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瑛冒著危險前來陪著她,自己與臨慶長公主的對話,還是盡量撇清她為好。


    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常瑛便首先踏出一步,以手執禮,同臨慶長公主率先攀談起來。


    簡單的寒暄與客套之後,她直奔主題:“聽聞今年三月春闈之後,正是陛下的五十萬壽,想必介時天下各處搜羅來的奇珍異寶不勝枚舉。”


    臨慶長公主笑而不語,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扣動。


    高陽則疑惑地轉過臉去,不知道她為何提起這看似毫不相關的此事。


    “民女浸淫在香料一途多年,偶爾得到一味古方,這些年苦苦尋找材料,終於即將集齊。古方或可重見天日,屆時不知能不能為發愁獻禮的長公主分憂一二。”


    “哦?是什麽香料這般珍貴,竟然配做陛下的萬壽節禮物?”


    “此香名為——振靈。”


    什麽?!


    臨慶長公主難以維持自己麵上的平靜,忍不住微微探身,震驚地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少女。


    振靈香又名返生香、卻死香,一向隻在傳說之中存在,神乎其神的功效被世人奉為神物。


    上一次現世,還是在西漢武帝時期,西胡月氏國國王的進奉,傳說中當年此香乍一被捧出東風入律,青雲幹呂,百旬不休,能夠延年益壽,治愈苛疾。


    對於年紀漸老,體力大不如前的陛下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禮物!


    一旦她能夠在萬壽節上獻上此物,倒時候一定會獨占鼇頭。龍顏大悅之下,她為小兒子求爵位這一樁心事,一定能如願以償!


    臨慶長公主的眼神幾乎在一瞬間就亮起來,對待座下二人的態度也不似方才那般隨意:“本宮知道,這方子的珍貴之處,不會巧取豪奪,你們且開個條件吧。是要本宮幫助高陽洗清名聲,還是再在京中為她謀一份好婚事?”


    平常人或許會為這兩個條件所打動,可高陽八年隱忍下來,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天真張揚的少女。此事根本沒有急於回答臨慶長公主的話,反而急切地扯了常瑛的衣袖:


    “阿瑛,你瘋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你好不容易複刻出來的振靈香方應當留在關鍵的時刻,救阿恪所用!”


    常瑛拉下了她放在袖間的手,掌心的溫度溫暖可靠:“縣主,沒有比這更關鍵的時候。”


    “振靈香即將集齊,你的身子也將會康複,所以你不能以身犯險,因為這件事情出事。”


    “更何況,今日已經二月十五,我不能再一味地等阿恪回來,為他報仇的事情要早做謀劃。”


    高陽縣主握住她的手好似有火在燒,她不敢相信,常瑛纖細的肩頭,一邊承受著趙恪生還的希望愈發渺茫的痛苦,一邊還要替趙恪提前冷靜地精心謀劃後事。


    甚至在這種錐心的撕扯之間,還要分出心神,切切實實地幫了困境中的她一把……


    這讓她……讓她真的惱恨起自己的詞窮,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麽。


    在二人緊緊相握的手之後,臨慶長公主肅著臉點了點頭,當是答應了她們的要求。


    一份振靈之香,換來她出手威逼昌平伯,以及在必要的時候,為常瑛提供一次方便……


    *


    半個月的時間彈指即逝,燕京城中打馬遊街的貴族子弟愈發熱烈地追捧起常氏香坊中的香料,常瑛也已經數不清自己渡過了多少個難眠的夜晚。


    高陽的事情依照她們的預料逐步進行,昌平伯府的人也終究會受到懲罰。


    她看著來鋪子中買香的五陵子弟滿意地打馬而去,看著高陽縣主因為大仇即將得報而愈發明亮的眼神,卻依舊在等一個生死未卜的結局,盼一位越來越沒可能到來的故人。


    ——直到三月初三,卯時。


    常瑛緩緩睜開一夜未眠的眼睛,怔怔地望了半晌外頭昏暗的天色。


    今日是三年一度的國之大典——春闈開始的日子。


    假使一切順利,趙恪此事也應當起身籌備,預備趕往貢院。說不定還是紅著耳尖扯住她的衣角,在即將分別的時刻向她討一個擁抱,或是一個落在頰上,轉瞬即逝的吻。


    可如今,外頭的長街清冷,僅有的幾個人影孑立模糊,她等的那個人,或許真的……


    再也無法相見。


    沒關係,我為你報仇。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一人一騎,揚鞭而去,走過她幾度夢回又驚醒的朱雀長街,來到宮城之內的官衙之前,抬眉無喜無怒,沉默地盯著那高大巍峨的京兆尹府。


    第65章 重逢清晨的薄霧之中,時不時便有前往貢院的舉子匆匆穿過宮城的官衙,一路匆匆地沿著青石板路而去。


    常瑛無聲地望了片刻,提步踏上了京兆尹府的石階之上,一步一步地縮短了與守衛的距離,徑直走向那麵高高架起的鳴冤鼓。


    由於臨慶長公主早早便打過招呼,此時那兩個威嚴的守衛也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動作,卻沒有敢上前阻攔。


    春日的微風之下,常瑛動作緩慢而又堅定,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那年代久遠的鼓槌,深深吐出一口氣之後,抬臂提氣,閉上眼睛便朝著那麵厚重的大鼓揮去。


    這些日子的憂慮難免已經盡數褪去,她的心徹底被風蕭蕭兮憤慨所填滿,全然把一切都拋在了身後,直奔那個複仇的目標而去。


    鼓聲一旦敲響,便再無回頭之路!


    阿瑛——


    鳴冤鼓即將被重重敲響的那一刻,一聲焦急的呼喚似乎由近及遠,帶著無限的急切飛到了她的耳中。


    一身布衣的少年馬踏飛燕,飛奔過來的極速濺起一陣煙塵。


    常瑛的身形動了動,整個人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一時間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這些日子她時常在恍惚之間聽到趙恪的聲音,可每每急切地抬頭去尋,卻無一例外地隻能得到失落。


    故而此刻,伴著那飛速靠近的馬蹄聲,她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滿腔激動,竟然不敢回頭瞧個分明。


    “阿瑛……”風塵仆仆的少年見她停手,一路疾奔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飛速勒馬止步,又喊了她一聲。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常瑛:


    回頭吧,他回來了……


    這次是真的回來了,在這最後一刻,在她那一點明滅的希望即將消散之前。


    眸中的水汽似乎在無聲間匯聚,她拿著鼓槌的手抖了抖,那把沉重的鼓槌終於忍不住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這巨大的響聲像是一個導火索,一下子便把久別的二人驚醒。


    趙恪快步上前,滿是塵霜衣著掩不住眸間熠熠生輝的光芒,一把將飛撲過來的常瑛攬在了懷裏,用自己日漸寬厚有力的臂彎,把她牢牢圈住。


    感受到懷中之人那點輕微的顫動,他抬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撫了撫她滿頭柔順的烏發,無聲地安撫著情緒激動的常瑛:


    “對不住,這些日子我……”他頓了頓,千言萬語不知該如何說起,隻好匯成了一句話,“讓你擔心了。”


    埋頭在他胸前的常瑛用力蹭了蹭他的衣襟,眨落眼底的淚珠,不自覺地抬手攬住他的腰,把這人緊緊地圈住,像是生怕他再次飛走了一般:“你有沒有事?趙家派去追殺的人,可有傷著你?你是怎麽樣逃出來的?”


    她的問題一連串地連環問出,急切地想要知道趙恪這些日子過得怎麽樣。


    見到久違的小姑娘,趙恪的眸中盡是柔情,低頭在她柔軟的發頂之上輕輕落下一吻,動作好似蜻蜓點水,背後包含的情感卻重若千鈞。


    常瑛毫不回避,抬頭親上他想要離開的唇,熱烈地回應他。


    這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不同於以往的發乎情止於禮,此時像是打破了心中的某種界限,讓兩顆咚咚跳動的心髒變得更加親密無間。


    隻要你來了便好……也幸好,你來了。


    ……


    卯時一刻的鍾聲好似潮波一般,一陣陣地傳入二人的耳中。


    聽到鍾聲的過路人都忍不住心中一緊,看著偶有一兩個晚到的舉子急匆匆地朝著貢院的方向跑。


    卯時二刻便是貢院閉門的時辰,萬一遲了便要錯過今年的春闈,再足足等上三年!


    緩解了一腔激動的常瑛頓時清醒過來,迅速從趙恪懷中退出來:“阿恪,你快去,要趕不上會試了!”


    趙恪輕輕笑起來,那指尖幫她拭去眼角一點未散的淚花,“好,我知道。”


    他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回頭看自己的小姑娘:“阿瑛等我,待我出了貢院,再同你好好解釋……”


    惹得常瑛忍不住推他快走,羞紅了一張臉要他快走。


    直到一路目送著趙恪順利地進了貢院,她這才鬆下心中的擔憂。思及少年身上那風塵仆仆的衣衫打扮,又急忙拍了拍額頭,匆匆回到常氏香坊之中,預備把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行裝給趙恪送去。


    *


    貢院此時尚且一片喧鬧,來自三十六州的舉子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一邊緊張地交談,一邊等待著主考大人的出現。


    形形色色,南腔北調之中,趙恪忽然掃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呆呆地看著滿身狼狽的他,手中的扇子險些沒掉下來。


    魏佑臣撥開人群,大步走上前,震驚地發問:“趙恪,你竟然今日才現身?”


    不等趙恪開口,他嘖嘖地圍著趙恪轉了一圈,又感歎道:“瞧你這副狼狽樣子,莫不是剛從哪個山溝趕過來?”


    背上尚未長好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趙恪此時也不願同他糾纏,抬腳便走,留魏佑臣一人氣得跳腳。


    趙恪墨色的眸光閃了閃,把他的情態收入眼底。


    一路走過來,那場刺殺的種種情形已經在他腦海中回放了千百遍,那場幕後主使早就呼之欲出。


    可如今尚且存疑的是,還有沒有其他幫凶參與到找趙家的暗中謀劃之中。


    比如夔州周中丞、魏夫人,甚至是……魏佑臣。


    如今看來,魏佑臣的神色不似作偽,他可能真的不知此事。那對趙家的暗地裏布局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趙家刺殺他的人,到底是誰呢?


    “肅靜——”


    “主考大人到——”


    伴著禮部吏員的一聲長喝,三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主考官緩步走來,久居高位的眼睛不怒自威。


    讓方才還在相互討論的舉子們紛紛噤聲,屏息靜氣地等待著會試開始。


    趙恪收回自己的思緒,沉著眸子進了號房,鋪紙研磨之後,靜靜等待著展示題板的小吏走到跟前。


    那題板之上是極為方正端肅的館閣體,可是令人意外的是,竟然隻有一個“二”字,赫赫然地呆在正中央,一下子便讓不少人心頭一涼。


    僅僅隻有一個字的題目,這該如何作答?


    第66章 三甲趙恪沒有急著落筆,反而抬眸打量著坐在幕簾之後的三位主考官,思考著他們的身份。


    這次會試一共有三位考官,但若論當家作主的人,當是位居主位的吏部左侍郎胡廣益。


    他是當今徐閣老最為鍾愛的學生,連帶的再當今聖上麵前也是水漲船高,憑借著自己的一身才學與實幹連年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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