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霍然起立:“本王沒忘!”


    “本王受先帝所托,鎮守汴陵聚金財脈,造福百姓,保我大運皇朝稅源不絕,百代富貴!但有有損法陣者,無論人妖,皆可殺之!”


    春花身軀劇震,盤磨著腕上鐲子的手驀地定住了。


    原來聚金法陣的存在,吳王知,先帝也知!這根本就不是一兩個人的陰謀,而是整個大運皇朝的意誌!


    神像覷著春花陰晴不定的神色,長聲大笑:


    “春花老板看起來仍十分疑惑。”


    “確實,不知妖尊能否為春花解惑?”


    “本尊還有些時間,倒是不妨。春花老板有什麽話,盡管問罷。”


    又向吳王道:


    “王爺,你派出去的人已尋到了世子,不久便能將他帶回。王爺勿憂。”


    霍善道尊麵現憂慮:“神尊!”


    “無妨。”神像淡淡道,“春花老板拖延時間,不過是希望那位斷妄司天官前來相救,又或是等他在別處做些小動作,破壞法陣。姑且不說他有沒有這個能力……春花老板,你們發現聚金法陣的存在,已有些時日了吧?”


    春花抿唇:“已有多日了。”


    “那談東樵請了擅法陣道術的副天官韓抉到此,想必已勘明法陣陣缺,為何不敢輕舉妄動?”


    春花一窒。


    “他們也曉得,這聚金法陣延續百餘年,關係到汴陵乃至天下黎民的生計,不可輕動。”


    神像施施然微笑:“大運皇朝初代斷妄司天官發覺了此陣,上報了皇帝,皇帝卻怕他泄密,暗中殺之。此後每代帝王均派可信的皇親鎮守汴陵,無非也是為此。本尊與聚金法陣一體共存,若本尊身亡,法陣亦休,你說,那斷妄司天官知曉了一切,還會不會助你與本尊作對?”


    他停頓了一下,見春花麵容怔忡,不禁更是得意,笑道:


    “此地本尊已設下結界,莫說是談東樵,就是天上的真神到了,也是進不來的。”


    春花沉默了。


    半晌,她放下交握的雙手:


    “果然不出妖尊所料。如此看來,此地便是聚金法陣的陣眼了。既然一切都在你掌握中。那麽,春花對你究竟有何用處,值得你如此大費周章?”


    神像澹然微笑,目光慈悲而溫和:


    “本尊想邀春花老板拋卻肉身,與本尊靈體相融,共鎮汴陵財脈,造福萬民。”


    春花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妖尊所說的萬民裏,不知有沒有蘇玠?”


    “有沒有菡萏?”


    “有沒有祝般和祝九?”


    “有沒有……方家巷子裏一世貧苦找不到出路的卑微小民?”


    吳王抽了口氣,旋即惱怒地斥了一聲:


    “春花!不要胡言!人各有命,貧富不均乃亙古常理!”


    春花哼了一聲:“人生於世,非財無以資身。財之多少,雖各有氣運,但妖尊這聚金法陣,將陣眼置於吳王府、澄心觀、尋府、梁府四處,卻將陣缺置於方家巷子。富者恒富,翻手為雲覆手雨,惡事做盡仍能富貴傳家,而貧者僻居陋巷,頭無寸瓦,身無分文,日日辛勞卻不得溫飽,還要被人恥笑為不求上進。”


    春花唇邊噙著一抹冷笑,從來帶著笑意的眸中卻染上了濃重的怒意:


    “這,算是哪門子的造福萬民?!”


    神像咯咯大笑:


    “勝者為尊,敗者辱,天道如此!汴陵是本尊一手締造,若無本尊,哪有這百年商都,曠世繁華?”


    春花輕輕觸摸腕上細鐲,毫無懼色地仰望高高在上的財神像:


    “你自詡為神,其實你根本不是神,甚至……也不是老五。你其實……隻是個凡人罷了。”


    神像麵容陡然變色:“你說什麽?”


    “什麽樣的老五,需要靠吞食其他老五的法力為生?”


    “為何臘祭之日,要以尋、梁兩家的鮮血佐食,方能服下祭品?”


    吳王和霍善道尊驚異難掩。多年來,他們對這位隱身在神像後的神尊頂禮膜拜,從無質疑。


    他怎麽可能是個凡人?


    神像默然不語。


    就在春花以為他因驚恐而逃離此處時,神像發出如鈍刀劃過木器般刺耳的聲音:


    “從一開始,春花老板就在撫摸腕上的鐲子。本尊聽說斷妄司有不少奇思妙想的法器,莫非,還有隔空通信的妙用?”


    春花微微一笑:“妖尊想多了。”


    “這些,都是您身側的鬼魂告訴我的啊。”


    神像陡然變色。


    “鬼魂托我問一句:錢兄,當日管鮑相知,對床夜雨,落月屋梁,猶能憶否?”


    神像沉默了良久,問:


    “春花老板說看得到鬼魂,他叫何名?”


    春花撥弄著腕上的細鐲:“他叫子恕。”


    神像喟歎一聲:“你再問他,我與他最後一次相見,喝的什麽酒?”


    春花:“……”


    這個問題問得好,她確實……編不下去了。”


    神像見大笑起來:“毛兒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盡學了一張搖唇鼓舌的利嘴。從來隻有凡人有魂魄,何曾見老五死後有魂魄?”


    細木鐲子輕輕一震,談東樵的聲音如同耳語,溪水般流入春花耳中,旁人卻絲毫不能覺察。


    “你這謊話,編得太容易穿幫。”


    春花在心裏對他翻了個白眼:“這不是拖延時間麽?你那邊怎麽樣了?”


    “一切如約。”


    他停了停,柔聲道:“莫怕。這鐲子為你抵擋一時三刻,不成問題。”


    春花立時有了底氣,對神像高聲道:


    “妖尊有什麽招數,盡管使出來!姑娘但凡叫喚一聲,就不是好漢!”


    鐲子靜了一瞬:“……倒也不必如此托大。”


    霏霏春雨九重天,漸暖龍池禦柳煙。


    談東樵立在別院貼了一半玉石底的涼池邊上,綿絲般的春雨打濕他青色的衣衫。


    工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不少黑衣人,一個個英姿煥發,步履帶風,神色謹肅。他們的衣襟左胸都以金紋繡著兩個小字,一個是“斷”,另一個卻看不太分明。


    涼池中挖開了一個巨大的坑道,昂貴的寒青玉石全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韓抉從池裏爬上來,神色是少見的嚴肅:


    “老談,確是此處。坑內設了禁製,再向內,兄弟們都挖不動了。”


    他話音剛落,坑道裏驀地響起了尖叫,有人驚呼著向外奔逃,剛冒出頭,便有黑黢黢的浪濤從身後向他們拍過去。


    浪濤如濃稠的黑色桐油越過坑口,向周遭蔓延開來,仔細一看,竟都是五寸來長的老鼠!


    韓抉嚇得直往談東樵身後縮:“這是什麽鬼禁製?”


    不等他話音落,談東樵已飛身而起,從坑中拎出一個斷妄司屬員,另一手催動青色業火,那屬員身上的老鼠與火焰一碰,便化為了輕灰,飄散無蹤了。


    他將那屬員推遠,自己翩然落入坑道之中,雙手分立,結起手印:“業火,起!”


    坑洞中騰起高聳的火焰,如青紗般飛起而後飄落,將整坑的鼠群籠罩在內。鼠群聲嘶力竭地號叫起來,拚命向外奔逃,卻沒有一個快得過火舌。


    “噗”的一聲,鼠群在業火中化作灰蓬,消失在細雨之中。


    談東樵立在坑口,皺眉向周遭道:


    “青蓮業火,滅的是幻象。你們修行多年,連幻象和真實都分不清楚麽?若遇強敵,隻有無心靜性,無怖無懼,才能看破一切幻象。”


    屬員們抱拳:“謹遵天官教誨。”


    韓抉站在坑外,輕輕地切了一聲。


    “老談,我瞧你也不是太行啊,這青蓮業火,比往常淡了許多,燒了這麽會兒才燒盡。”


    談東樵淡淡地瞥他一眼,並不還口。


    斷妄司屬員們對副天官和天官之間的日常擠兌早已司空見慣。其中一人踏前兩步,稟報道:


    “天官,已挖通了。確如您所料,那錢氏祖墳,就在這下麵。雖然年久日深,但墓室修得很是闊氣,大部分陪葬和牌位標識都還可以辨認。”


    談東樵點點頭:“可探到了什麽?”


    “最裏麵的墓室,棺槨上蓋著的蓋布繡著‘錢仁’二字,打開棺木卻是……”那人頓了一頓,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一具獸骨。”


    談東樵與韓抉進入地下墓室,來到最深處。一具打開的棺槨映入眼簾。


    棺中的獸骨並不大,骨頜尖長,四肢短小,是一頭長嘴老鼠的模樣。


    韓抉細細端詳:“是個老五,但內丹已失,應是受困窒息而死。”


    談東樵道:“原本的棺主錢仁,是汴陵建成後的第一代首富,汴陵府誌中亦有記載,說他財通三江,樂善好施,一聲富貴無憂。他手下有一個名喚子恕的賬房先生,於他助益甚多。錢仁活到八十歲上重病而亡,其後子恕也就不知所蹤了。”


    談東樵繞著棺槨走了一圈,仔細查看那獸骨,又舉目在墓室中四下查看,驀地眼中一亮:


    “你看棺蓋裏麵,是不是寫著什麽?”


    兩個斷妄司屬員將沉重的棺蓋抬起,談東樵以袖將棺蓋後的灰塵輕輕拂去,深刻入木的字體便清晰可辨起來,當頭四個字便是:


    “餘非人也。”


    談東樵與韓抉對視一眼,繼續看了下去。


    “餘非人也,鼠也,中原人稱‘臭鼩’,生於極南仙島,因遇財帛星君,偷道而初蒙,於中原冒名財神,作惡多端,吞食錢氏枕下財脈而化人形。後得財神娘子收服點化,教以正道,恕以慈悲。遂自名為‘子恕’,子,鼠也,恕,仁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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