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明明都是假的,她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真是瘋了。


    她連忙甩甩頭,甩去不相幹的雜念,怒道:“你……”


    青色結界忽然如薄塵散開,嚴衍睜開了眼睛,周身光華盡斂。


    “聽她的。”


    春花抿了抿唇,拿匕首的手驀然被他握住,輕輕放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到這裏便可以了。”嚴衍柔聲道。


    樊霜笑彎了腰,款款走來:“還是嚴先生識趣。”


    嚴衍勉強聚起僅剩的氣力:


    “樊霜姑娘如此,必是有所求。不妨明說了吧。”


    樊霜捋了捋鬢邊烏發,嫵媚一笑:“我這個人最是坦率。自打在樓船上第一次相見,我便對嚴先生一見傾心。隻要嚴先生肯與我攜手同上牙床,春宵一度,遂了我這點癡念,我便助兩位離開,如何?”


    拔掉春花的腦袋,也猜不到樊霜會提這種狗血的要求。


    “不行!”她想都沒想,便大呼。


    樊霜失笑:“為何不行?”


    “……”春花支吾半晌,心念一轉,指著嚴衍的傷口:“你看他傷得這樣重,現在定是不行的!”


    “……”


    這話實在有些彪悍,就連嚴衍麵上也微微一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麽。


    樊霜怔了一怔,旋即笑彎了腰。


    “行與不行的,也要看眼前是誰。”


    她退後一步,驀地開始寬衣解帶,緊身的輕紗襦衫飄然墜地,身上僅著肚兜,露出一片冰肌玉膚。


    春花大驚失色,她縱橫江湖再多年,也確然沒有見過這個陣仗。當下撲過去,一把將嚴衍護在身後,將那削鐵如泥的匕首指向前方,顫聲道:


    “你……別過來啊。”


    樊霜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驀地使了個眼色。


    “……”春花還未明其意,隻聽不遠處一聲悶響。


    那本該隨著妖尊離去的黃衣小妖不知從何處跌了出來,雙眸緊閉,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先定一個小目標,希望從季更作者進化成周更作者。


    這幾天磕黑胖兩口子的cp有點上頭,隻好命令某人收繳了我的手機,這才更了一章上來。水平有點飄忽,大家湊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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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芝焚蕙歎


    樊霜的妖嬈媚態瞬間凝結成冰, 拾起衣物,照樣穿了回去。


    她走到小妖身邊,確認他已無意識, 輕拂衣袖, 將他化作一團黃光,納入了自己袖中。


    再回頭瞥一眼春花如臨大敵的模樣, 不禁失笑:


    “長孫春花,你自詡聰明,難道看不出我方才是在拖延時間?這小孽畜奉妖尊之命監視我, 我給他下了拙貝羅, 起效慢了些,隻好想法兒演一場戲給他看。”


    春花僵在一個老母雞護崽兒的姿勢上,定了一定, 訕訕收回雙手:


    “我怎麽看不出?這不是……將計就計,配合你麽。”


    嚴衍看了她一眼, 唇角微微一勾, 旋即恢複正色, 向樊霜道:“樊霜姑娘既是妖尊屬下, 為何出手相救?”


    樊霜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隨我來。”


    這洞中地穴九轉蜿蜒,春花扶著嚴衍,幾度便要失去樊霜的蹤跡,幸而樊霜回頭查看,又讓他們跟得緊一些。


    三人似乎兜了一個很大的圈,方向卻是往原地去的。”


    樊霜看出另兩人心中疑慮, 道:“你們還以為自己是在一個洞府裏麽?”


    “此處名喚‘安樂壺’, 是妖尊的一件仙家至寶, 壺腹中可裝載乾坤日月,如有洞天。每年臘祭之時,妖尊將壺嘴對住澄心觀,祭品與祭者才能進入壺中。壺道宛如迷宮,離開的路線隻有一條,且有九九八十一次鬥轉,每一次轉動,出壺的路都會變化。”


    她話音剛落,隻聽轟隆隆一陣巨響,一霎時地動天旋,前方分明是向右的甬道出路被截斷,身後返回的路徑也已被石壁堵上。三人被困在一個逼仄的空間,四麵都是滑溜的石壁。


    樊霜大驚,四處查看石壁,無奈道:“壺內鬥轉一次,須得半個時辰。我們隻能在這裏等候下一次鬥轉。”


    “那妖尊……不會追過來嗎?”


    “臘祭的祭品走脫了一個,洞中大亂。他暫時未必會發現。”


    三人默默互看,眼下也隻好如此。


    春花扶嚴衍坐下,又查看了一遍他胸前傷口,見沒有震裂出血,這才放心下來。忽然想起什麽,她在身上翻了一會兒,翻出一個小瓷瓶,立即大喜,送到嚴衍麵前:


    “我怎麽忘了!藥鋪的黃掌櫃給我隨身備了顆玲瓏百轉丹,他說隻要吃下去,閻王站在旁邊也能吊住一口氣。”


    嚴衍垂眸,望著白玉手掌上一顆褐色小藥丸。


    春花誤解了他的意圖,解釋道:“前頭還懷疑你不是好人,所以沒有拿出來。”


    “現在就確認我是好人了?”


    “呃……”春花被問得自己也一愣,倒是認真思索起來。


    嚴衍打量著她,倏爾微微一笑,撚起她掌心的藥丸,放入口中。


    淡眸微垂,落在她猶在滲血的臂上,不由得皺起一雙劍眉。


    “你畢竟是閨閣女子,怎地傷起自己來,絲毫也不手軟。”


    春花從沉思中回神:“我手上有數,割得不深。”


    一旁的樊霜冷哼一聲:“當年長孫老太爺經營不善,要將尚賢錢莊賣給尋家,咱們這位春花老板舉著火把,說要跟錢莊玉石俱焚,結果火星燎了袖子,險些燒掉一隻胳膊。那會兒你才多大?十一還是十二?現下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麽?”


    嚴衍一怔,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春花十分引以為豪:“看來樊都知不隻醉心鑽研各家公子癖好,對我的事也知道得很清楚。”


    樊霜道:“何止是你,你爺爺,你爺爺的爺爺,我都熟悉得很。”


    說到此處,她倏然一陣恍惚,而後低頭歎了一聲。


    嚴衍沉沉道:“樊都知,你對那妖尊屈身以事,時日想必不短。究竟有什麽隱衷,他又是什麽來頭,現下可以明言了吧?”


    春花附和:“嚴先生是斷妄司的高人,他們還有一位法力無邊的天官,什麽妖尊道尊王八尊的,一定不是他的對手。”


    “……”嚴衍咳了一聲,生受了這一波汗血寶馬屁。


    樊霜擰起秀眉,深思良久,下定了決心一般歎了口氣。


    “妖尊的真身為何,我並不清楚。兩百年前,我初到汴陵之時,妖尊就已在此受香火供奉了。他是汴陵的締造者,是汴陵所有繁華背後的庇護,也是汴陵唯一的神,那時我們都敬奉他一聲:汴財神。”


    汴陵興於大約三百年前,最初不過是個汴水邊一個普通漁村。真正開始興旺,是從一戶富商人家從南海郡遷入開始。


    那富商帶來了許多資財,興建屋舍集市工坊,又廣施善行修橋鋪路,博得了一個首富大善人之命。其時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爭鋒,隻有汴陵安居世外,富庶安寧,有些賊寇亂兵前來劫掠,都被各種天災機緣擋在了數百裏之外。


    財隨人居,人隨財走,汴陵城吸引了許多工匠商人,很快就聞名四海。其後,大運皇朝逐得九鼎,盡收天下之兵,汴陵城守向太/祖稱降,天下遂能一統。


    百年商都的繁華安樂令天下仰慕,無論是凡人還是老五,有些本事的,自可憑著一身幹勁在汴陵享受人間富貴。汴陵人心思活,路子廣,敢於冒險,又從不排外,世上新奇的玩意兒,若不是被皇帝老子收入皇宮的,汴陵應有盡有。


    樊霜來到汴陵不久,便結識了首富家的公子,與他癡纏數月。有一天晚上,她吃醉了酒,無限歡愉,現出了原形,再醒來時,便已身在安樂壺中。她那恩愛了數月的心肝冤家跪在妖尊身邊,獻寶一般說她是他親手供奉的“少牢”。樊霜試圖反抗,但妖尊法力高深,她竟然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她被禁錮在安樂壺中不知多久,身邊還有許多“老五”,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皆不能幸免。每一個都是奔著幸福安康前來汴陵討生活,卻落入了妖尊的獵場。她的“獄友”們常常換新,帶走的,都不知去了何處。


    直到有一日,妖尊身邊有一個甚得信任的屬下,名叫盤棘的,醉心製香,聲稱可以魘龍之血製出一味名喚拙貝羅的奇香,倘若使用得法,連已成正果的仙人也能克製。她體內既有魘龍血脈,妖尊便將她視為至寶,不僅放她出了安樂壺,還以取之不盡的金銀錢財供她任意享用。


    樊霜歎了口氣,似乎頗為懷念那一段紙醉金迷的日子。


    “那時節,朝廷剛剛成立了斷妄司,首任天官前來汴陵巡查,曾說汴陵有七百年財脈。這話,想必你們都曾聽聞。”


    嚴衍和春花點了點頭。


    “首任天官這話,還有後半句,卻不曾傳世。他說這七百年財脈,來路不正。”


    首任天官留在汴陵細細查訪,終於查到了妖尊驅使凡人為他獵殺“老五”的真相,他與妖尊在有奚山大戰了七天七夜,卻不慎中了拙貝羅香,死在了妖尊手下。


    “那拙貝羅香,可引人入幻夢,前半生心心念念的願望都可在幻夢中一一實現。首任天官迷失在了幻夢之中,靈魂不得歸處,身體則是如常人一般腐朽,直至死亡。”


    嚴衍愣了一愣。斷妄司典籍中隻說首任天官雲遊時失去了蹤跡,世人皆以為他得道升天,卻不料是死在了汴陵。


    春花顫顫舉起隻手:


    “你說的拙貝羅香,和方才我說中的那個香,不會是同一個吧?”


    樊霜神秘一笑:“巧了,就是同一個。”


    “那嚴先生怎麽沒有入夢?”


    “他心誌堅定,心中毫無執念掛礙,拙貝羅香對他無用。”


    春花咳了一聲:“幻夢中夢到的,都是前半生心心念念的願望?”


    樊霜點點頭:“我很好奇,春花老板是做了個什麽樣的美夢?”


    春花下意識看了嚴衍一眼,連忙轉過臉去,虛張聲勢地大笑兩聲:


    “……哦嗬嗬,我還能夢見什麽,當然是漫山遍野金銀珠寶罷了。”


    她臉上仿佛被紅熱小針密密地紮了幾個眼兒。再偷眼去看嚴衍,見他神色淡然,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


    樊霜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嚴衍出聲道:“那後來呢?”


    “妖尊也在那次大戰中受了重傷,時至今日也沒有痊愈。他不便再自己出麵獵殺老五,便以神跡收服了一班糊塗的道士,建了這澄心觀,以神諭通達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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