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快走,童兒,快快拿了掃帚,把這兩個人給我趕出去……”


    那小童被他這一通脾氣嚇了一跳,急忙抱著掃帚趕來,聽話地對著常趙二人扔去。


    常瑛柳眉倒豎,一腳踢開那小童手中的掃帚,攔在了趙恪身前:“住手!我看誰敢上前!”


    她絕非忍氣吞聲之輩,聽見這種話豈有不怒之理?


    “老翁,聖人尚且知曉有教無類,你既願意做那閉目塞聽強裝糊塗的縮頭烏龜,又有何資格在此折辱我輩!”


    小姑娘抬臂一揮,那把飛起的掃帚蹭得一下被她重新握在了手上。借著那股子下墜的衝勁,一把將那掃帚插入了泥土之中,直直沒過地表三寸。使得這聚賢館中整整齊齊的花草植被,頓時禿了一塊,如老舉人的腦門一般,覆蓋物岌岌可危。


    趙恪是何等的品性,這些日子下來常瑛知道的清清楚楚,知曉了趙家的含冤舊事之後,更是看不得趙恪這本就淒苦的命格再受一點委屈。


    如今這老舉人竟然屢出羞辱之語,她怎麽能不生氣?


    眼看那老舉人被她堵得臉紅脖子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常瑛拍拍衣袖,拉著趙恪的手便走。


    挨罵的當事人趙恪竟也不見怒色,反倒是看見小姑娘這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及時地拿衣袖給她扇了扇風,慢悠悠道:“這位夫子當年教我一場,還算聽過我的解釋。其餘不不知內情的夫子恐怕連門都不要我們進了。”


    “阿瑛,咱們還繼續嗎?”


    小姑娘不領情地拍開他的手,一時之間竟覺得自己頗像前世那些為自家熊孩子操碎了心的爹媽,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就是為了自己的娃能夠順利求學。


    可偏偏她家這一位年紀不小,上學的欲.望卻著實不強,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讓她心中的火氣越發漲了三分,一氣拍開趙恪給她遮陽的手,雄赳赳地朝前走。


    她還不信,自己今日竟還輸給了趙恪不成。


    趙恪心疼她一路快步,走得臉色都紅起來,隻得慢悠悠地綴在小姑娘身後,抱著那沉甸甸的一筐束脩拖慢了她的速度。


    可惜今日的結果注定不會那般如意,常瑛走遍了東城的大小書館,對方一問出趙恪祖上三代的名諱,便連連搖頭。


    態度好些的使喚丫頭童子奉上一杯茶,好言好語地送他們出去,態度差些的,仿佛害怕兩個孩子髒了門庭一般,砰得一下便對他們關上了大門。


    第七次被拒之門外的常瑛:……


    小姑娘的拳頭越捏越緊,努力按捺住自己的那股怒意,不至於尋上趙恪那個無辜之人當了沙包。


    “阿瑛,城中的書院咱們也都看了個七七八八,這下你心結可能解開?我本就無需……”


    “閉嘴吧你。”常瑛搶過他手上那沉甸甸的柳筐,卻莫名有些不敢看趙恪的眼睛。


    屢屢被拒的冷言冷語她這旁觀之人聽得都怒從心起,對親身經曆這些的趙恪來說,無異於在其傷口之上灑下了一把鹽。


    她抿唇背過身去,小臉之上顯出倔強的神色來。大不了,她便先鏟了夔州常家那一群無恥之輩,還趙恪一個真相大白。


    二人一前一後,眼看便要出了這長長的一條勸學巷子,一道蒼老的聲音卻忽地傳來:“小友,不如前來老夫的書館裏念上幾日?”


    第26章 勝在便宜二人齊齊回頭,順著這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子顫顫巍巍地走了兩步,笑眯眯地上前來:“老朽觀這位小少年神清骨秀,叫人見之欣然。不如便留作這書館的首徒如何?”


    常瑛的嘴角抽了抽。


    這老翁年逾花甲,臉上的褶子好似攤開來的橘子皮一般。腦袋上那為數不多的白發被他小題大做地拿了一根粗獷的桃木枝挽住,晃晃蕩蕩地透露出一種“渾欲不勝簪”的淒涼感。


    順著他那粗布衣衫朝他身後看去,三間恐怕年紀比他還大的危房組成的破爛小院,蕭瑟冷清的別無第二個人。


    他這哪裏是看中趙恪的天資,分明是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急於抓一個冤大頭來做徒弟,收了自己懷裏那十斤束脩罷了!


    小姑娘一時有些無語,似是沒想到自己竟能遇到這樣的奇人。


    老翁見二人別無他話,不免笑得有些赧然:“老夫雖不如其餘夫子一般氣派,可是,勝在便宜……”


    撲哧——


    常瑛倒被他這囊中羞澀的表現逗樂了,一日之間積累地那些鬱氣盡數散去,笑盈盈地望著那老翁。


    書館破了可以修,塾師年紀雖大倒還算康健,好生盤算一陣之後,她倒還真覺得把趙恪留在此處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


    小姑娘捉狹的眸子閃著光,得意洋洋地睨了趙恪一眼。


    今日二人打賭必不會有書館肯收下他,可這不就來了一個送上門的嗎?


    趙恪:……


    他沉默了一陣,似乎還沒有從這打擊中醒過神來,便聽見小姑娘語調愉快,把他賣給了那顫顫巍巍的老翁。


    “這是我趙家兄長,時年十三,此後便交給您教導啦。”


    “這束脩咱們便按照五兩銀子,若是不夠,再添上一些也是可以的。隻要您好好教導我這不愛念書的兄長。”


    “好好好。”落拓的老翁順了順自己的胡子,笑得好似一個彌勒佛一般,“老夫雖兩袖空空,好歹也是在這科場之上混了一輩子,教你這個稚子還不是信手拈來。”


    “這樣吧,你且回去候上兩旬,待到老夫把書院略略修治一番,便可前來入館了。”


    常瑛沒想到他這樣的幹脆,倒是省了拜師之禮的一眾繁文縟節。心下一樁大事得了了解,她心下倒也暢快,出手極為大方,爽快地給了那老翁三兩銀子,好叫他這些日子不至於露宿街頭,讓趙恪這到手的師父給飛了。


    那老翁倒也不含糊,收了銀錢之後,當即鋪開紙筆,送了二人一張憑證。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趙恪此後的去處便有了著落。常瑛滿意地推著少年,聽得他不情願地換了一聲師父,把這生米給煮成了熟飯。


    帶著神智低迷的趙恪一路回家,常瑛昂著小腦袋,倍感驕傲地聽著常父常母把她一通誇讚。


    “阿瑛,你可真是能幹,不愧是娘的好閨女。”


    “是啊,咱們把這件事情做好了,才不算辜負恪兒的願望啊……”


    常安賊頭賊腦地跑過來瞧那張老翁給的紙,皺著眉認了半天,這才道:“這先生的字可真是好看,可惜我不認得。”


    “阿恪,這紙上的落款,寫的先生叫什麽名兒?”


    可憐眾人高興了半天,竟無一人想起來問問此事。他們舊居鄉下,平日裏難得沾到一點讀書人的邊,隻曉得通文識字的人是如何如何厲害,卻不知,趙恪這師父自個兒窮得都快吃不起飯了,終身不第的老秀才亦有自己的難處。


    趙恪心下雖有感慨,卻也沒有讓常安久等,對一家子解釋道:“先生名宋,諱成章。”


    宋成章之名他幼時便聽過,那時老翁的頭發還沒有盡數變白,人們多多少少還對他有些尊重。畢竟,誰知道他會不會如範進一般,老來中舉,大器晚成呢?


    可惜後來一連數年過去,這位鬆陽縣四十年前的天才,十四歲便考中院試案首的天降文曲,到底沒能在秋闈之上更進一步,白白散盡家資,蹉跎了四十年時光。


    旁觀之人的態度也一年一年地轉變,到他離開鬆陽縣之前,提起此人眾人莫不是搖頭歎息,或是出言諷刺。


    音信斷絕三年之後,不想他再入鬆陽城,竟看到了這樣一位垂垂老矣的暮年老人。


    他到底還是放棄了科舉文章、經綸濟世,站在冬日料峭的寒風之中,拉下臉麵來招攬了自己這樣一個不能踏足科場的徒弟。


    *


    往事早已成空,再多說亦是枉然。時日差不多的時候,趙恪到底還是默認了現實,聽話地跟著吳氏打包衣物。


    這縣城之中的學堂大多每過旬日才休一回假,趙恪乍一入館,便要在學堂之中住上足足十日,難免激起了吳氏一點惆悵。


    此時為趙恪收拾行李,更恨不得把他的整個屋子都給搬過去。


    見少年身上狼狽地掛滿三個包袱之後,常瑛終於忍不住挺身而出,出言製止了吳氏這不理智的行為:“娘,阿恪都要被這包袱給壓趴下了。”


    “咱們多多給他帶些銀錢傍身便是,若是缺了少了自縣城中再買,不比如今方便嗎?”


    “你這小丫頭!”吳氏嗔她,“阿娘豈是這般小氣的人?恪兒都沒說什麽,你倒教訓起我來了。”


    “對了,明日阿恪便要走了,你劉嬸子特地跟我說,今日下了工,要來瞧瞧他,好生送送呢。”


    劉嬸子……


    趙恪垂下眼簾,掩住眸間的思緒,無比順從地朝著吳氏靜靜點頭。


    沒辦法,自打那日被常瑛抵在牆上的尷尬時刻正正好被吳氏撞了個正著,讓他見到吳氏之後總覺得自己好似煮熟的蝦子一般。


    熟不知這一副乖巧靦腆、順從聽話的模樣落在吳氏眼中,倒越發加深了吳氏對這孩子的愧疚,瞧見自己那越發混不吝的小閨女,再次生起氣來。


    她若是看上了人家孩子,便跟自己說便是了。近水樓台先得月,自己請人前來說媒提親也未嚐不可。


    可是這傻閨女,竟然不聲不響地便要強迫人家,若不是她攔住了,還不知會阿恪該怎樣被欺負!


    莫名再次被親娘瞪了的常瑛:……


    *


    劉嬸子素來做事風風火火,說是來送一送趙恪這個即將入學的小文曲,卻讓人沒想到,她一氣帶了這麽些人來。


    常家新建的大屋本就恢宏,此時被這熱熱鬧鬧的人群擠滿,竟顯得有些局促起來。常瑛最不愛應付這些場麵,打著給嬸子們燒水泡茶的幌子,匆匆便要順著牆根溜出去尋一個清淨。


    待到她慢吞吞地領著一壺茶水回來,還沒等打起簾子,便聽到裏頭傳來的女聲略微尖刻:“元娘,我說,你送了阿恪去念學,到底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且不說這事對阿恪又天大的好處,你可算看到了咱們村裏這一日日的沸沸揚揚……”


    隨即是吳氏困惑的聲音:“怎麽?我們家的孩子不說個個上進,可從來沒有不成樣子過,哪裏有落人口舌之處?”


    座上最為嘴快的婦人一時沒有刹住車,平日間背後談論的話沒過腦子,便衝了出來:“還不是你家的阿瑛和恪兒日日成雙成對,也不避一避嫌,如今村人都說,你家滑天下之大稽,要開這童養婿的先河!”


    咳——


    此語一出,簡直有石破天驚之效。


    吳氏的麵色尚不好說,可常瑛卻險些沒有被這一個“童養婿”給嗆住。待到她打了簾子進門之際,瞧見那一個個嬸子豎起的耳朵和八卦的目光,腦子依舊有些懵。


    她什麽時候說,要招這趙恪做童養夫了?


    天可憐見,自己如今這副小身板不過十二歲,若是在前世尚且說不準上沒上初中,如今便要強行被安排這種終身大事了?


    況且她前世雖感情單薄貧乏的可憐,可到底也是活了到了二十幾歲。趙恪雖是少年老成的個中典範,可是她怎麽能過得了自己老牛吃嫩草這一關?


    小姑娘無語望天,從自己那一團黑線的思緒中捋了捋,打算開口正式朝這些閑著沒事的村人們解釋清楚。


    “嬸子們,我們家收留趙恪,是真真切切地把他當作了親人看待,如今求學念書,包括將來成家立業,我爹娘絕對都會不存任何私心的大力支持。”


    所以絕對沒有強迫人家做小可憐童養夫的意思!


    方才嘴快的婦人唇邊生了顆紫黑的大痣,素來快人快語,一根腸子通到底:“可阿恪姓趙,到底是外男。”


    “我自己行事清白,問心無愧便罷了。”本是欲送趙恪入館的大好日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惡意揣測,常瑛多少有些煩躁,“何需畏懼閑人眼光,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這話的意思,指的是在座的眾人都成了閑人,沒事專門給別人添堵那種?


    臉皮薄的婦人聽懂了這話中的意思,一時間也有些臉紅。她們這上門來管別人家的閑事,可不就是自討沒趣嗎?


    眼看眾人一時無語,劉嬸子有些坐不住。


    斟酌了半天字句之後,她又換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瑛丫頭,你年紀小,不懂得這利害。人言可畏,就算你自己不在乎,可多少要為爹娘想一想。她們本本分分地過了一輩子,要是因為此事被人指點,心裏頭該多難過?”


    “況且你兩個哥哥,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娶親了吧?”


    “家中的名聲不好,哪有好姑娘敢嫁進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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