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麵麵相覷。


    他們眼中的沈退向來運籌帷幄,從來沒有什麽事情能難倒他,也從來沒有什麽東西他得不到的。


    這時候,他卻承認了有些東西連他也強求不來。


    眾人忽然有些不忍。


    有人小心翼翼道:“主公,不過是見上一麵而已,大不了我們強闖……”


    “走!”沈退的聲音帶著警告:“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打擾她。”


    “……是。”


    沈退轉身,腳步蹣跚。


    下屬小心翼翼道:“主公,我為您用個防護法訣。”


    沈退自嘲道:“不必了,反正也淋濕了。”


    敲門聲消失,一群人在大雨中逐漸遠去。


    走出山門,走過大城。


    曠野之上,沈退突然毫無預兆的停下腳步,警惕道:“誰!”


    無人應聲。


    佛塔之上,佛子注視著那群人離開的身影,輕笑道:“我說了,要小心大雨,備好雨具。”


    第59章


    河洛十八城一夜之間被驟雨籠罩。


    十八城的霸主早年殺伐征戰,曾在當年戰神的手下也全身而退過,是個不折不扣的梟雄,近些年來卻愈發的休養生息了,有意將手中的權力下放給手下的幾個養子和徒弟。


    為了權力,他那四個養子五個徒兒沒少明爭暗鬥。


    但哪怕他們再怎麽爭鬥邀寵,這些人加在一起也沒有那位有“醫仙”之稱的醫修在那位霸主心中重要。


    據說是因為這位霸主早年間功法出過差錯,到如今修為越是深厚,那修為對身體的負擔就越重,到了現在,每每發作起來幾乎能讓人痛不欲生。


    他找過許多醫修,但唯有那位“醫仙”能真正壓製他的痛苦。


    霸主十分看重醫仙,這“醫仙”地位高到他說要在河洛十八城裏為當年戰死的小戰神立祠,和戰神敵對過的霸主也隻是一笑而過,說了句有情有義。


    從那以後,河洛遍布小戰神祠。


    整個河洛,也隻有醫仙能自由出入霸主府邸而不必通報。


    霸主的第三個養子匆匆忙忙來到霸主府上時,霸主的幾個下屬正以豔羨的口吻談論著醫仙。


    養子臉上流露出一絲厭惡來。


    但在其他人看過來時,他便已溫和笑道:“我來找父親。”


    有人笑道:“不巧了,醫仙大人剛進去沒多久,三公子可能得等一會兒。”


    三公子笑著說:“沒關係,醫仙為父親操勞,我等待也是應該的。”


    幾個下屬也理所當然一般笑道:“三公子體恤。”


    瓢潑大雨之中,三公子垂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意。


    不多時,一身墨衣的醫仙推門走了出來,眼睛上纏著一塊白綾。


    幾個下屬眼中閃過一絲可惜。


    今年開春的時候醫仙便因功法染上了一些頑疾,前段時間一度都下不了床了,如今身體康健了,眼睛卻壞了。


    三公子眸間卻略過一絲暗色。


    有人招呼道:“醫仙今日好早啊。”


    醫仙隻應了一聲,腳步不停,高傲的幾乎不加掩飾。


    眾人習以為常。


    他路過三公子時,三公子行禮道:“宗恕先生……”


    宗恕徑直走了過去。


    三公子要行禮的動作頓時一僵。


    宗恕哪怕是看不見,但不可能認不出來他的聲音。


    可他仍舊就這麽走了過去。


    三公子臉上火辣辣的燒得慌。


    背後幾個下屬的視線如芒在背。


    身前宗恕漸行漸遠。


    三公子僵硬的直起身,嘴唇微動,靈力將聲音逼成一條線,刻意隻讓宗恕一個人聽到。


    “得意什麽,一個背棄舊主害死親朋的喪家之犬罷了……”


    宗恕腳步一頓。


    下一刻,墨色的背影在風雨之中大踏步離開,透著冷冷的寒意。


    宗恕沒有帶雨具,冒著風雨大踏步走回自己的藥廬。


    他麵上喜怒不辨,眼上纏著白布似乎也並不影響他的視力。


    路上許多行人為避雨勢藏在了屋簷下,見風雨之中一個墨色身影匆匆走過,奇道:“方才那是醫仙大人過去了嗎?”


    有躲雨的修士看了一眼,見他來的方向是霸主府,便見慣不怪道:“從府中出來的,想必是了。”


    問話的人忍不住咋舌道:“那他這眼睛……”


    那修士像是說八卦一般的回道:“聽說是有一天閉關出來突然就這樣了,大家都說這是當年那小戰神奪了他的眼睛要讓他贖罪呢。”


    霸主為人暴虐,治地百姓和修士都對他沒什麽好印象,一心盼著那霸主趕緊死,於是,宗恕這個被霸主看中的醫師自然也得不到什麽好臉色。


    話頭一起,有人興致勃勃的覺得有道理,有人也嗤笑一聲,道:“就他?他也配讓小戰神的英靈出手報複?我說你們啊,都把小戰神想的太狹隘了,小戰神估計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兩百年前小戰神的殉城之戰整個修真界如今人盡皆知。


    當年宗恕三人主張棄城,小戰神一力主張血戰衛城,最後戰至殉城。


    作為普通的凡人和修士,誰也不敢說當他們麵臨著滅城之戰時一定能活下來,所以便對明明能逃卻執意留下救人殉城的小戰神尤為敬佩。


    相應的,他們對小戰神多敬佩,對那傳聞中主張棄城的人便有多厭惡。


    於是這話說著說著,便全都變成了對所謂醫仙的斥罵嘲笑,幾乎不堪入耳。


    宗恕並非沒有聽見,但他並不想理會。


    況且在他內心深處,他未必覺得這些人說得有錯。


    他走遠,身旁便突兀地出現了一個身影,那人將傘撐在宗恕頭上,低聲問道:“主上,方才那出言不遜之人,可需要下屬處置?”


    宗恕淡淡道:“不用管他們。”


    那人應了聲“是”,又道:“主上讓屬下去查沈退的蹤跡,如今已有了眉目。”


    宗恕立刻停了下來,眉目冷凝道:“他在哪兒?”


    那人低聲道:“有人在佛宗的大城外看到了沈退一行人的行蹤,但……”那人語氣遲疑了下來。


    宗恕沉聲道:“說。”


    那人立刻低下頭,道:“但屬下派附近的人過去查看時,卻隻看到了原地有打鬥的痕跡,沈退一行人不知所蹤。”


    宗恕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不知所蹤?”


    那人低聲道:“是,估計要不了幾日沈退那邊的勢力就要亂起來了,主上,我們要不要趁亂添把火?”


    宗恕快步往前走,冷淡道:“不必管他們,我明日就去佛宗,你們穩住那個老東西就行。”


    那人應了聲是,目送著宗恕推開藥廬大步走了進去。


    他沒跟進去。


    宗恕幾乎不讓人踏足他的藥廬。


    宗恕走進藥廬,大踏步走向了自己的書房。


    他解了三層禁製,又過了兩道陣法,這才走進這個從未被外人踏足的書房。


    書房中,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偶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麵容精致,眼神空洞。


    宗恕盯著那個人偶看了半晌,緩緩走近兩步,想伸手撫摸,又不敢觸碰,最終隻伸手碰了碰人偶那木然空洞的眼睛,又用另一隻手碰了碰自己覆著白綾的眼,低聲道:“快了,我會很快把你複活的。”


    一扇窗戶都沒有的書房裏,價值千金的引魂香一刻不停地燃燒著。


    ……


    年朝夕這天早上醒來後,情緒不大好。


    可能是昨夜聽那兩個佛子的事情聽得太過震驚了,她夜裏做了一早上的夢。


    夢裏麵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等醒來時她自己都想不起個所以然來。


    唯有快醒來時,她做了一個奇異又古怪的夢,一直到清醒過來時還牢牢記得。


    在哪個夢裏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僵硬又冰冷的身體裏,動也動彈不得,脖子都不能轉動一下,唯有一雙眼睛能轉動。


    她靠著那雙眼睛,察覺自己是在一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書房裏。


    眼前是昏暗的連光都透不出來的房間,鼻端是濃重又刺鼻的燃香味,她聞得直犯惡心,這氣味卻又無孔不入。


    在那個夢裏,她的靈魂仿佛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個不匹配的容器中一般,擁擠又狹小,幾乎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但幸而這可怕的夢沒做太久,她掙紮於夢境中時,隱隱約約聽見書房外麵有腳步聲快步走過來,一個人影在書房外若隱若現,她還沒來得及看這新出場的人物是誰,突然就驚醒了過來。


    她整個人猛地坐起身,坐在床上,心有餘悸。


    那整個靈魂仿佛被裝進一個小盒子裏的感覺實在是太可怕了,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夢。


    等緩過氣來,她這才察覺門外正有人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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