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霆對獨孤玉衡還是有三分忌憚,畢竟天子近臣,陛下如今對他信任有加, 雖然目前處於中立,但若是將來能多與四皇子李慎親近親近, 也不失為不錯的政治盟友。


    其餘兩位, 不掌兵權的薑世子就是沒了牙的老虎, 而穆靖不過是他手心裏的麵團, 想搓扁捏圓,還不是隨他高興。


    “請去廳裏喝茶。”


    路大總管在杭州的宅邸是典型的江南園林,也沒起別的花哨名字,很直白叫路園,大門口瞧著平平無奇,隻當是尋常宅子,但進去之後才會發現內裏別有乾坤,奇花異草,山石樹木不少,亭台樓閣雕梁畫棟精巧秀美,加之來往侍候的皆是年輕貌美的丫環,腰肢如同三月垂柳,臉兒便是八月芙蕖,直瞧的薑不語目不暇接,讚歎不已。


    薑不語:“路大人倒是極有品味,這園子在杭州城恐怕是數一數二吧?”


    迎麵一股濃濃的金錢味,無論是景致還是美人,恐怕都是銀子堆疊,難道還指望路大人的人格魅力感動杭州,大家為他捐一座路園不成?


    獨孤默熟知她的個性,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要是真向誰服軟,多半也得她自己心甘情願,路霆上來就使人綁架了孩子,已踩到了世子的底線,她肚裏還不知窩了多大一團火呢。


    引著他們進來的下人極有眼色,見穆靖心事重重無意應酬,而獨孤侍郎神色清冷高峻難攀,唯有薑世子笑意盈盈極好說話,便忍不住要炫耀:“薑世子眼光不錯,這園子建的時候可是請了江南園林大家親自設計建造,可費了不少功夫呢。”


    曹遠生怕薑不語不識貨,還扳著指頭將江南的園林大家為她普及了一遍,直引的薑不語驚歎連連,羨慕不已:“幾時本世子也能在江南有這樣一座園林?”


    “世子也不必急於一時。”曹遠心道,隻要你別想著翻路大人的舊帳,別說一座園子,便是十座園子也不是什麽難事。


    一行人入廳內喝茶,足足過了盞茶功夫,路霆才現身。


    路霆年輕時候是一員猛將,如今兩鬢斑白也依舊威勢不減,他雙眸如電,神情凜冽與人直視,一股威壓撲麵而來,不過薑世子一副笑模樣,渾然不在意,拱手見禮。


    曹遠跟隻主人腳邊的叭兒狗似的上前去跪下見禮,諂媚的姿態令人極度不適,可路霆適應良好,大概經過的次數太多,漫不經心示意他起身。


    薑不語:“早就聽說路大人威名赫赫,隻是一直忙於公務分不開身,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大人好相貌!”她暗道,這老狗剃光了腦門戴個紅頂子完全可以演鼇拜,也算得一時奸雄了。


    “世子一時俊彥,老夫也算有幸!”路霆心道自己活了一把年紀,頭一回見到丟了祖宗基業的敗家玩意兒,沒守住幽州大營的兵權就算了,連爵位也沒守住,竟還敢厚著臉皮跑到他麵前裝的人五人六,若是自己的兒子,早打死丟出去了,如果不是皇帝陛下憐憫,這敗家玩意兒恐怕還是一介平民,哪得機會來他的地盤登堂入室。


    兩人初次相見,互相寒喧一句,便從內心深處湧上濃濃的厭惡感,互相不齒對方為人,勉強維持著表麵的客氣。


    萬幸還有獨孤默與穆靖在場,一個清冷寡言負責澆滅現場的火星鎮靜安神,另外一個萎靡不振心事重重,還有曹遠專職負責拍馬屁暖場,總算能將這場見麵糊弄過去。


    幾人依次見禮,分賓主落座。


    穆靖當著幾人的麵向路霆致歉,並且暗示:“下官初次接掌織造局手忙腳亂,諸事不明,往後還有許多地方要向大人請教,還望大人不吝賜教!”


    ——您老有什麽要求隻管提。


    當著皇帝派來清查江南道的欽差之麵,路霆也不好做的太過,含笑一派長者風範:“穆大人客氣了,你們年輕人行事自有主張,我們這種老家夥就不要指手劃腳討人嫌了!”


    穆靖今日前來雖然穿著官袍,也略微修麵整容,但消瘦頹廢的厲害,聽到他這話惶恐起身,言辭之間近似於哀求:“大人這話可要讓下官羞愧難言了!大人在江南道多年,為官經驗豐富,哪裏是年輕人可比的?”求助的目光掃向曹遠,接到後者鼓勵的眼神,終於鼓起勇氣道:“下官今日前來除了拜見大人,還有一事相求,懇請大人援手。”


    路霆假作不知:“何事?”


    穆靖一臉憔悴:“下官膝下有一對雙胞胎,在蘇州地界被人劫走半月有餘了,下官近來一門心思撲在尋找孩子上,無暇顧忌其他,若有不周之處還望大人海涵。大人在江南多年,下官實在走投無路,大人若能助下官找回兒子,下官結草銜環以報大人恩德!”


    路霆如初次聽聞般吃驚不已:“穆大人的兒子丟了?”當即震怒道:“來人哪——”門外候著的隨從進來之後,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你們都是怎麽辦事的?穆大人的兒子丟了都沒人報與我知,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


    隨從跪著任他痛罵,隻不住認錯,可能是白臉扮習慣了,心理素質良好,還能借機拍馬屁:“大人近來身子不大舒爽,屬下們想著這等小事蘇州知府應該能處理好,便沒敢報於大人,省得擾了大人養病,誰知……誰知這麽久了,喬大人還沒查到嫌犯追回孩子,都是屬下們疏忽了,大人息怒!”


    路霆手下倒是甩得一手好鍋,可憐背鍋俠喬智遠不在此處,也沒辦法替自己辯白。


    “路大人生病了?”薑不語一臉關切:“難怪久不理事。”


    老東西倒是挺會裝!


    路霆:“……”


    臭小子,這是在諷刺我嗎?


    他疑心甚重,對薑不語多有厭煩之意,總覺得這小子眼神裏好像帶著把不懷好意的小鉤子,抽冷子便要給他一下子,因此對她的話便免不了要斟酌一番。


    “倒也沒有,隻是暑熱不適而已,勞薑世子關心了!”路霆當眾表演完責罵下屬,把自己撇幹淨之後,便指派人手:“立刻去尋穆大人的兒子,若是三日之內尋不回來孩子,你們提頭來見!”


    薑不語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模樣,驚道:“大人此話當真?若是三日之後尋不到穆大人的兒子,便要這幾人提頭來見?”她還狀似好心嘀咕:“這刑罰會不會太重了一點?”


    侍郎大人默默扭頭,唇角微彎,腦子裏考慮如何在世子萬一激怒路霆的情況下補救一二,帶著她全身而退。


    路霆:“……”


    路大人從來都覺得自己胸懷寬廣,然而當有一天麵對嬉皮笑臉的薑世子,終於理解了她為何丟了祖宗基業了,就憑她這腦子,不會看人臉色就算了,恐怕也沒能力掌幽州大營,活該她落到這步田地。


    他不過是假意訓斥手下幾句而已,她竟然當了真,蠢貨!


    穆靖感激的向路霆連連道謝,眼眶之中一點濕意更顯真誠:“下官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大人若能幫下官把兒子找回來,便是下官一家的救命恩人!”


    令人心累的會見結束之後,路霆依舊回後院取樂,而薑不語三人被下仆領著原路返回出府之時,見到路園側門處停了好幾輛馬車,旁邊隨侍的丫環婆子衣著華麗,也不知道是路霆內眷還是外間招來的美人。


    穆靖承了曹遠這麽大一個情,自然要找地方請他,薑不語借口要在街上隨意走走開溜,獨孤默自然同她在一處。


    請吃飯都堵不住曹遠的嘴巴,他一路走還不忘敲邊鼓,好讓穆靖牢記路霆的恩德:“下官早就說過,路大人慈愛仁厚,必然會助大人找回孩子,沒說錯吧?”


    “還要多謝曹大人引見!”穆靖依舊是愁眉難展的模樣。


    直等穆靖與曹遠的身影消失不見,獨孤默才問道:“世子為何不願意與穆兄吃飯?”


    薑不語懶懶道:“與穆兄同桌而食倒也沒什麽,可旁邊還有個姓曹的,跟


    糞坑裏的蒼蠅似的嗡嗡個不住,既惡心人還影響食欲,我為何要跟自己的腸胃過不去?”


    “你啊——”獨孤默總算還記得兩人正站在路園不遠處,總算克製住了暴笑出聲的衝動,含著笑意柔聲道:“姓曹的若是聽到這話,不得氣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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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二章


    穆靖忍著惡心陪曹遠吃了一頓飯, 回去之後腸胃不適,幸得獨孤默細心,跟世子逛街的功夫還替他買了一瓶助消食的丸藥, 吃下去總算好了許多。


    他忍辱負重前來向路霆投誠, 為的深入敵營打探到姓路的貪瀆的真憑實據, 也好助獨孤默與世子切除江南道這顆毒瘤。


    “接下來怎麽辦?”


    “靜觀其變吧。”世子壞笑:“咱們總要給路大人一個兌現諾言的機會嘛。”


    他既然說了三日之期找不到孩子便要屬下提頭來見,薑不語可是忍不住看戲的心情。


    穆靖:“……”


    獨孤默“……”


    趁著等待的機會, 薑不語派人去杭州府打聽城內近來的新鮮事,還抽空見了無為車行的掌櫃。


    掌櫃聽說薑不語恢複了世子之位極為高興,順便還告訴她一件事情:“近來杭州府有人高價秘密采買伶人,咱們車行裏便護送過不止一位姑娘, 暗中聽聞是那位江南道大總管在替陛下選妃。”


    他很是好奇:“世子爺, 皇帝陛下當真會選伶人為妃?”


    薑不語對京中之事原本就不甚熟悉, 更何況宮闈秘事:“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回頭可以問問侍郎大人。”


    獨孤默聽說路霆在秘密采買伶人為皇帝選妃, 當即怒道:“胡扯!陛下身邊的妃子不拘出身平民還是權貴之家, 皆是清白之身。就算大淵不在意女子二嫁三嫁, 可也不能混淆皇室血脈吧?”


    穆靖懷疑:“難道路霆膽大妄為,竟敢打著為陛下選妃的旗號為自己挑選美人?”


    “還真說不準!”薑不語雖然隻見過路霆一次, 他笑的慈祥又和藹,但平日跋扈慣了的人,麵相透著凶煞之氣, 狠辣都刻在臉部的紋路上,偶爾扮慈祥總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三日之後, 曹遠使命達成早已折返蘇州府, 穆靖如約前往路園, 作為見證人的獨孤默與薑不語陪同。


    路大人在江南經營多年, 無有失手之時,結果一個時辰前手下來報,穆靖的倆兒子失去了蹤影,連同他們派去劫孩子的人都不見了。


    他當初為著穆靖不聽擺布斷了財路而生氣,手下提議給這書呆子一個教訓,試探過幾回發現他身邊時刻都有護衛環繞,且數量不少,極難下手,隻得將主意打到了他身邊親近的人身上。


    盯了幾回梢發現他的兒子,為防失手還特意加派人手,待得孩子到手,那車夫死活非要跟著,便一同帶走,誰知到了嘉興便失去了蹤影。


    路霆震怒:“現在怎麽辦?”


    手下人小心翼翼道:“都是屬下辦事不利,一定盡快將穆靖的雙胞胎帶回來。


    “混帳東西!盡快是多久?”


    手下:“……”


    出了紕漏,他也不知道幾時能夠填補,況且路霆脾氣向來不好,當年掌兵之時刑罰尤重,多年積習難改,平日待身邊人極為嚴苛暴戾,乃是刻薄寡恩的代表。


    路大人信奉錢能通鬼神,平日待屬下再嚴苛,唯獨有一項優點——出手大方。


    穆靖來時,路霆正想著糊弄過去,結果下人來報薑世子同行,他一張臉頓時沉了下來:“這個薑世子還真是狗皮膏藥,撕都撕不下來啊。”


    狗皮膏藥薑世子見到路霆張口便問:“路大人,可有雙胞胎的消息?”


    路霆諷刺:“不知道的還當世子爺是雙胞胎的爹呢。”


    穆靖:還真不巧,自家兒子如今還是稱呼世子爺為爹。


    薑世子大言不慚:“本世子心胸寬廣,若是路大人家的孩子願意認我為父,我也不介意多幾個兒子!”


    獨孤默眼睜睜看著狗世子禍從口出,頂著路大人不善的眼神壓低了聲音解釋:“路大人家中隻有幾位女兒。”


    世子:……


    路霆:嗬嗬。


    路大人前半生順風順水,不但把妹妹送進宮去,還官運亨通眾人豔羨,唯獨在生孩子這件事情上格外不順,後院塞滿了女人,偶爾有鼓起的肚子都被寄予重望,可惜這麽多年也隻湊齊了七仙女,至今不曾生出一個男丁,注定的嶽父命格。


    沒想到薑世子滿口胡說八道,無意之中揭了他的瘡疤,氣的他差點七竅生煙,暗暗懷疑這小子活膩味了,才敢故意激怒他。


    穆靖眼見得氣氛緊張一觸即發,連忙擋在兩人中間,擋住了路霆射向世子充滿殺氣的眼神,期待的問:“三日前大人答應了下官,會替下官尋回孩子,三日之期已到,下官是不是能帶著孩子們回去了?”


    路霆:“……”


    薑世子好像跟他有仇一般,還在旁煽風點火:“穆大人別著急,路大人都說了,三日之內定能替大人尋回孩子。”


    她無視了路霆尷尬為難的神色,熱情招呼:“來來來路大人,快把孩子們帶出來讓我們見見,被劫這麽久,受到的驚嚇定然不少,也不知道要不要找大夫?”


    獨孤默“好心”阻攔:“世子也太著急了,你讓路大人把話說完。”


    路霆深深注視著場中諸人,穆靖焦急憂心,獨孤默冷靜克製,薑世子看起來似乎也很擔心穆家的孩子,但他卻隱隱有種感覺,與其說她在擔心穆家的孩子,不如說是等著看他自打嘴巴。


    他執掌江南道多年,頭一回被人用言語逼的退無可退,隻能硬著頭皮說:“穆大人,本來老夫手下人已經追查到了令公子的下落,但也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麽岔子,竟讓賊人走脫,孩子們……也失去了蹤影……”


    織造局的利益不可放手,而穆靖又是前來投誠,結果他卻不能徹底收服,路霆也窩了一肚子火。


    穆靖好像承受不住打擊,搖搖欲墜,扶著桌子勉強站穩了,這才失望的問道:“大人的手下在哪裏追查到了我家孩兒?”他即刻便要起身去尋:“就算是天涯海角,下官也一定要尋到我的孩兒們!”


    路霆連忙阻攔:“穆大人別著急,老夫已經派人去尋了,應該很快就有消息了。你一個人跟沒頭蒼蠅似的去哪找?”


    薑不語陰陽怪氣:“穆大人千萬別!以路大人之能,都說了以三日之期為準,定然能把孩子們帶回來,結果不但沒帶回孩子,連孩子們的下落都找不到,你一個外鄉來的,又不熟悉江南水路,能去哪裏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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