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上還未入睡的龍虎營的軍士皆趴在船舷邊上瞧熱鬧, 遠遠看去有人在河裏撲騰,互相猜測:“聽名字是個小娘子落水了?”


    遠處幾條漁船劃的飛快,往出事地點趕了過去,隻聽得船上的老嫗不住喊著“麗兒麗兒”, 隨著官船近前, 但見趕過去的漁船之上的漢子們竟然不曾去救人, 而是在水中將那名“麗兒”圍在中間看著小娘子撲騰,浮在水中說葷話。


    “麗兒, 你要是答應了今晚陪哥哥睡一覺, 哥哥便救你……”


    “麗兒, 你別答應他,答應我可好?”


    漁船上的老嫗頭發花白, 急的團團轉:“陳二,牛四……你們幾個壞痞子做什麽?”抬頭見到官船駛近,悲愴的聲音在江心回蕩:“官爺, 救命啊!”


    龍虎營的人久在京中,惡少當街調戲良家女子見過, 但水上的事情倒新鮮, 那少女在水中撲騰的有些可憐, 時而浮起時而沉下, 眼見得沉得深了其中一名漢子便將她托舉起來一點,她衣衫單薄又泡在水中,小臉煞白,被托舉起來的瞬間能窺得見曲線動人。


    龍虎營便有人不忿,欲下河救人,被船工阻攔:“軍爺,還是先看看再說?”


    漁舟之上的老嫗悲切急促:“麗兒——官爺求求你們救救我女兒吧!”她跪在船頭竟向著官船磕起頭來。


    “你這漢子阻攔我等做甚?”龍虎營有人不耐,吊了繩索下去救人,而江中那些漁家漢子見官兵下來,一哄而散,卻在江水中不住起哄嚷嚷。


    “麗兒不想陪哥哥,這是瞧上官爺了?”


    “這滿船的官爺,可夠你受的……”


    “……”


    嘴裏不幹不淨瞎鬧起哄,引得官船之上的軍士們怒目而視。


    吊下去救人的軍士剛近麗兒身邊,剛剛攬住少女的腰身,但見她也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把雪亮的小刀,竟一刀紮向救她的軍士。


    軍士毫無防備之下竟教她得逞,不由鬆開了雙手,而她竟如一尾靈活的小魚躍出水麵,小臉之上滿是得意,飛快遊向老嫗的漁船。


    那些哄散開來的漢子們大笑:“得手了,大家一起上吧。”竟向著官船船舷扔飛爪上去,試圖爬上船去。


    船工麵色大變:“壞了,遇上飛龍幫了!”


    “飛龍幫?”領兵的龍虎營校尉孫川驚訝道:“這是什麽東西?”


    船工已經嚇的麵色煞白,抖抖索索說:“飛龍幫是江南水道上一個來去無蹤的幫派,他們專在河道發財但官兵剿匪好多次都找不到他們的老巢,有人說他們會飛天遁地之術,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他們也不是小水匪,每年隻挑特別有錢的劫個兩三次就不再出來了,沒想到今日碰上了。”


    隨著船工的話,遠處蘆葦蕩裏駛出魚貫出現許多船隻,而官船之上有船工從下麵艙房慌慌張張跑上來,驚呼:“不好了,船艙漏水了……”


    那些船上的漢子遠遠聽到船工的話不由哈哈大笑:“可不是要漏水嗎?咱們埋伏在水裏的兄弟都不知道鑿多久了,早就該漏啦……”奮力劃船靠了過來,江心之上一時密密麻麻鋪排開來,全是大小不一的船隻,牢牢將兩艘押送金銀財寶的官船圍在了當間。


    艙內的水越來越多,奔走的船工原本還在填艙底的洞,但後來等水淹到小腿膝蓋之後終於放棄了——他們在上麵填,下麵有人跟地鼠似的在艙底到處打洞,水湧進來的速度特別快,根本來不及再做無謂的掙紮。


    龍虎營的軍士們至少有一大半都是旱鴨子,一直在京中駐守,遇上南方的水匪當真束手無策,真正會水的不多又分散在兩條船上,防衛力量薄弱,隨著艙身漸漸下沉,終於還是教那些水匪們登上了官船。


    孫川持刀站在船頭,與爬上來的水匪糾纏,眼見得許多不會水的龍虎營兄弟們被水匪拖入河道之中,丟了性命。他也知大勢已去,終於借著纏鬥的機會跳下河去。


    他家門前有一條河,從小在水裏泡大的,水性倒也不錯,後來為著光宗耀祖才入京尋門路,最後進了龍虎營當兵,一路爬了上來。借著夜色的掩護,他潛在河水之中隨著水流的方向被衝向下遊……


    ******


    蘇州府的早晨,街市間賣早點的攤販們已經做了一輪生意,許多店鋪都已經開了張,碼頭上船隻來來往往,貨運繁忙。


    有一對老夫婦從客船上下來,老丈頭發花白麵色愁苦,而老婦神情恍惚呆滯,時不時小聲嘀咕一句:“大成……”或者跟驚醒似的環顧左右,揪著老丈問:“鶯娘呢?”


    老丈便哄她:“鶯娘在家裏繡嫁妝呢。”邊扶了老婦向路人打聽府衙的方向。


    有人好心告訴他們,還好奇的問:“老人家是要去告狀嗎?”


    老婦神色恍惚,老丈道:“我聽說欽差大人如今在蘇州府,敢問小哥可是真的?”


    那人道:“自然是真的。”不無高興的說:“自從欽差來了之後,咱們蘇州府的天是一日比一日晴了。老丈要是有冤情就去府衙,一告一個準!聽說審案子的是京裏來的侍郎大人,上次公開審姓武的,我們還去瞧熱鬧了,長的好不說,當官也很公道呢。”


    老丈聞聽此言,猶如在暗夜之中窺見了一絲光明,激動追問:“當真?欽差大人當真公道?”


    “我騙老丈做甚?”


    老丈握住了老婦的手,兩雙枯樹皮般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他幾乎要老淚縱橫:“鶯兒媽,咱們女兒的冤情有地訴了!”


    獨孤侍郎大清早來到府衙,迎麵撞上頂著一雙黑眼圈的刑部主事常俊,竟然還心情頗好的與他打招呼:“常大人早上好。”


    常俊:“……大人早!”


    一夜之間,侍郎大人的情緒奇跡般好轉,久沐陰雨的常主事乍見陽光,還有點疑惑,悄悄探頭往外麵瞧了一眼,總覺得今兒太陽出來的方向不大對。


    難得侍郎大人良心發現,竟然好心吩咐:“常大人熬夜看卷宗想必累了,不如一會把其餘卷宗交上來先去歇半日。”


    常俊湊近了細瞧,在侍郎大人眼底捕捉到一絲不自然,大為驚異,連困意都減了不少,好奇的問:“大人,您昨晚吃仙丹了?”


    侍郎大人:“……”


    有些人,真的不必寬待,“既然常主事不困,就接著看卷宗吧。”


    常俊差點跪下:“別啊大人——”話音未落,外麵有人來報:“大人,有一對老夫婦前來報案。”


    老丈姓董,與老婦人隻生了一兒一女,住在杭州鄉下的鎮子上,家中小有積蓄,一輩子勤勤懇懇。女兒鶯娘年方十六,是方圓十裏地出了名的美人兒,難得性子溫柔和順,最是孝順能幹,附近家中有適齡小子的都盤算著討回家去做兒媳婦。


    但兩個月前,有人闖進董家,說是為皇帝選妃,要將董鶯娘帶走。


    董老丈跟董大成攔著不肯,隻道既無宮中內監也無聖旨,憑什麽要帶走董鶯娘,那為首之人一個眼神,手下如狼似虎,不止搶走了董鶯娘,還把董大成打了個半死。


    董老太一輩子統共生了一雙兒女,沒想到一夕驚變,兒子重傷在床,女兒不知所蹤,當下受不住打擊,差點瘋了,不過幾日功夫便有些恍惚。


    董老丈請了大夫來替兒子跟老妻看病,奈何董大成傷及內髒,苦苦捱了一個多月便去了,而董老太自失去了兒女,精神頭一日不如一日,最後人也有些糊裏糊塗的。


    董大成去世之後,董老丈左鄰右舍幫他把兒子的喪事辦了,老人變賣家產進杭州府去尋女兒,結果尋來尋去都沒找到,問過不少普通人家,不曾聽說宮中選皇妃,反倒是有些稍有門路的看他可憐,便將聽到的一點消息透露給他:“聽說是路大人為了巴結皇帝,才提起選皇妃的,其實八字都沒一撇呢,還選的都是杭州府的伶人,你家鶯娘大約生的太出色了,這才被上頭的人盯上。”


    董老丈帶著老妻按別人的指點前往路園求見,結果在門外就被轟走,還差點被打傷,對方聽說他上門來討女兒,不由破口大罵:“誰見過你家女兒?你家女兒是長的圓還是扁?什麽選皇妃,你家是窮瘋了嗎?”


    一頓嗬斥打罵,董老丈好不容易帶著老妻逃開,聽杭州府的百姓指點,乘船前來蘇州府尋欽差。


    獨孤侍郎陰謀得逞,昨晚不但留宿薑府,早晨還是在世子爺的大床上醒來,再吃過薑府廚子送進來的早飯,頓時神情氣爽準備辦案,哪知道大清早就被接到董老丈的一紙訴狀,瞬間被惡心的夠嗆.


    作者有話說:


    沒錯,昨天沒更,今天補更一共兩日的量四章,一更奉上。


    前晚有人頂著紅碼在本地亂竄,昨天上午被查出來之後,本地所有學校昨天中午停課,小區封閉,道路禁行,趁著還封的沒那麽嚴厲,我還出去兩趟囤東西,做好了被封二十一天的準備。


    然後就是四下交流信息,這次的是再次變異的德爾塔,完全沒有心情寫,於是昨天可恥的斷更了。睡了一夜情緒穩定起床碼字,今天小區群裏發布消息,自今日起實行最嚴厲防控措施,巡警大隊出街抓,連樓都不讓下了……就真的被鎖小黑屋碼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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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三章


    董老丈眼見著欽差接了訴狀, 緊握著老妻的手差點喜極而泣:“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獨孤默也唏噓不已,忙讓人扶他們老夫婦起身。


    董老丈出來之時,迎麵與滿麵笑意的俊俏青年差點撞上, 他近來見到當官的便發怵, 實在是吃了太多的苦頭, 但老妻神情恍惚,毫無防備之下直直撞進了青年懷中。


    他嚇的要去拉老妻, 卻見得青年一把扶住了老妻,問道:“老人家,可是撞疼你了?”


    “鶯娘——”董老太喃喃自語,卻好像突然之間清醒了過來, 揪著青年不鬆開:“鶯娘你去哪?”


    常俊恰巧出來, 飛奔而來向青年解釋一番他們老夫婦告狀的緣由, 也是心生憫意。


    尋常男子若是被誤認為女子,恐怕要火冒三丈, 不過世子近來跟他們在一處共事, 時常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性情詼諧有趣,常俊也並不擔心會惹怒於她, 笑道:“想是世子爺生的俊俏,才讓老人家扯著不放,將你認作了她女兒。”


    董老丈一聽“世子”倆字, 顧不得把老妻扯回來,膝蓋一軟便要跪下去:“內人神智不清, 還請大人恕罪……”


    薑不語一把拉住了他:“老丈不必多禮。”又仔細端詳董老太神情, 見她緊張的抱著自己的胳膊不放, 仿若眼前之人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兒, 她柔聲道:“我不去哪兒,咱們回家好不好?”


    “回家?回家好!回家好!”董老太花白的頭發因乏人打理而有些亂糟糟的,一張枯瘦的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但整個人高度緊張如同拉滿的弓弦,稍不注意便有可能繃斷。


    董老丈不知所措的看著她,沒成想青年溫聲道:“老丈有所不知,我家中有位老爺子醫術了得,我瞧著老人家這是被刺激的太過,老丈如果不介意,不如讓我家裏的老爺子給瞧瞧?”


    “這如何使得?!”董老丈吃盡了官家的苦頭,沒想到還能碰上這樣體恤的好官兒,渾濁的老眼裏泛著淚花。


    常俊聞聽此言,笑道:“董老丈放心,世子爺憐老惜貧,遇上他是你老人家運氣好。聽說世子爺府上那位老爺子醫術了得,若非隨世子南下,恐怕此刻還在幽州呢,也是您老人家趕上了。”


    董老丈感激的不知如何是好,但見世子哄著老妻往外走,邊走還邊問:“您老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他們一早便從客船上下來,連口熱茶都沒吃,董老太抱著“女兒”如獲至寶,不管她說什麽都言聽計從:“好!”


    府衙前麵不遠處便有擺著早點的細麵攤子,她便攙著老太一徑過去,跟麵攤老板道:“下兩碗大麵過來,多加肉。”說著放下一小塊碎銀子。


    她衣冠濟楚,與老夫婦倆截然不同,麵攤老板原來不在此間擺攤,自武捕頭伏法之後便在這裏賣麵,每日見得府衙裏的人進進出出,況且當日還圍觀過她誅殺武捕頭,自然也認得這位,當即笑道:“世子爺來吃麵,是小人的榮幸,哪裏就要收您的銀子了?”


    “老板不收我以後可不敢來了。”


    待得熱氣騰騰的大麵端上桌,薑不語推了一碗給董老丈,她自己細心拿了筷子遞給老妻,盯著老妻吃麵,那模樣宛如他們老夫婦的女兒般孝順,而近來總是不肯好生吃飯的老妻在她的服侍下竟然埋頭吃麵,一邊吃一邊緊揪著她的衣袖不肯鬆開,還一遍遍說:“鶯娘也吃。”


    董老丈低頭吃麵,老淚沿著溝壑叢生的麵龐流了下來,有的滴進碗裏,有的入口,又鹹又澀。


    *******


    舒觀雲向來都跟著麟哥兒轉,生怕小肉團子哪裏不舒服。自從麟哥兒搬到柳府居住,他跟柏潤都跟了來,一個是孩子的隨行大夫,一個是孩子的啟蒙先生,再加上一家子小豆丁都圍著麟哥兒,小肉團子玩的不知道有多開心。


    美中不足的是,爹爹太忙不能陪著他。


    這天早晨他剛剛坐下來糊完了一張字帖,還獲得了柏先生的好幾個大紅圈,外麵便有小豆丁喊:“麟哥兒,世子回來了!”


    麟哥兒丟下毛筆便要跑,不防濺起的墨汁弄到臉上,他隨手一抹蹬蹬蹬便往外跑,柏潤側頭見到他臉上的墨跡,還未及阻攔小家夥已經跑了。


    小孩腿腳有力,柏潤放下手中的書追過去,小肉團子已經跟著小夥伴去了隔壁舒觀雲住的客院,衝進去便嚷嚷:“爹爹——”


    舒觀雲剛給董老太把脈,神情恍惚的老太太扯著世子的袖子,膽怯的掃了一眼滿麵嚴肅的舒觀雲,小小聲問:“鶯娘,回家。”


    世子輕撫著她枯瘦的手安慰:“好,等看完病咱們就回家。”不防麟哥兒衝進來抱著她的腿,仰起臉兒興奮大叫:“爹爹,你回來看麟哥兒?”


    柏潤剛追過來,見那老婦依賴的目光,而世子溫柔安撫她的模樣,不由想起這兩日在柳府聽到的消息。


    上次世子回來的次日,他帶著麟哥兒在後花園子觀察螞蟻順便學習螞蟻兩字的寫法,隔著一叢修竹,聽到薑嵐房裏的兩名大丫環路過,小聲議論。


    “世子爺真是女兒身?”


    “那還有假?太太聽說心疼死了,說世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才能在軍中屢立奇功站穩腳跟,結果姓金的不是人,生生坑的世子丟了祖上爵位。天可憐見,還是皇爺有識人之明,這才重新複了世子的爵位。可世子整日在外辦差,也夠辛苦的!”


    “那麟哥兒呢?”


    “麟哥兒自然是世子親生,未來可也是小世子呢,總要繼承薑家的爵位。太太哭了半夜,說為著一個爵位父兄都沒了,連妹妹的死也與爵位有關,輪到世子這根獨苗,就算是女兒身,也得背負這麽重的責任,心疼的什麽似的。還說不如就當個平民,過安安穩穩的日子,愛怎麽過便怎麽過。”


    “不過世子也真了不起,誰能想到她是女兒身呢?”


    兩名丫環對她的本事稱讚不已,議論著走遠了,獨留柏潤如被雷劈般愣在當地。


    ——世子是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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