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行眼中有戾氣,耶律加央真是不要命的瘋子,連著烏邇人都是,箭雨都趕闖。


    不過大楚退兵,烏邇也沒討到什麽好處。


    徐景行咬了咬牙,問副將,“軍醫呢?”


    副將臉上有傷,現在已經不流血了,但是傷口很深,從眉尾到嘴邊,結的痂也可怖。


    他深吸一口氣,“軍醫在救治傷員,大將軍……剛剛清點,一共死了六千五百三十名將士,傷者兩萬多人。”


    重傷缺胳膊斷腿,還有傷及肺腑的,倘若救治不及時,隻剩一個死字。


    徐景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有金瘡藥和止血粉,一會兒自己包包就行了。


    等副將出去,徐景行解下盔甲,箭羽已經被砍掉了,還剩一小截,他咬著牙,用力把箭頭拔了出去,刹那之間,血撒了一地。


    徐景行隻皺了皺眉,然後往傷口上倒了止血粉,又抹了金瘡藥,最後用紗布把傷口包上。


    這回是真疼,疼入骨髓。


    本就因為容姝厭惡耶律加央,如今加上一箭之仇,徐景行恨不得現在就要了他的命。


    耶律加央。


    此次大楚戰敗,又退回了母親河對岸,被烏邇追著趕出了十裏多,烏邇就像狼一樣,囂張地在自己的領地上巡視了好多圈。


    徐景行是大將軍,這次戰敗難辭其咎。


    受傷的是左肩,但右手動作也會牽扯傷口,他穿好衣服,寫了奏章,命人帶回大楚,然後和副將們商量接下來該怎麽做。


    火器隻剩十二顆彈藥了,受傷的士兵兩萬多,死了六千多人。


    徐景行閉了閉眼睛,唇色蒼白如紙,“不出所料,烏邇還會出兵。”


    乘勝追擊的道理都懂,並不是所有時候都給窮寇逃命的機會。


    他們能守住沙漠當口,已經是烏邇“手下留情”的結果了,盡管不想承認,但徐景行還是清楚,若是烏邇不退兵,他們很可能被打到沙漠裏麵去。


    沙漠是烏邇熟悉的地方,如果在沙漠交戰,大楚勝算不足三成。


    徐景行原以為大楚有八成把握攻下烏邇,如今看來,打敗烏邇隻有五成的把握,還是在糧草充足的情況下,從盛京再調兵馬。


    徐景行腦子一團亂,再加上左肩受傷,疼的厲害,便吩咐副將們先回去,此事以後再議。


    *


    有戰爭就會有傷亡,不管是贏是輸,都無法避免。


    達娃清點了傷亡人數,報給了耶律加央。


    “受傷兩萬六千人,死亡兩千三百餘人。”達娃歎了口氣,戰場上還有許多屍體,大楚烏邇的都有,隻是大楚逃得太快,這些屍體來不及帶回去。


    耶律加央點了下頭,神色有片刻的愣怔,“嗯,本王知道了,把烏邇士兵的屍體帶回去大楚的……燒了然後安葬吧。”


    屍體會帶來瘟疫,無論是大楚還是烏邇,都得把屍體燒了。


    然後立個碑,烏邇將士的骨灰會帶回故土。


    無論是哪個國家,將士都是勇士,都值得被尊重。


    每次打仗,就算贏了,耶律加央的心情也不好,看著受傷的人,再想想那些人的家人,心裏就悶悶的難受。


    有時他還會想,若是他死在戰場上,容姝會怎麽樣。


    他若不在了,就剩容姝和耶律錚。


    耶律錚快一周了,比剛出生的時候大了不少,再大也是個小屁孩。他離開的時候已經會爬了,現在估計會走了吧。


    他能做什麽,他一個孩子,能保護得了他娘嗎。


    若是他不在了,容姝估計會被帶回大楚,耶律錚是他的孩子,會被殺死吧,耶律加央心髒抽痛,為了容姝,他也得活下來,帶著將士把大楚打回去。


    “先好好養傷,再做打算吧。”耶律加央把手放到眼睛上,“把戰死將士的名字記下來,若有什麽東西需要帶給他們家人,就記下來,等戰事結束了給他們帶回去。”


    耶律加央把手拿開,他眼尾有點紅,“戰場用草木灰蓋住,好好防範,選六隊人馬,早中晚巡視,行了,就這些,你下去吧。”


    大勝而歸,該吃頓好的犒勞犒勞,青稞餅,烤肉,還有白菜燉粉條,每個人還能分到一碗青稞酒。


    打勝仗了高興,不過看自己身旁的位置,熟悉的人已經不在了,那點子喜悅就煙消雲散了。


    誰也不知道戰事什麽時候結束,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死在戰場上的是不是自己,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家人,把自己養大的父母,在家中等著自己的妻子,還有剛會走路,剛學會喊爹的孩子。


    不知道回去之後還認不認識自己。


    “哎……”


    歎息悠長。


    五月中旬,天暖氣清,烏邇於半夜發兵,驅兵六十裏,大楚退至沙漠中,從二月起兵到退兵,曆時三個月。


    但也是無可奈何之下,才退兵的。


    出兵十二萬人,如今隻剩十萬,還有三萬多傷病。


    但好在,大楚懼怕沙漠,烏邇同樣懼怕,不敢貿然出兵,這對大楚來說是個好消息。


    三個月,終於把敵軍從家門口打回去了。


    回到軍營,耶律加央思考接下來怎麽打。不是把大楚打回去就行了,五年前大楚出兵,不敵,想出和親的辦法,這才五年不到,簽訂的和親文書說不算話就不算話了,想打就打,想撤兵就撤兵,天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


    若是烏邇敗了,就不是這樣的結局了。


    耶律加央想,若是烏邇戰敗,先死的就是他,然後烏邇的將士,子民,尼瑪達娃,瑪吉婆婆,烏音珠,還有耶律錚,最後隻會剩容姝一個。


    戰爭雖然會帶來傷亡,但也能帶來和平。


    耶律加央道:“咱們熟悉沙漠的地勢……兵分三路……”


    殺的人越多,越好攻打永州城。


    *


    大楚


    戰敗的消息傳回盛京,容譽看著密函許久都沒有動作。


    他眼睛裏帶著一絲不解,想笑卻笑不出來,最後隻在臉上留了一個僵硬的弧度。


    張緒送上來一杯熱茶,“皇上。”


    容譽抬起頭,他手有點抖,眼睛也發紅,“你先下去。”


    張緒匆忙間退了出去,然後就聽見了茶杯落地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弓著腰進去,把裏麵的狼藉收拾幹淨。


    容譽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前陣子傳回來烏邇久攻不下的消息,他還以為攻下烏邇隻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再有糧草被燒,所有的消息,都不是他想聽的。


    現在攻打不成,被大楚打了回去,容譽臉上火辣辣的。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竟然連烏邇一個小國都打不過,容譽真想問問徐景行,練兵練到哪兒去了。


    軍餉撥下去,棉衣棉被,軍服,哪一樣不是好的,結果就打成這樣。


    不過現在計較這些的時候,怎麽打勝仗才是重中之重。


    容譽不懂運兵打仗,這麽多年雖然看了許多兵書,但都隻是紙上談兵,他不清楚烏邇的地形,不了解耶律加央,遠在盛京,相距千裏之遠,就算想指揮都做不到。


    隻能等。


    容譽頭有點疼,他常常頭疼,明明才十九歲,卻落的一身毛病,吃了兩顆太醫開的藥丸,疼痛才緩解一些。


    有些時候,他甚至覺得,事情不該是現在這樣,應該是大楚贏了,徐景行親手殺了耶律加央,他暴屍荒野,然後大楚軍隊把容姝接了回來。


    而那些密函,不想聽到的消息,反而更像一場夢。


    *


    六月,天熱了起來,但在烏邇,早晚溫差大,中午太陽大的讓人恨不得少穿兩件衣裳到了晚上,還得蓋厚一點的被子。


    幸好耶律錚跟小火爐一樣,他隨耶律加央,身上總是熱乎乎的,就是夏天熱的時候,更願意待在容姝身邊,他會走了,而且走得挺好。


    穿著虎頭鞋,一身紅色的衣裳,肚子圓滾滾的,頭發紮了小辮子,還有好多卷毛,瞳色不像剛生出來那麽深,越來越淺。


    也越來越像耶律加央。


    “娘,我想爹了。”耶律錚抱著容姝的腿,在他淺淺的印象裏,爹已經很模糊了,這還是容姝經常和他說耶律加央的事。


    你爹爹打仗去了,保家衛國,為了烏邇,為了她們母子。


    你爹爹是個英雄,他很愛你,用生命愛著你。


    就算現在他不能回來,不能看著你說話,聽不見你喊第一聲爹,不能親眼看你學會走路,但是,他還是愛你的。


    耶律錚懵懵懂懂,他不明白愛是什麽,隻知道就算每天見到娘,還是很想娘,“那爹一定要早點回來哦。”


    容姝心裏有點澀,有點柔軟,她把小阿錚抱起來,“很快就會回來的,等你爹回來了,他能抱著你跑很遠,帶你騎大馬。”


    小阿錚肚子圓圓,可有份量了,容姝這個當娘的,抱不住太長時間。


    第一百零一章 回烏邇的第四十二天他……


    和別的爹爹不在的人家不一樣,那些人家都對孩子說謊,說你爹爹有事,很快就回來了,但容姝不一樣,她會教耶律錚喊爹爹,會告訴他你爹在外麵打仗,保護你,盡管耶律加央不在,但是在耶律錚的成長中,這個爹一直都在。


    不過耶律錚人小,覺得有娘就夠了,爹不爹的吧,好像也沒啥用。


    他不想騎大馬,“娘,想吃肉肉。”


    容姝抿唇笑了笑,“又吃肉肉,不剛吃的嗎。”


    耶律錚抱緊容姝的脖子,“餓嘍。”


    容姝歎了口氣,這小狼崽子也太能吃了。


    奶已經給斷了,就喂牛乳和飯菜,這小家夥吃飯就沒讓人操心過,一天吃好幾頓,容姝都怕把他撐壞了。


    她摸摸耶律錚的肚子,明明還鼓著。


    耶律錚使勁吸了吸,“真餓啦,你聽聽,都咕咕叫了。”


    容姝讓耶律錚在地毯上坐好,給他蒸了個牛奶糕,牛奶,薑汁,做成奶凍,再撒點牛肉鬆,耶律錚喜歡吃鹹的,這麽一小碗,吃了也撐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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