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得心裏更慪,一把將他推開,卻也不知自己在氣他個什麽。


    談東樵更是震驚,想了想,捧起她的臉,另一掌心運起清涼訣,覆在她左眼上。那氣勁仿佛一團冰沁沁軟絨絨的棉花,溫柔地驅走她臉上的痛意。


    春花的心跳陡然漏跳了一拍,臉上微微發燙,連忙扭身躲開他的碰觸。


    談東樵大是不解,更覺得自己在她麵前從來都是摸不著頭腦。


    “可是清涼訣令人不適?那我換一個……”他把修習過的各種降妖心訣在腦中條分縷析地過了一遍,“要不試試溫泉訣?”


    這些小法術於除妖用處不大,他研習得少,如今才發現,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春花喉中梗了梗,半晌,才悶悶地道:


    “三聲,太久了。”


    “呃?”


    “叫你三聲才答應,太久了。”她咬著下唇,“下次,叫你一聲就要答應,曉得麽?”


    她說完,麵容微酡,直起身便向陳葛走去。


    “我去看看阿葛的傷勢。”


    談東樵則愣在了原地。


    陳葛蜷成了個毛團,躺在尋靜宜懷裏,氣若遊絲地瞪著那兩人,隻覺自己的毛色前所未有的鮮亮:


    “我傷得不重,你們忙你們的……”


    話音未落,腦袋一偏,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啦啦啦談大人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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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翠竹黃花


    謝龐的案子牽扯甚廣, 下至販夫走卒如春花酒樓的夥計,上至霖國公夫人這樣的皇親國戚,都受了蒙騙, 連老樊這樣的衙門中人都涉足其中。如此動搖民生的惡行, 朝廷竟然毫無所覺,皇帝雷霆震怒, 摘了京兆尹和幾個戶部主事的帽子,又令左都禦史談東樵總領查辦此案。


    此類騙財惑人的案子涉及的人員眾多、案件細節錯綜複雜,如何裁定、如何記錄都需有些經濟謀略之人參與, 查問起來, 甚至比那些殺人害命的案子還要複雜。何況,幾乎所有萬應堂眾都被下了貪蠱,要篩查名單, 再一一作法取出,對人力物力都是巨大考驗。連日來, 斷妄司中眾人奔走如市, 個個焦頭爛額。


    作為遵紀守法又顧全大局的優秀商戶, 春花第二日便到斷妄司錄了個證供。


    接待她的是兩個比聞桑年紀還輕的小捕快, 眼圈黑得像是也在撞槌上撞過一般,想是通宵錄了不少口供。


    出門的時候,春花多問了一句:


    “那位螃蟹……呃,謝龐堂主,如何處置呢?”


    送她出去的小捕快一臉疲態,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


    “這是你該管的事兒麽?”


    說得也是。


    春花也不以為忤,剛踏出門, 便看見簷下負手立著個人, 向她微微一笑。


    她愣了愣:“你怎麽來了?”想著他忙, 並未打算驚動他。


    談東樵道:“恰碰上一炷香的茶歇,就過來看看你。”目光在她臉上落了落,立刻又移開。


    “還有些時間,我送你出去。”


    “不耽誤你問案麽?”


    “隻送到門口,不耽誤。”


    春花笑了,睫毛彎彎閃著暖光:


    “那好。”


    兩人一問一答,便如認識了一輩子一般閑談著並肩而去。


    剛嗬斥過春花的小捕快僵在了原地,隻覺一道晴天霹靂打在自己腦瓜上。腳下驀地一軟,被旁邊的同僚一攙,才勉強站住。


    “你方才……見著孔屠笑了麽?”


    同僚也是一臉驚慌:


    “……見著了。”


    “而且你聽見他剛才說‘茶歇’了麽?”茶歇是有的,可什麽時候見過孔屠真的“歇”過?


    “這位春花老板,該不會是先帝遺落在民間的公主吧?”


    春花絲毫不知,自己的身世受到了如此離譜的揣測。


    兩人都走得很慢,春花見談東樵一直閉口不語,打趣道:


    “談大人是要親自審問我兩句?你那兩位下屬口風很密,問得也很細致,你不必擔心,真有什麽遺漏,隨時差人來問我便是。”


    談東樵卻沒覺得這是調侃,想了想,道:


    “我確實有個疑問。直攖其鋒不是你的性子,為何這次會和謝龐正麵對峙?”


    春花一怔。


    這確實是連日來她自己也在自問的問題。若是別人來問,她恐怕會自誇兩句路見不平,但他來問,自該將心中迷思坦率以告。


    她認真思忖了片刻,道:“那日謝龐講經,用了我的名頭,給受騙的百姓畫了個極大的餅。”


    “我那時極為不解,事後反複地想,也想不明白。原來這世上的大多數人,都是將錢財看做是用於享樂、滿足欲望的東西。”


    “難道不是麽?”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自古以來重農抑商,也是為此。


    春花搖頭:“我覺得不是。”


    “金銀本無用,因人有智、有力、有巧,能產出從前未有之物,令百姓溫飽,娛目,暢懷。人之所長,各有不同,為了給這些了不起的智、力、巧標一個可交換流通的價格,這才有了所謂錢財的東西。”


    “但看如今之人,竟紛紛要舍棄智力巧思,渴望不勞而獲而獲取錢財,又愛各自攀比,誰能以最少的努力獲得更多的錢財,便將誰視為聖賢。你說,這難道不是天下最可笑之事麽?”


    她柳眉如煙輕蹙,認真思索的模樣散發著一層令人心折的微光。


    這光芒令談東樵微微動容,驀地想:


    我與她,在外人看來如此不同,但在許多想法上,又是何其相似!


    他唇角輕輕勾起:


    “經商一途,其實頗為艱苦,時世對女子亦不友好。我從沒問過你,為何喜歡從商?”


    春花偏頭看他:“你還記得,你剛到汴陵時送去醫館的那位王嬤嬤麽?”


    談東樵笑容一僵。


    這哪裏忘得掉。當初她想雇他做賬房先生,又擔心他人品,便派了不少人來試探他。其中演技最為精湛的,就是那位在城隍廟口突發心疾的老婦人。


    春花笑了:


    “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王嬤嬤了。那時她在錢莊裏做雜役,收入十分微薄。有一次我碰上她在工餘做繡活兒,發現她的納紗繡法十分好看獨特,但城中流行的是鎖針繡,根本無人在意她的繡法。我對王嬤嬤說,將來能把她的繡品賣到大運皇朝的每個角落,她卻笑話我,說小女孩兒不能吹牛皮。那時我就在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開個繡莊,將王嬤嬤的繡品發揚光大,讓她掙到很多很多的錢。”


    “我想,天上若真有財神,掌管的絕不是金銀這些阿堵之物,而是如何令人之智、力、巧順其天性技能,昂然蓬勃,廣為散布,從而令天下之人,都能因遙遠異鄉另一人的才能而受益。”


    兩人穿過最後一段回廊,四下恰好無人,廊下簷鈴飛舞叮咚。春花邊說邊走,一雙眸子如寶石般瑩瑩發亮,仿佛仍是那個愛吹牛皮的小女孩兒。


    談東樵深深凝望著她,整個心魄都被她占了去,再也無法將目光移開。他驀然停住腳步,拉住她的手。


    “春花。”


    心髒狂跳,似乎要破胸而出:


    “三年前的事,並非是汙點,而是此生發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是我生了貪念,不能自抑,是我,想與你成婚。娶妻也好,入贅也好,不過是身外浮名,我所盼的,隻是能與你朝夕相伴罷了。”


    他靠得更近,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寬廣如淵的氣息之中。


    “若我從未與你相識,修無心道,也是一生清淨。但如今既已相識,若竟不能相守,此生所有清淨,都成了孤苦。……春花,我的心意,你可明白麽?”


    春花被他扯得收了步子,茫然回望,便如一腳踩空,跌入了他毫無遮掩的一泓清潭。


    她隻覺渾身燙得驚人,他熱切的凝望仿佛一味最毒的裂魂,將她的魂魄從天靈蓋抽出來,劈成了兩半。


    一半將自己擰成了個麻花,肆意地狂笑,隻想撲過去親親他清冷好看的眉、眼、唇,然後拉著他出去滿街炫耀:


    “我的!我的!我的!”


    另一半則深沉矜貴地拈花微笑:“春花施主,你忘了我們說好的計劃了麽?”


    隻剩一個毫無機靈勁兒的軀殼,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顫抖著地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隻想著要入贅、成婚,可想過……以後麽?”


    談東樵一愣。


    “以後?”


    春花抿了抿唇。


    哼,瞧他這模樣,定是想著成婚以後就是夜夜春宵……咳咳,哪裏想過什麽別的以後。


    她拚著強大的意誌力,將肆意狂笑的和拈花微笑的兩半魂兒重新收回軀殼。


    “談大人,你的心意,我明白的。但我們生意人,若沒有想好以後,是不敢下本兒的,你可明白?”


    “……”


    談東樵徹底呆住了。


    嫁娶之事,確實不是他博學之所在,但……尋常人家議親,絕不會有個姑娘拎著賬本拍在麵前,說沒有賺頭,我可是不會下本兒的!


    這一回他明白了,屢次碰壁,絕不僅僅是自己蠢笨的緣故,眼前這女子,或許是整個大運皇朝最難娶到的女子。


    他張了張口,欲說什麽,耳邊卻突然飄來一絲不要命的試探:


    “咳咳,師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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