯露出了少見的堅持:“父親……他同不同意不要緊,這是微臣之誌,不是父親之誌,微臣不能強求父親苟同,但微臣自己想做成這件事情!”


    果然定北侯父子理念不合,恐怕感情也生疏得很,獨孤默所言屬實,皇帝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若你父親不同意呢?”


    金不語似乎早有應對之策:“微臣身上流著的是薑氏的血,如果父親不同意,還請陛下同意微臣還宗做薑氏子,將微臣過繼給舅舅!”


    皇帝注視著眼前的年輕人,竟有些失語:“你若是因此而丟了侯爵之位呢?”


    沒想到金不語頗有乃祖之風,毫不戀權,隨意道:“侯爵之位是先祖蒙太**祖聖恩所賜,若能實現北境門戶安寧,百姓不再受戰爭之苦,微臣情願做陛下治下一普通百姓,過幾年小老百姓的日子,與心儀之人早出晚歸,打漁行獵,耕田讀書,逍遙快活的過此一生。”


    作者有話說:


    不小心多寫了一千字,更的晚了點,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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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金不語從出生起便深受其母雞娃之苦, 以扛起薑氏大旗為己任,多年費盡心血,也曾暢想過田園之樂, 之前事關獨孤默的話雖說的誠懇, 但那都是糊弄皇帝的, 剛才這幾句話卻純然發自肺腑,全無一點停滯猶豫。


    她話音落地, 殿內鴉雀無聲,竟似都被她這句話給震住了。


    簾後的獨孤默聽到她那句“與心儀之人早出晚歸”之語,一時心神激蕩,若非裏外都有人, 怕是要緊握了她的手, 一訴衷腸。


    六皇子親眼見過世子紙醉金迷的日子, 壓根不信她的半個字,小聲嘀咕:“騙子!”


    皇帝也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沉默片刻之後笑道:“朕為你賜婚你便有歸隱田園之意?世子年紀輕輕不思如何報效國家, 竟成日琢磨如何偷懶。”


    他隨即道:“出來吧。”


    內監掀起簾子, 六皇子與獨孤默聯袂出現。


    六皇子陰陽怪氣道:“恭喜世子!隻是不知道父皇為世子賜的是哪家的閨秀?”


    獨孤默內心複雜,在皇帝的注視之下僵硬著麵皮道了聲:“恭喜!”再無二話。


    金不語:“……”


    總有種自己在外麵風流浪蕩被另一伴捉*奸在場的錯覺。


    她安慰自己不要緊, 卻還是忍不住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瞟了獨孤默好幾眼,直到對方無聲瞪了她一眼才算老實。


    皇帝似乎心情不錯,幾句話之後便將三人轟走:“世子既是前來討要你請的先生, 趕緊不將人帶走,難道等著朕留飯?”又罵六皇子:“從來不肯讓朕省心, 大半夜也來鬧朕。”


    六皇子很委屈——父皇, 明明是您老人家派人將兒臣急召來的。


    皇帝身邊的大監廣田親自去送人, 在宮道上委婉叮囑:“世子既將人從陛下處領了回去, 可別到處招搖。”


    宮裏的人都諳熟吐一半留一半的說話方式,金不語立刻便領會了他的話中之意,笑著塞了張銀票給他:“多謝大人叮囑,獨孤默到底還是在冊的流犯,私自回京罪不可赦,若非陛下寬宏大量,他就是有十八顆腦袋都不夠砍的。我曉得輕重,回去便拿個大鐵鏈子將人鎖起來,省得他亂跑。”


    獨孤默:“……”


    鑒於金不語的乖覺懂事以及銀票麵額,廣田回去的時候在皇帝耳邊替世子美言了幾句:“世子倒是怪會說話的,挺機靈。”


    皇帝也是頭一次聽說定北侯家事,無人之時免不得要跟他身邊的大伴慨歎幾句:“真沒想到定北侯糊塗至此,到底是出身低了些,做事情難免不得體。要是將世子過繼給薑世子,你說定北侯肯幹嗎?”


    廣田便道:“侯爺要是兒子多的話,說不定肯幹呢。”


    “老貨,你當定北侯是這麽沒算計的人?若是將世子過繼給薑世子,他定北侯的位子也坐不穩了。”皇帝笑罵道:“總不能朕前腳給世子賜婚,後腳再給定北侯賜兩個美人吧?”


    他不過隨口一句,主仆兩個頓時笑出聲。


    ******


    金不語來接人的時候是馬車,回去的時候便引了獨孤默上馬車,李恪有心邀請獨孤默同行,奈何他騎著馬,總不好廣成剛剛叮囑過,就讓獨孤默騎馬招搖過市,便隻能在宮門口與他二人分手。


    獨孤默上了馬車,兩人相對而坐,金不語隔著簾子吩咐黎英:“去城南,送阿默回去。”


    馬車行到半道上,獨孤默終是忍不住問道:“陛下給世子賜婚了?”


    提起此事金不語就犯愁:“是啊,趙遠平的嫡親妹子。”她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趙遠平怎麽就成了我的大舅哥了?”


    獨孤默滿腹心事都要被這變故給驚走了:“趙遠平與世子……還真是有緣啊。”


    而他與世子之間,卻似隔著千重山萬重水,一時難近。


    “有個鬼的緣份。”金不語愁苦之極:“我原本想著豁出去一身功名,去求皇帝陛下收回成命。可你看方才陛下的態度,我若是拒婚,說不定會當場砍了我的腦袋。”


    她肯冒險入宮為獨孤默謀求一線生機,已然做好了觸怒聖顏的準備,一次尚可,但若是接二連三跟皇帝對著幹,哪會有好果子吃?


    獨孤默不由口中含酸小聲說得一句:“聽說世子在四蒔園左擁右抱好不快活,往後娶了美嬌娘,恐怕更要將我丟在腦後。”


    金不語被他的模樣給逗樂了,隔著車簾也不能多說什麽,隻能默默握住了獨孤默的手,對方似乎還有些不高興,掙紮了好幾下都不曾掙開,隻能被她老實握著。


    “反正不管我在外麵摟了誰或者娶了誰回家,總越不過你去的。”金不語原本是安慰他,但是話一出口便覺得這話有點渣,倒好像是四處留情的渣男安慰空房冷落的正室。


    獨孤默也覺得怪異,禁不住笑出聲,小聲嘀咕:“世子說的這是什麽話?憑是哪個小妖精,當然越不過我去。”正色問道:“世子當真要娶趙躬的孫女?”


    獨孤玉衡與趙躬政治理念不合,鬥了半輩子最後落得個坐牢的結果,獨孤默對趙閣老的孫女也沒什麽好感,更何況此人還是趙遠平的妹妹,想來更是人品堪憂。


    金不語接到賜婚聖旨已經考慮過了:“我反複想過,定北侯與趙府聯姻勢在必行,這是閣老與侯爺的意思,恐怕不是我能左右的。就算我躲過初一恐怕也躲不過十五,若是拒絕了趙府,回去之後不必侯爺哭窮,回頭幽州大營的糧草定難以為繼了。我這不是給自己娶妻,而是給幽州軍闔營娶了個姑奶奶回去。聽說趙姑娘年紀還小,過得兩年我再想辦法替她尋一房夫婿,再多多賠送些嫁妝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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