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大爺有言在先,她也不指著薑小公子將來讀書入仕,別整日把孩子死拘在書齋裏。


    主家既然發話,柏潤樂得輕鬆,視教書為“哄孩子玩”,每日玩的花樣百出,薑小公子跟著他去街市間轉悠,回來便有斬獲,師生間相處的十分融洽。


    近來隨著薑小公子識字量突飛猛長,見到薑大爺讀書便好奇的要讀一讀她的書——沒請西席之前,薑小公子還是個睜眼瞎,薑大爺的香豔野史話本子滿房間亂丟也不怕。


    薑不語捂緊了話本子,再順手將魚竿拉起來,果然釣起一尾肥碩的鯉魚,丟進旁邊桶裏,再摸摸兒子的小腦袋瓜:“麟哥兒怎麽來了?”


    薑麟奶聲奶氣的說:“先生坐在院裏睡著了,我偷偷跑了出來。”他爬上薑不語的腿,自動在她懷裏坐好,抱著她的脖子小聲說:“爹爹,咱們偷出府去吃汪奶奶家的桂花糕吧?”


    薑不語左右瞧瞧,四下無人,抱著兒子去翻牆,在麟哥兒激動的差點叫出聲的同時,她食指抵唇“噓——”示意他消聲,小家夥用胖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連連點頭,激動的小臉通紅。


    牆內不遠處,黎英兄弟倆眼睜睜看著薑大爺在自家院裏跟做賊似的翻牆,無可奈何跟了上去。


    當初薑不語懷孕之後,帶著自己身邊的人從幽州出發,說是要去揚州遊玩,但她沿途遊山玩水,遇到可心的地方便住一個月,住膩味了再走,吃到美食也多留幾日,再換地方。


    隨著天氣越來越熱,當她的肚子顯懷之後,身邊人還當她從小辛苦,如今無官一身輕,隨意吃吃竟也貼了一肚子膘,卻在某個路途中的小鎮上被集合在房裏告之真相——薑大爺其實是女子。


    彼時黎英尚能維持表麵的鎮定,黎傑簡直不敢相信,還當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澄心澄意與橙絲橙苗等人恍然大悟,主子多年不讓近身侍候都是有原因的。


    等到揚州地界,薑麟都已經五個月了,白白胖胖包在繈褓裏,半道上請的奶娘隻當女主人難產而亡,隻有薑大爺一個單身漢帶著孩子,身邊還有一幫仆從,家資富饒。


    麟哥兒一歲斷奶之後,奶娘便被辭退歸鄉,由薑不語房裏的丫環小廝照顧,也漸漸長大了。


    薑大爺抱著兒子慢悠悠走在街市間,每路過一處熱鬧的景致都要停下來瞅兩眼,雖然最終目標是汪婆婆家的糕點鋪子,但不妨礙父子倆沿途閑逛,順手再買點別的小吃,不等買到桂花糕,麟哥兒小肚子已經吃的鼓了起來。


    柏潤近來讀書到深夜,坐在院裏不小心打個盹的功夫,學生就不見了影子,他連忙起身去找,府裏有名護衛猜測:“會不會被大爺帶出去玩了?”


    薑大爺高興起來抱著兒子上街玩耍也不止一次,柏潤見不到學生還是心有不安,正準備出府去尋,有人從外麵衝了進來,急道:“碼頭上要打起來了,大爺呢?”


    薑大爺的魚竿跟野史話本子還在池塘邊放著,桶裏的魚也活著,唯獨不見人,連黎氏兄弟也不在,又遇上急事,府裏的人全都撒出去,柏潤跟著兩名護衛一起尋人,在一家麵人攤子前發現了薑大爺父子。


    父子倆一個姿勢,正專注的盯著麵人張捏人,連懷裏的小吃撒了都不自知。


    護衛上前來報訊,聽說自家車行裏的人跟碼頭吳家船行的夥計打起來了,薑大爺絲毫不急,慢騰騰將麟哥兒塞進柏潤懷裏,一起坐上馬車前往江都碼頭。


    揚州水係發達,江都碼頭每日船來船往,但今日碼頭亂哄哄的,兩幫人聚眾鬧事,已經打起來了。


    無為車行的夥計們都穿著短打赤手空拳,而吳記船行的夥計們都光著膀子手中還提著家夥什,有棍子有斧頭,混在一處倒也容易區分。


    柏潤打眼一瞧便覺得奇怪——吳記的夥計們膀大腰圓,仗著手裏有東西勢頭凶猛,但兩方戰力明顯懸殊,無為車行的夥計們明顯更有章法。


    馬車停在不遠處,薑不語從車上跳了下來,黑著臉喝了一聲:“住手!”無為車行的夥計們立刻齊齊退出戰圈,跟犯錯的小兒被嚴厲的家長逮到一般,心虛的恨不得躲起來。


    他們住手,船行的夥計卻不肯罷休,好幾個趁此機會撲了過去,眼瞧著棍子要砸中車行一名夥計的腦袋,另外一人的斧子要砍中車行夥計的肩膀,卻陡生變故,被大步而去的薑大爺硬插了進去,也不見她如何動作,那幾人手裏的家夥什被她接二連三奪了去,扔在了一邊。


    她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模樣,問船行的夥計:“兄弟,沒聽過窮寇莫追嗎?”


    船行夥計沒想到遇上了練家子,見對方穿著寬袍大袖,乍一看不過是名富家公子,隻當剛才大家毫無防備,幾人互相使個眼色,撲上來要一起動手,薑大爺身後的夥計們不但不曾護主,反而齊齊後退了好幾步,空出場子。


    柏潤:“……”


    他進薑府之時,便知道薑大爺是生意人,在薑府當了三個月西席,見到薑大爺的次數不少,每次她都笑眯眯的,被薑小公子扯著袖子講一些童言童語,極有耐心的樣子,還從來沒見過她發火。


    麟哥兒瞧的拍著手直樂,誇耀般說:“先生,我爹爹厲害吧?”


    柏潤:你爹爹厲害不厲害我不知道,但你爹手下的夥計才是真厲害,見到主子打架竟然往後退,怕是不想在車行幹了吧?


    說話的功夫,船行的十幾名夥計一擁而上,打定了主意要將薑不語按倒在地上,沒想到不過三個回合,十幾人都被踹飛了出去,跌在了一處。


    車行的夥計們這才一哄而上,將船行那幫人挨個摞在一處,跟疊羅漢似的壘了起來,乖巧邀功:“大爺,要不要綁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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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八章


    “添亂吧你們!”薑大爺外表和軟, 在手下人麵前倒很有威嚴,魁梧的中年漢子被她訓的直縮脖子,她問道:“怎麽回事?”


    車行的一名夥計似乎被這幫人氣得狠了, 指著對方罵道:“他們太過霸道, 我們來碼頭接貨, 他們堵著不肯讓道,還罵我們車行搶他們生意……”


    薑不語額頭青筋突突直跳:“不是三令五申說過不許打架的嗎?你們是皮子癢了, 準備讓我給你們鬆鬆皮子?”她久已不用武力鎮壓這幫家夥,選擇更為溫和的方式改造,沒想到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鬧事了。


    車行夥計委屈道:“他們罵我們就忍了,可他們竟然敢罵到爺頭上!”是可忍, 孰不可忍!


    柏潤:……就你們剛剛打架後退, 把主場讓給薑大爺的行為, 實在很難相信這場架是為著維護薑大爺而打起來的。


    不過薑大爺似乎很好騙,威嚴的目光瞬間就柔和了下來, 宛如看著孩子胡鬧又不忍心責備的家長一般, 歎口氣道:“罵我又不會掉塊肉, 怕什麽。”


    夥計梗著脖子:“那可不行!”


    無為車行這幾年遍地開花,主打押鏢送貨客運傳信等各種業務, 凡是跑腿的隻要出得起價錢都會接單;而坐過無為車行的客戶都盛傳他們家的車夫技術高超,馬車一點也不顛簸;至於貨運方麵也從來沒出過岔子,押鏢送貨若出問題都有風險賠付金;更別提傳信速度以快而聞名。


    江南水路四通八達, 以吳記船行為首,家大業大船隻最多, 從中小型船隻到大船都有, 主做河道運輸的生意。


    原本兩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隨著無為車行的生意越鋪越大, 信譽度越來越高,吳記的不少生意都被無為車行搶了去。


    這個月有好幾單貨運的生意原本都屬意吳記,結果吳記的夥計態度傲慢,引得客戶臨時變卦選了無為車行,兩家夥計在江都碼頭相遇,吳記夥計尋釁找茬,無為車行的一幫漢子們聽著他們嘴裏不幹不淨原都忍著,結果他們竟然辱及自家主子,自然不肯幹。


    薑不語從羅漢堆是提起一名船行的夥計放下來,吩咐道:“既然打起來了,去請你們東家過來,不如兩家坐下來商議一番。”


    那夥計挨了一頓打,嘴裏不幹不淨一溜煙跑了,無為車行的夥計們氣得揚起了拳頭,恨不得追上去打人,在薑不語輕飄飄掃過來的眼神之下縮了回去:“他……他欠打!”


    薑不語:“我看是你們欠打!”她站在自家夥計麵前,數落這幫不長記性的:“說過多少次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收起你們身上的煞氣,誰若是還想打架,回菜園子裏挑糞去!”


    柏潤抱著麟哥兒隻覺得有趣,無為車行這幫漢子們生起氣來一臉凶樣,但被薑大爺指著鼻子訓,各個乖的跟小綿羊似的,還討好的朝她傻笑:“大爺息怒!息怒!下次再也不敢了!”


    薑不語:信你們才有鬼!


    四年時間,幽州與北狄互市貿易已經很是成熟,而幽州軍也麵臨著大換血,上年紀的軍中士兵退下來之後,少部分解甲歸田回鄉生活,大部分經秦寶坤的手分派到薑不語名下各個產業效力,無為車行隻是其中之一。


    軍中退下來的士兵們多年征戰,皆是凶性難除,一言不合便要動粗,但落在薑不語手中,有的是辦法降服。


    薑不語也並非常年窩在揚州,而是在江南西路與東路四處考察,最開始創立無為車行的時候,薑麒也跟著她到處跑,連丫頭們都鍛煉出了半個時辰收拾行李打包小主子就能出門的行動力。


    她每到一地開車行,總會順手買幾畝良田,或種些瓜果菜蔬或種些時鮮花草,全由無為車行的人打理。車行有條不成文的規定,若是克製不住自己的脾氣,對著客戶無禮,便被罰去幹活,白日挑糞種田,晚間有先生教習讀書識字,學習大淵律法,待得一季作物成熟,規矩也學得差不多了,方能繼續回到車行。


    士兵們常年握刀*槍兵器,皆是粗手粗腳十根手指伸出來跟樹杈子似的,地裏挑糞侍弄田間作物還能勉強應對,提起毛筆好像有千斤重,柔軟的筆頭專與他們作對,寫出來的字不是墨團團便是喝醉了酒東倒西歪的模樣,不堪入目,與後來麟哥兒開蒙的水平不相上下。


    薑大爺這些年修煉的一副笑模樣,和氣生財常年掛在嘴上,連管教手下也多客氣有禮,但執行起挑糞讀書回爐重造的規矩毫不容情,真有逃避懲罰的抓著再揍也不遲,先禮後兵也算剛柔相濟,效果顯著。


    許多軍士年少離家,在軍中度過半生,除了練習殺敵的本領,逞勇鬥狠服從命令,早已忘了普通老百姓平淡安定的生活是什麽滋味了。


    不少人在田間地頭點麵耐下性子守著一季作物從發芽到成熟,對著田裏作物蓬勃的生命力品嚐到了生之喜悅,漸漸消磨了殺氣,再多背幾個月律法,回到無為車行多會脫胎換骨,換一副和氣生財的麵孔,至少表麵看起來便是市井間尋常討生活的普通人。


    經過好幾輪的修行,如今無為車行的夥計們忍耐功夫大大增加,打架鬥毆事件大大減少,不但為地方官解決了小麻煩,也省了薑不語的奔波之苦。


    車行的夥計拿來個小馬紮請她坐下,過得兩盞茶功夫,先前跑去報信的夥計帶了一隊人過來,當先的是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高瘦,麵皮白淨,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頗有幾分狡黠。


    船行的夥計請來了主事的人,態度立刻不同,狐假狐威道:“這位是我們船行的少東。”


    沒想到吳易琨見到薑不語便抱拳致歉:“聽說我船行的夥計與貴車行的人打起來了,在下約束不夠,還請薑大爺見諒。”他一打眼便瞧見自家夥計鼻青臉腫摞在一處,而無為車行的夥計們精神抖擻站在一處,便知自家夥計吃了大虧,竟也能上來先道歉,也算難得。


    薑不語擺擺手,道:“我手下的夥計也不見得聽話,倒是讓吳少爺見笑了。原本薑某還想著兩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們在水中行船我們在陸上討生活,大家互不相擾,誰知竟能打起來。凡事開了頭恐怕收不住,與其等將來打個十七八場結成死仇,不如趁著剛有了苗頭先掐滅了,省得往後難收拾。”


    無為車行剛開業的時候,吳記船行並不當一回事,甚至還懷疑在水路四通八達的江南陸路生意能不能維持下去都是未知之數,誰知不過三年時間,無為車行已經遍地開花,以安全可靠、速度快捷、信譽卓著而出名。


    最神奇的是無為車行的夥計們並不是當地雇傭,吳記船行也曾經想過要派人打進車行,結果發現車行並不對外雇傭夥計,也不知道他們的夥計是從哪冒出來的,跟地精山怪似的,查不到來路。


    吳記船行眾人:“……”


    兩方夥計被疏散,吳易琨請薑不語去茶樓商談,見到柏潤抱著麟哥兒隨行,笑道:“聽說柏公子不再賣畫,沒想到在薑府高就?”


    柏潤的梅花在揚州士子間頗為出名,但大幅的梅花流出來的並不多,他反而時常畫些小幅維持生計。吳易琨上次前往蘇州談生意,為著討一位鹽商的歡喜,還來求過柏潤的梅花,沒想到他們想盡辦法想要打進無為車行無果,柏潤倒先打進了薑府內宅。


    柏潤不大在乎旁人的看法,笑道:“沒辦法,薑大爺束脩開的高。”


    吳易琨於是仔細瞧了薑麟兩眼,讚道:“貴府小公子天資毓秀,瞧著便是個聰明孩子。”還抽下腰間一塊玉佩權當見麵禮。


    “吳少東客氣了!”薑不語道:“請——”一行人就近上了臨近碼頭的茶樓。


    樓下,無為車行的夥計們有人擔心:“姓吳的不會暗算咱們爺吧?”


    “有黎英兄弟倆跟著,應該不至於。”


    “再說,還不知道誰暗算誰呢。”這位對薑不語的信心倒是很足。


    茶樓雅間,夥計送了茶水蜜餞果子零嘴進來,柏潤與麟哥兒坐在旁邊吃零嘴,一邊豎起耳朵偷聽吳易琨與薑大爺的談話。


    吳易琨笑道:“自從無為車行開起來,倒讓我們船行損失了不少生意。”聽起來倒好像是車行利用手腕搶了船行的生意。


    薑大爺笑得客氣:“吳記家大業大,有些仨瓜兩棗的小生意也顧不上,我們車行不過是撿漏而已,吳少東這話可不敢當。”


    吳易琨暗自思量無為車行的背景,痛心疾道道:“吳記祖輩當年也是靠一條舢板發家,無論大小生意從來不曾輕忽,薑大爺這話說的。”


    “哦——”薑大爺拿腔拿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吳記船行的夥計各個財大氣粗的模樣,薑某還當吳記不屑於做小生意,這才接點小生意糊口,誰知見過吳少東才發現,感情貴船行夥計比少東要傲氣啊?”


    柏潤心中暗笑,薑大爺懟人不帶髒字,倒是一語中地,臊的吳易琨臉都紅了。


    作者有話說:


    別急,關於默娘子,後麵會寫到的,卷三才幾千字,總要慢慢交待的嘛。


    別人家:霸道總裁的小嬌妻帶球跑!


    我們家:霸道總裁帶球跑!


    還有更新,我爬下去繼續寫了。感謝在2021-09-29 23:47:14~2021-09-30 22:02: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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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吳易琨從小在生意場上打滾, 會走路就撥算盤珠子玩,若論做表麵功夫,他要比半路出家的薑不語更為嫻熟, 不過瞬間尷尬, 麵有慚色:“我整日到處跑瞎忙, 都沒顧上船行夥計的態度,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薑大爺海涵!”


    薑不語胡扯道:“不瞞吳少東, 當初薑某初來江南隻因妻子難產而亡,帶著幼子散心,雇傭了貴船行的船隻鬧的不大愉快,後來痛定思痛, 覺得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這才創立了無為車行, 也是為了我們父子倆出門遊玩舒心一點。沒想到給貴船行帶來了麻煩,著實抱歉!”她說著抱歉的話, 可言語之間並無半分歉意。


    江南水道四通八達, 除了水產豐富之外, 還盛產水匪。尋常人家的小船在城內河道還能保證安全,若是要走遠路, 大多都選擇乘坐客運的船隻,免得葬身水匪之手,沉屍河底。而吳記的船工不但是夥計, 還兼著保鏢之職,若真與河道內的水匪對上, 也多一份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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