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麽的,老子的肚子要裂開啦!”


    他不由分說掀起衣袂,隻見圓潤的肚腹間,蘧然鼓起一個大疙瘩,立刻又止息,在另一側膨起,仿佛懷胎九月的婦人,有個討債的孽障在腹中拳打腳踢。


    陳葛愣愣地呆了一會兒,下巴刷地落下來。


    “石……石渠兄,你這是足月了……要生娃娃?”


    作者有話說:


    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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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鹿走蘇台


    沿著狹窄的安樂壺口下墜了許久, 藺長思陷入了長久的恍惚中,但懷中纖細的身軀提醒著他,他還被需要, 還有存在的意義。


    長久以來孤苦無定的魂魄, 卻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找到了暫時的安寧。


    藺長思手掌輕輕落在懷中人的顱頂:


    “別怕, 有長思哥哥在,定會護著你。”


    第一次說這話時,藺長思十八歲。


    那時他身子時好時壞, 壞的時候一連數月臥床不起, 好的時候,就格外盼望出門。


    好不容易出趟門,正碰上春花布莊第三家分號開業。門前卻是一片吵嚷, 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上百號人。


    原來, 這第三分號的胡掌櫃提前談好了兩家成衣鋪子, 專趕在開業當天上門下訂單, 將當日的存貨出清, 也給胡掌櫃長臉,做個開門紅,行內俗稱“抬轎子”。今日來抬轎子的李掌櫃和蘇掌櫃,卻突然當麵撤單,把個開門紅變了開門黑。隻因事前沒有立下契約,胡掌櫃也無可奈何,卻咽不下這口氣, 就爭吵了起來。


    究其原因, 是近來春花布莊的生意做得太火爆, 有對家看不過,買通了這些成衣鋪子來給他們難堪,也引得圍觀百姓質疑春花布莊貨品質量不佳。


    那一年,春花也隻得十三歲,外人還在傳言,都說長孫家這掌家的丫頭隻是個幌子,背後還是老爺子話事。


    藺長思想起,母妃曾叮囑要照顧這小丫頭,便命小廝私下遞話,願意將被人撤單的布匹全部買下。


    春花卻拒絕了。


    春花命人去李掌櫃鋪子裏買來一件粗布短衣,加上自家粗布製成的成衣樣品,請了兩位漿洗的大嬸,分別在石板上搓洗,隻搓了半個時辰,李掌櫃家的短衣便被搓破了洞,而春花家的短衣還完好無損。


    而後,她當著圍觀百姓的麵,笑嘻嘻地對兩家成衣鋪的掌櫃道:


    “兩位叔伯說的是,春花布莊的布料,卻是不配進您二位的鋪子。”


    兩位掌櫃又羞又臊,拂袖而去。其後城中成衣鋪子紛紛前來搶購春花布莊的粗布,隻有這兩家搶不到貨源,漸漸的生意便冷淡了下去。


    事後,春花將藺長思請到後堂,奉茶道謝,藺長思便好奇詢問她為何拒絕自己。


    春花展頤笑道:“長思哥哥買得了今天的貨,買不了明天、後天的。做生意要長久,靠得不是一兩個大主顧。”


    藺長思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又誇讚她機變聰穎,口才了得。


    她又擺手:“單靠一張嘴,哪裏能將黑的說成白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既然要開布莊,市場上誰家的貨有什麽特點,有什麽短處,都是要清楚的。我花了多少心力去考察織工,挑選貨源,這些工夫,又豈在口舌之中呢?”


    藺長思對上她一對明亮的眸子,明白她還有後話。


    果然聽她說:“粗布對長思哥哥沒有用處。我家新進的雲綾錦,有忍冬紋與雲雷紋,最是清貴素雅,我想免費給長思哥哥做幾身衣裳,不知您肯不肯。”


    他挑眉:“免費?”


    春花嘿嘿一笑:“長思哥哥得空的時候,穿著去各家閨秀麵前晃一晃,便成。”


    “……”藺長思忍不住莞爾。


    這樣雀躍而驚喜的心情,他好像很久都沒有過了。


    小丫頭挾著勃勃的生命力,如一棵強韌的小花在他心底生根發芽。一場狡黠靈動的春雨不期然撞進他心扉,淅淅瀝瀝地打在心尖上,從此再未放晴。


    他輕輕將手在她頭上放了一放,笑道:


    “好,有長思哥哥在,定會護著你。”


    也不知下墜了多久,藺長思的脊背重重地落在堅硬的平地上,舉目所及,盡是黑暗,濃重的腐臭之氣充斥鼻端。


    火光一閃,她擦亮了手裏的火折,環視了一周。


    群鼠聞風而至。


    藺長思握住她的手,在陰暗的曲窟中拚命奔跑。身後,窸窸窣窣的響聲洶湧而來。


    奔跑中,春花舉起手中的鐲子,低低喊了幾聲:“談大人!”


    卻無人回應。


    她心中一沉,隱約猜到,是安樂壺阻斷了她和談東樵之間的聯係。


    鐲子上的防身法門,也不知還有沒有用。


    藺長思扯了她一把,腳下更快。兩人奔到一處狹縫,安樂壺驀地隆隆震動,來路被旋轉的洞壁封起,將追趕的鼠群攔在了身後。


    兩人彎下腰,劇烈地喘息,目光望向前方,是兩條岔路。


    安樂壺中轟然而鳴,颯颯的冷風從四麵八方石壁的孔洞中陰惻惻地滲入。


    春花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她反手抽出藺長思手中的劍。


    藺長思大驚:“你這是做什麽?”


    春花道:“長思哥哥,我不是第一次到這兒。上回我和談……嚴先生一同誤入此處,險些死在這裏。那錢仁不知為何,十分害怕我自刎。若真是到了最後一步,有這把劍在,至少我還能自我了斷。”她深吸了一口氣,“錢仁要殺我,但礙於王爺,應當不會害你。你……本不必和我一起流落到這裏。”


    藺長思震驚地望著她,良久,握住她顫抖的手:“我明白。上次有嚴先生護著你,這會兒卻隻有我。”


    他長歎一聲:“春花,我雖體弱,卻並不蠢。那位嚴先生出身斷妄司,到汴陵是為了查探我父王的罪狀,而你也在暗中幫他,是也不是?”


    “我本想以祝九的身份活下去,可是沒想到他活得……這樣艱難。”


    “然後我就明白了,父母之惡,出自拳拳愛子之心。這一切,原本都是我的罪過。”


    春花心中一痛。她的長思哥哥,行如清渠,心如白璧,縱然受惠於一場卑劣的惡行,但他自己從未做惡。


    他是她見過最溫柔善良,最謙和心軟的人。亦是她年少時曾經有過的悸動。


    她驀地回握他的手:


    “長思哥哥,不要放棄自己,你沒有做錯過什麽。等咱們從這兒出去,你還有長長的人生,還可以為這世間做許多善事。”


    藺長思默然了。就在春花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輕輕一籲,像是終於做了個決定:


    “你說得不錯。我不會輕賤自己的性命,你也不可自盡。咱們說好了,一定要一起活著出去,可好?”


    春花凝視著他,“嗯”了一聲。


    藺長思轉身,端詳著眼前的岔路。


    春花道:“安樂壺中路徑時常變化,一刻之後,那洞壁再次轉動,鼠群便會攻過來了。咱們得在這兩條路上選一條。”


    藺長思點點頭:“或者,兩條都選。你我各走一條。”


    春花一愣。


    藺長思道:“兩個人目標太大,不易躲藏。你我分頭,各自找個隱蔽處躲起來,定能等到斷妄司來救。”


    “……”他說得確有幾分道理,不知為何,春花卻覺得有些怪異。


    藺長思見她未反對,繼續道:“不如就這樣,你走右邊,我走左邊。你拿上這寶劍,我拿劍鞘,也可防身。如何?”


    春花思忖一瞬:“還是我拿劍鞘,你拿寶劍吧。畢竟我也不會使劍。”


    “可以。”藺長思從她手裏取過長劍,又將劍鞘塞給她。


    她有些微微的詭異之感,卻一時抓不住頭緒。長年的生意談判,養下愛疑心的習慣,她又道:“還是我走左邊,你走右邊。”


    “亦可。”他似乎從善如流,答得飛快。


    春花隻得安下心,勉強揮去不祥的預感。藺長思鬆開手,在她背後輕輕一推:


    “去吧。”


    春花依言走入左邊的岔道,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藺長思在身後喚她。


    “春花。”


    她猝然回頭,望見他孤零零地站著,對她微笑,一如年少記憶中溫潤如玉的模樣。


    “你從前,是不是中意過我?”


    手中的火折仿佛燎了下她的眼睫。春花有輕微的瑟縮,爾後她睜開眼:


    “我從前……曾經很中意長思哥哥。我做過平安絡子,寫過黃紙祈福,每一天每一天,都希望你平安喜樂。”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情愛並不是什麽不可或缺的東西,而我也……早就放下了。”


    藺長思握緊了手中的劍柄,麵上仍持續地微笑。


    “我懂了。”他揮一揮手,“快去吧。”


    爾後他轉身,向另一條岔路走去。


    一刻之後,藺長思從原本的岔路折回,回到與春花分別之處。


    他計算著,她應當已經走出很遠了。


    藺長思自言自語:“我本早夭之身,卻苟活了這麽多年。這罪孽殘軀,死在此處,也沒什麽可惜。”


    他隔空伸出一隻手,在虛空的黑暗中向下放了一放,輕聲道:


    “別怕,有長思哥哥在,定會護著你的。”


    安樂壺重又啟動了,隆隆的轉動中,洞壁移開,無數綠瑩瑩的眼睛再次出現在藺長思眼前。


    群鼠沒有動,仿佛在辨認眼前的情勢。


    藺長思對自己一笑,持劍利落地一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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