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朝夕大驚失色。


    若沒有淨妄那個輩分高的嚇人的和尚的話,淨覺都能算得上她長輩,她那裏敢受他的禮,立時就準備躲開。


    但仿佛有人壓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般,她動彈不得,隻能硬生生受了這個禮。


    年朝夕皺眉:“法師……”


    淨覺卻道:“貧僧這一禮小城主受得,不止貧僧,天下修士任誰向小城主行禮,小城主都受得。”


    “小城主為救世而死,整個天下都欠小城主一個大因果,凡是活在這青天白日中的人,皆受了小城主的恩惠,貧僧亦然,所以,這世間無人有資格說小城主該與不該。”


    年朝夕神情複雜:“我哪怕救也隻不過是救了月見城,為的也隻是私心,沒有法師想得這麽高尚,更談不上救世。”


    淨覺微微笑了一下:“貧僧比當年的戰神還要大個幾歲,知曉那惡蛟有多可怕,它能滅一個城,就能滅整個天下,小城主何必無端妄自菲薄。”


    年朝夕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最後她歎息道:“法師折煞我了。”


    淨覺卻道:“小城主當得。”


    他緩緩道:“上古常有大氣運一說,哪一族若是出了大氣運之人,天道便會偏愛那一族幾百上千年,如今雖說氣運之說無跡可尋,可在貧僧看來,無論是當年的戰神還是如今的小城主,都是修真界的大氣運之人,有了你們,修真界才有這數百名的天下太平。”


    年朝夕想說自己還不能與父親相提並論,可兩人此時已經到了藥堂之外,淨覺腳步一停,突然笑道:“小城主,我說這麽多,其實也是有私心。”


    年朝夕就想起了最開始他有意說的那些秘聞。


    她抿了抿唇,道:“法師請說。”


    淨覺:“若有朝一日我那師弟與宗門決裂了,還請小城主照看師弟一二,不要讓他走入歧途,師弟平生敬佩之人有二,一是戰神大人,二便是小城主,他這輩子隻有一個友人,那便是雁施主,有你二人在,師弟無論如何也不會墮入深淵。”


    年朝夕一時間有些震驚。


    按理來說,她該震驚的本應是淨妄到底是會因為什麽能和宗門走到決裂的地步,可是此時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淨妄影響了,她居然震驚地想,淨妄那狗脾氣居然還會敬佩她?


    第53章


    年朝夕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被淨妄影響了。


    她整個腦瓜子嗡嗡的,直到不知不覺地走進了藥堂,腦瓜子裏還一個勁的回蕩著淨覺的那句話。


    淨妄平生最敬佩之人就是你、淨妄平生最敬佩之人就是你……


    年朝夕:“哈哈哈哈哈!”


    她回去之後一定要把這句話重複給那狗和尚聽!兩百年前這狗和尚試圖坑她的錢,並且還用她當賭局坑別人的錢這件事她可還沒忘呢!


    可能是太得意忘形了,她自己嘿嘿傻笑完,這才發覺周圍一片寂靜,抬眼一看才發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跑進藥堂了。


    而不知道淨覺法師交代了什麽,她進來的時候整個藥堂正廳裏一個人都沒有,淨覺法師自己也沒有跟進來,空蕩蕩的藥堂裏到處擺著藥材藥具,就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不,也不算一個人。


    她聽見側室裏突然響起了劈裏啪啦的動靜,像是有誰失手之下打翻了一堆東西似的。


    年朝夕順著聲音看過去,就見沈退跌跌撞撞的從內室裏跑了出來。


    他赤著上半身,胸口上密密麻麻的纏的全是繃帶,臉上蒼白的像是死人一樣,看到她的時候卻神情猛然一鬆。


    年朝夕現在心情還算不錯,這次便難得的拿出了點兒耐心,還衝他點了點頭。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隻克製的說:“你來了。”


    年朝夕還想著淨妄敬佩她那件事,盤算著回去之後一定也要和雁道君也說一說,於是嘴角便帶了些愉悅的笑意,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她明明是笑著的,沒有對他橫眉怒目,也沒有對他出言嘲諷,但沈退眼睛裏最後一點光芒卻也隨之熄滅了。


    他還想說什麽,側室裏又傳來了動靜,一個光頭小和尚跌跌撞撞地揉著眼睛跑了出來,一見沈退便拉他的袖子,氣急敗壞道:“這位施主!你不能這麽不聽話,你藥都沒喝呢還敢下床……”


    沈退被他拉的整個人一個踉蹌,眼看著就要摔下去。


    他立刻扶住一旁的牆壁,強撐著穩住了身子。


    但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這是在勉力支撐。


    一旁的小和尚嚇得呆住,也不敢拉他了。


    年朝夕在一旁看著,笑意都沒變一下,但也沒想著去扶他一把。


    沈退閉了閉眼睛勉強讓自己保持清醒,睜開眼時便對那小和尚道:“你出去吧,不用看著我了,我會喝藥的。”


    小和尚不敢反駁他,呆呆地走了出去。


    等藥堂的門再次被關上,沈退便苦笑道:“讓你見笑了。”


    年朝夕隻眨了眨眼睛,問:“聽說你要見我?”


    沈退低低地笑了一聲,道:“我知道我但凡能走能動,你肯定要把我送離,不得已用了這樣的辦法。”


    年朝夕直接問:“你叫我來,想說什麽呢?”


    “想說什麽?”沈退喃喃,又突然笑道:“這大概也是你最後一次肯心平氣和的對我說話了,我想說什麽,便由著自己的心吧。”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支撐不住了一般,後退了兩步在一旁的榻上坐下,因他的動作,繃帶間滲出了點兒血跡,他卻沒有察覺一般。


    他沉思著,道:“那便先從鄔妍說起吧。”


    他突然提起了這個自從兩人重逢之後就被他刻意避開的名字。


    年朝夕挑了挑眉,原本以為他是要說兩百年前的鄔妍,卻沒想到他張口卻道:“大概中元節前後吧,鄔妍被一群覬覦戰神圖譜的人所擒,那原是我的手筆。”


    年朝夕原本還漫不經心的神情猛然一凝,一雙眼睛銳利的看向他。


    沈退坦然回望她。


    她一字一句道:“鄔妍被擒,是你幹的?”


    沈退低低地咳了一聲:“兮兮看到了嗎?也對,你大概就是中元節那夜複生的,第二天牧允之被鄔妍出賣了行蹤,大概也是被圍困在新野一代,你目睹了很正常。”


    年朝夕皺眉:“你將鄔妍出賣給了覬覦戰神圖譜的人?為什麽?”


    沈退困惑道:“兩百年前鄔妍那樣對你,如今她被擒,你似乎並不高興?”


    年朝夕便嗤笑一聲,仰頭道:“她能怎麽樣我?若隻有鄔妍一人,她從頭到尾能碰到我一根手指頭?”


    她清亮亮的眼睛看著沈退,看得他狼狽不堪的移開了視線。


    年朝夕淡淡道:“鄔妍有野心不假,她也確實對我有惡念,想將我取而代之,但僅僅是如此的話,她最多隻能算是個跳梁小醜,沒有與之相匹配的力量,她再多的惡念也隻能在心裏想想。”


    她說著,看向了沈退:“不巧的是,你們恰好給了她這麽一份力量。”


    沈退胸口急促的起伏了起來。


    年朝夕移開了視線,平靜道:“在我看來,鄔妍最多算是一把刀,你們才是握刀的人,握刀的人若是沒了這把刀,大可以再找出李妍張妍趙妍,總歸不過是一把刀罷了,而刀若是沒了主人,那和廢鐵也無異。我被人捅了一刀,不去怪握刀的人,讓我去恨一把刀?”


    “還是說,”她看著沈退:“你理所應當的覺得,你我之間走到今天這幅田地最大的過錯在鄔妍?可笑嗎?人藏在刀後麵,倒還真覺得自己的過錯也能被刀頂替了?”


    話音落下,整個藥堂裏一片寂靜。


    沈退整個人從裏到外被剝開了一般,麵如金紙。


    “她落到什麽下場都是她咎由自取。”年朝夕淡淡道:“你們這群人,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其他人便都是螻蟻,心甘情願的將那人捧上雲端,似乎整個天下都沒一個人重要,但一旦那喜歡被你們漫不經心的收回,從雲端跌落成泥也不會有誰回頭看一眼。”


    “可她似乎還覺得那捧著她的幾雙手無論如何也會接著她。”


    年朝夕年少之時也曾被他們眾星捧月般的對待過,那時她也覺得他們永遠不會背叛她。


    後來他們要親手把她從雲端之上拉下來。


    而如今,被他們一手捧出來的鄔妍又被他們親手毀掉了。


    曆史仿佛是個輪回一般,他們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而被他們所注視著的人總歸沒什麽好下場。


    這群人死性不改,不是在背叛,就是在背叛的路上。


    當初為了鄔妍背叛了她,現如今又能為了其他東西再背叛鄔妍。


    “她自私自利惡毒愚蠢。”年朝夕輕笑:“但這不是被你們縱容出來的嗎?”


    話音落下,沈退像是被誰直接揍了一拳似的,眼前一陣陣發黑。


    年朝夕冷眼看著。


    鄔妍對她的不甘和嫉妒是顆種子,但如果這種子沒有土壤的話,可能到她死這種子也僅僅是個種子。


    但沈退他們給了她土壤。


    於是這種子生根發芽,越長越大,最終結出了惡果來。


    年朝夕抬眼看著沈退,淡淡道:“沈退,如果你今天叫我過來隻是為了給我說一下鄔妍的下場如何如何,那大可不必了,我沒什麽興趣。”


    “不。”他啞聲道:“不,我不是。”


    “我知道我們自己才是最大的罪魁禍首,我當初將鄔妍出賣給那群人,為的也不是能讓自己的罪責輕一些。”他費力的喘了口氣,低啞道:“我那時與牧允之爭鋒,我不過是想借此牽製牧允之而已。”


    “但是。”他頓了頓,“我在接觸那群覬覦戰神圖譜的人時發現了一件事。”


    “這一百多年來,自戰神圖譜的爭端起後,每一場關於戰神圖譜的爭鬥,其背後似乎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他沉聲道:“當年我就懷疑,這世上根本沒誰見過戰神圖譜,緣何為了一個連影子都沒有的東西能爭上這麽多年,我一直覺得這背後有人在操縱,而那次,我隱約察覺到了那背後之人的影子。”


    年朝夕聽得皺起了眉頭。


    “兮兮,困龍淵被重新封印,哪怕魘……魘姑娘再怎麽瞞,有心之人總會察覺端倪,你複生之事瞞不了多久,一旦事情暴露,你要小心那幕後之人為了戰神圖譜會向你出手。”沈退沉聲道。


    年朝夕聽得若有所思。


    她都帶著戰神圖譜同歸於盡了,戰神圖譜還能如那本原著小說中一樣害得整個修真界爭搶不休,居然是有人在操縱嗎?


    那原著小說中那百年間為了戰神圖譜的爭奪是否也有人在操縱?否則怎麽會這麽巧,不管這戰神圖譜在不在,這修真界都能在差不多的時間點為同一樣東西亂起來?


    她開始回想原著小說的內容。


    然而無果。


    原著小說裏哪怕描述了對戰神圖譜的爭奪,但也隻是寫了個大概,她隻知道最後戰神圖譜是被牧允之拿到了,剩下的便都是對他和鄔妍愛情的描寫……


    等等!


    年朝夕突然察覺不對。


    原著小說中有戰神圖譜這麽個東西,最後的結局是牧允之成了戰神圖譜的新主人,但現實中戰神圖譜被她帶著一起死了,根本就沒有這麽個東西,為何整個修真界還都會默認戰神圖譜在牧允之手裏?


    這也是那幕後之人的謀劃不成?不管是在原著裏還是現實中,“戰神圖譜在牧允之手裏”這個結局根本就是被那幕後之人注定了的,不管實際上有沒有這麽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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