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燈火之下,地上的玄衣少年半張臉都攏在黑暗裏,瞧不清麵色。


    老翁歎了口氣,又留下了一句:“萬事當以珍重己身為要,我不攔你前去為父報仇,隻盼春日未盡之時,你能平平安安的回來。”


    當年趙朔含恨而死的時候,他沒有來得及做些什麽,如今那後生的兒子都艱難長成了這般的靈秀少年,他這一把老骨頭,還顧惜些什麽呢?


    隻當是,不負當年自己與趙朔那後生的相交之誼。


    “是。”趙恪低聲應諾,既是安老人的心,也是對自己的勉勵,“常家那邊,還望您替我遮掩一二,我並不想把無關之人牽扯進是非。”


    ……


    次日破曉,趙恪不待書院的其他人起身,自己便悄悄整理了簡易的行裝,趁著微明的天色,踏上了去夔州的路。


    他沒有給範陸二人多做解釋,卻給陸青書留下了一卷官印版本的四書,給範大成抄寫了這人素日最喜的幾張菜譜。


    此去一別,他也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嘉山書院,隻當是還報這些天他們的照顧。


    少年抬頭眺望了幾息天邊的朝霞,飛揚的袍角漸行漸遠。


    *


    高陽縣主的門人辦事利落,隻需指明了方向,十餘日之間便有消息傳出,道是一切進展順利。


    常瑛聽見此事倒也不意外,在常家一邊穩坐了釣魚台,一邊暗自籌謀,隻等趙家兄弟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自己再行前往夔州,合力給予趙朗致命一擊,讓當年對鬆陽趙家落井下石過的眾人通通都付出代價。


    這個時機相信已經不遠,常瑛有的是耐心。甚至於在這之前,她要把妙儀坊與如意樓通通把在手中。


    畢竟,腰間有了銀子,說話便多了底氣與分量。


    如今妙儀坊的一半地契都歸了常瑛手中,掌櫃聶三娘又拿她當半個女兒看待,常瑛如今並不十分擔憂妙儀坊,反倒是最先與她合作的如意樓,讓她不得不再花費一番心思。


    那日徐掌櫃捧著半張地契到縣主府求靠山,高陽縣主閉著眼都能猜出其中必定有常瑛的手筆。拿了她一半妙儀坊,便回報她半個如意樓。


    當下便也不多做猶豫,按照時價給徐掌櫃折算了銀子。趁著常瑛再次登門把脈的機會,把那一半地契也塞給了她。


    小姑娘自然是不肯收下,高陽縣主特地打趣兒她,道是將來趙家平反之後,趙恪讀書科考亦是要花費不少銀子。她這般盡心盡力地對待趙恪,可見是把這小郎君放在了眼裏,如今可不要多多地存了錢,好叫將來抱得美人歸……


    這般無厘頭的話搞得常瑛如今想起來還是滿頭黑線。平心而論,她拿趙恪當作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對於趙家的事情自然不會吝嗇於花費時間精力。此乃君子之交,沒有謀求算計,更加不會有什麽兒女情長。


    於是越發不肯收下高陽這一份地契,惹得高陽縣主無奈又好笑,隻好收了回去地契,取出銀子來,口稱是延請常瑛前去打理。


    故而,便有了如今的局麵,她身兼了如意樓與妙儀坊兩處的掌櫃,不得不在那曾經鬥紅了眼睛的徐掌櫃與聶三娘之間周旋。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起仇人分外眼紅地徐聶二人拖住了計劃之後,常瑛也失了耐心,不願再做居中調和的傳聲筒。索性下了一劑猛藥,下帖子邀請二人一同會麵。


    如今的常家也算是小有薄產,至少她娘吳氏存錢的小匣子裏塞滿了圓鼓鼓的胖元寶,常瑛隨意地拾起了兩個,大方地打算在鬆陽最氣派的酒肆“雲來樓”招待兩個掌櫃。


    看到捧著托盤的夥計們魚貫而入,不一會兒便端著道道海味山珍擺滿了整張紅木桌子,常瑛捧著一杯熱茶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地看聶三娘與徐掌櫃的眼神劈裏啪啦地在半空中交戰。


    夥計上齊了菜便躬身退下,出了房間門便忍不住犯嘀咕。


    這一行人也太怪異了些,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坐了主位不說,兩個大人還偏生跟鬥紅了眼睛的公雞一般。如非那姑娘壓陣,他還真怕二人在自家的酒肆中便撕扯起來。


    眼看留給二人鬥法的時間也過得差不多,常瑛便也不再沉默,清咳一聲開了嗓子:“兩位掌櫃,今日我尋你們來的緣由,二位想必都知道?”


    “哼,要我與他如意樓合作,絕無可能!”聶三娘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一陣叮叮當當。


    “常姑娘,你也瞧見了,她這分明是一個潑婦,老夫寧願不掙這錢,也不會與她為伍。”徐老頭的胡子氣得一翹一翹。


    眼見得二人頓時又要吵起來,一下清脆的響聲忽然炸裂在耳邊,激地二人雙雙回頭,忘記了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小姑娘不動聲色地丟掉手中地碎瓷片,臉上掛著笑,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個瓷杯。


    方才她,憑借怪力,竟活活地把手中的杯子捏成了寸寸碎瓷!


    徐掌櫃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他與常瑛打交道的日子長一些,自然知道她是何等的脾氣。素來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就算有什麽人故意阻礙,也絕對不會動搖半分。


    說是要如意樓與妙儀坊合作,便絕對會說到做到。


    可是……鬆陽縣本就隻有區區萬戶人家,能買得起香料的貴客著實不多,他與聶三娘的鋪子每每為了那一點子市場鬥得你死我活還來不及,哪裏有什麽合作的必要呢?


    山羊胡子的老頭歎了一口氣,到底是不說話了,鬱鬱地坐在位置上,像是一隻鬥敗了的大公雞。


    聶三娘的情況同樣好不到哪裏去,對著一桌子香氣撲鼻的熱騰騰飯菜,都沒有一點胃口。


    常瑛提壺給二位各自到了一杯清茶,好叫這吵了半天的兩個冤家潤一潤嗓子。見二人漸漸冷靜下來,這才開口道出了自己真正的意思。


    “我人不傻,自是知道鬆陽的人口不多,各大香坊為了維持生計,彼此競爭,著實沒有合作的土壤。可這一矛盾,歸根結底是我們沒有市場!”


    “若是能夠匯聚合力,我們未嚐不能借由此次機會,打開整個夔州的市場。”


    夔州地處南北通衙之所,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每日在運河之上往來的船隻好比過江之鯽,絡繹不絕,川流不息地把來自天朝各處的物產運往東南西北的重鎮要塞。


    而香料作為其中的一大宗貨品,所需的缺口巨大。隻要能拿出質量上乘的香料,便根本不愁銷路。


    ——這!


    徐掌櫃與聶三娘不由得神情一肅,坐在錦凳之上的身子微微前傾全神貫注地聽著小姑娘說話。


    “可是……阿瑛,我們何嚐沒有嚐試過把香料運往夔州,但是夔州的宏闊市場幾乎被世家大族把控的密不透風。各大香坊都有自己的靠山,我們哪裏有什麽容身之所?”聶三娘猶疑著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她不是不知道常瑛製香的本事,可是這生意場上的事情哪裏有那麽簡單?


    “這個不慌。”常瑛語出驚人,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他們的疑惑,“高陽縣主府,便是我們的靠山。”


    高陽縣主出自京師名門定康侯府,單論權勢在天子腳下也絲毫不虛,更何況是一個小小夔州府?


    從前縣主一身病痛,遠走他鄉,隻一味地待在府中玩樂,不問世事。可是現在,在千金方的幫助之下,她的精神一日好過一日,又有了振靈香這一希望,自然要為自己的今後做打算。


    而銀錢,便是最不會背叛人的物件兒了。


    方才還帶著抵觸的二人目光大盛,呼吸急促。倉促起身之間,險些沒有帶倒座下的凳子:


    “常姑娘,此話當真?”


    常瑛笑笑,“那是自然。”


    她救治高陽縣主本是為趙家伸冤,卻不想而今還有這番際遇,讓她得以借著行商的掩飾親自去往夔州一趟,行動之間便名正言順許多。


    夔州州府加下轄各縣的人口多達百萬戶,隻要能夠立足,可謂是遍地黃金。


    這、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的大餡餅啊!


    年紀不小的二人一時之間也有種腦袋被砸懵的感覺,在目光交匯之後才終於反應過來,生怕被對方搶先一般,爭著對常瑛道:


    “常姑娘,我如意樓願意跟隨您!”


    “我妙儀坊也願意出錢出力!”


    不分先後的話音讓這對老對頭又頓時不快起來,示威一般互相瞪著對方。


    小姑娘一手拉著一個坐下,卸去了方才談論大事時鋒芒畢露的模樣,再次說和道:“此番雖有天時地利,可最最重要的一項,便是人和。”


    “若是八字還沒有一瞥,兩位前輩便內訌了起來,我看這生意咱們也不用做了。可惜那白花.花的銀子,不知道要落入誰的口袋?”


    提起那人人愛的銀子,二人頓時冷靜下來,別別扭扭地順著小姑娘給的台階坐下,一茶代酒一飲而盡,算作是就此放下舊年不快,達成合作。


    常瑛悄悄地鬆下一口氣,亮晶晶地眼神盯著桌上那色澤紅潤、香飄十裏的飯菜。她這一番折騰下來,可算是能動筷了……


    畢竟,這活生生的一兩二錢銀子,也不能浪費不是?


    她快活地夾了一片扣肉送進嘴裏,卻驚訝地發現,由於被前往夔州開店的事情所耽誤,這原本油潤紅亮、肥而不膩的扣肉竟有了七八分涼,吃起來的美味程度大打折扣。


    被這件小事掃興到的小姑娘帶了些微的低迷。


    從前阿恪在家中時,桌上的飯菜向來熱氣騰騰,手邊的杯中水永遠溫度適宜。這些平常的細節小事或許不太會被察覺,可是趙恪他驟然離家,自己還是會在某個時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譬如這桌上半涼的飯菜,譬如今日她匆忙之下忘帶了遮陽的帷帽,再譬如,前去嘉山書院卻聽說宋夫子帶趙恪前去訪友的消息……


    她輕輕搖了搖頭,在尚未弄清楚心中的想法之前,便把這種來路不明的悵然甩出了腦海,再次喊來夥計,點了份兩道熱氣騰騰的新菜。


    今非昔比,如今自己的腰包鼓鼓,就算沒有阿恪在側,也能吃到熱騰騰的飯菜。


    果然,世上唯一不會騙人的,便是銀子。


    ……


    四月的天氣漸漸熱起來,自古商人逐利。為了早日賺到夔州那遍地的黃金,徐掌櫃與聶三娘皆是牟足了勁,日日忙活到深夜。


    如此連軸轉了半月之後,總算諸般事宜都已準備妥當。十輛車馬上貨物被粗麻繩紮得結結實實,還封上了防水的小羊皮。


    常瑛事無巨細地仔細核對了一番,見沒什麽疏漏,便抬腳上了馬,朝那嚴陣以待眾人道:


    “出發——”


    在場的眾人不會知道,這便是將來名滿天下的常家香坊踏出擴散之路的開端,而他們,則將親身參與到這件盛舉之中。


    *


    一行人到夔州落腳的鋪麵,是高陽縣主早早便派門人尋好的。在路上顛簸了十來日之後,總算有了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屋簷,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飯菜。


    小姑娘一馬當先,幹脆利落地跳下了馬,抬腳便去那處氣派的屋舍之內看一看其中的構造。


    夔州州府之中單單是戶籍在此的人口都有三十餘萬,故而設置了東西南北四市,其繁華與熱鬧程度是非鬆陽那個小縣城可比,而這處鋪子,便位於北市的鹹寧街上,前店後院。往來遊人如織,無論是地段還是自身的氣派程度,皆為上乘。


    哪怕是對一路奔波感到疲憊的聶三娘與徐掌櫃,也都沒忍住心中的新奇,圍繞著這處鋪子裏裏外外地轉了幾圈:


    “常姑娘,這院子可真氣派!兩層樓不說,後頭還附帶一個二進院子。咱們帶來的夥計,都不必再去尋新的住處了。”


    “這些還在其次,方才我到門外瞧了一眼,周圍皆是名號響當當的大鋪子,引得上門來的客人密密匝匝,真可謂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段!”


    同行的夥計手腳利落地收拾出了一間屋子給三人坐下,常瑛笑著謝過前來送茶的夥計,這才開口道:“我們能找到這麽一所鋪子,多虧了縣主的傾囊相助。以後必定是要好好經營鋪子,爭取把蛋糕做大,才能不辜負咱們手裏的這一把好牌。”


    眾人齊齊開口稱是,剛要四散去忙,卻被常瑛喊住:“還有一件事情,徐掌櫃,我要你親自去做。”


    山羊胡子的老頭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行了個揖禮:“姑娘,但憑您吩咐,老夫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會為您辦到。”


    “倒不至於如此叫你為難。”常瑛撲哧一笑,“這是淨莊嚴香的香方。”


    “我聽聞四月十五便是佛誕日,夔州香火最盛的廟宇,可是報恩寺?”


    徐掌櫃不知曉她想要做什麽,便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正是,報恩寺的慈惠曾經遊學西域,是一位有名的高僧。夔州上至官眷,下至百姓,都願意報恩寺禮佛。”


    “那便對了,你安排夥計們,這幾日便抓緊時間,把這淨莊嚴香按照香方製作出來,隨後便捐贈給報恩寺,讓他們用於佛前供奉的香爐也好,分發給佛誕日前來禮佛的人也罷。盡管使用,應有盡有。”


    “姑娘,這……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銀子啊。”徐掌櫃心疼地皺了一張老臉。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小姑娘對這等開銷道是十分淡定,“咱們初來乍到,毫無聲名。若是能借著佛誕日的機會在夔州把名聲打響,那便是花多少銀子也不虧。”


    “去吧……”她揮一揮手。


    “誒。”徐掌櫃小心翼翼地捧著香方,頗有些被君主托付大事的重臣模樣,“您說的是,我這就去。”


    *


    淨莊嚴香曾在《華嚴經》中有所記載,道是此香出自善法天,是佛教說法中的欲界第二層天。一旦焚燒此香一丸,諸天之人聞之,都會在心中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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