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這些新科進士此後注定要入朝為官,在其中為自己女兒找一個品貌俱佳的兒郎,也是一樁美事。


    更不用提如今朝堂之上以嚴徐兩位閣老為首,隱隱有伏波湧動,這些大人們為了拉攏人才,往往也會選擇聯姻的方式。


    而曲江宴上帶著自己的女兒們偷偷見一眼這些新科進士,無疑是一個促成姻緣的絕佳機會。


    宴會當天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各位深閨小姐,自然也成了一道讓人移不開眼的風景。


    伴著貴女們的隅隅私語與調笑,一眾路過她們身側的新科進士都忍不住挺直了脊背,賣力地想要給這些少女留一個好印象。


    一旦被這些重臣權貴之女瞧中,此後在仕途上可是獲得了一把登天之梯!


    出乎意料的是,趙恪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一早便遠遠地躲開了這群少女,獨自待在一個燈火闌珊的角落。


    一則他有才學傍身,根本不需要靠這些來獲得皇帝的重用,二則阿瑛曾經許諾若是他能夠得中進士,便答應他的情誼。而今正是關鍵的時刻,他頗有些林姑娘的謹慎“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生怕阿瑛生了氣。


    奈何他在殿試之上深得陛下垂青,此時縱使自己想躲,也有不少人聞風而至,團團圍在他的身邊想要套近乎。


    趙恪談吐不凡,才氣縱橫,應付他們自然不難。可這些人竟有些沒完沒了,越匯越多,惹得不少人為之側目。


    魏佑臣便是其中之一。


    他跟趙恪算是老對頭,此時得中榜眼,剛巧壓了趙恪一頭,怎麽能不得意地前來炫耀。自己做策論比不過趙恪,旁的君子六藝還能比不過?


    使了使眼色之後,頓時有人會意,提議諸位比試一番。


    斂回放在魏佑臣身上的目光之後,趙恪皺了皺眉,起身欲走。


    “趙兄!”魏佑臣拉住他,“陛下讚你又狀元之才,為何不肯同我們切磋一番?”


    這話帶著些顯而易見的惡意。誰都知道趙恪出身貧寒,早年連讀書的銀子都湊不足,哪裏有錢修習這些君子六藝?今日必定會出醜。


    一時間眾人心思浮動,不論是出於嫉妒也好,不服氣也罷,紛紛開口要趙恪彈奏一曲。


    冷冷地掃了一眼魏佑臣之後,趙恪揮袖坐下,抬手示意小童抱琴而來。


    抬手便是錚錚兩聲,清越不凡。


    魏佑臣嬉笑的表情一斂,看著這人沉靜的臉,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鏘鏘鏘——


    趙恪的動作越來越快,修長勻稱的十指翻飛於琴弦之上,出手便是好比戰鼓擂擂的殺伐之音,好比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氣勢雄渾,勢不可擋,一下子便蓋過了一眾同科們風雅的靡靡之音。


    彈至中程,眾人自慚形愧,竟然不自覺地停下,屏息靜氣地專注於探花郎的《關山月》,直到一曲奏畢,空氣中安靜地落針可聞。


    ……


    正待眾人麵麵相覷的時刻,一陣撫掌之聲從外間傳來。


    一位身著月白浮光錦的少女緩步而來,氣質猶如月華:“餘音繞梁,三日不決,不知方才,是何人彈奏?”


    第68章 歸來在場有不少人都認出了這位貴女的身份,一時間看向趙恪的目光愈發豔羨又嫉妒。


    這可是嚴首輔家的掌上明珠,今科狀元郎的嚴七郎親妹妹十一娘!


    她生來美貌驚人氣度高華,偏偏又是出了名的才女。即便今日前來曲江宴的貴女們猶如過江之鯽,但是嚴十一娘顯然是其中最為奪目的一個。


    這位小姐在琴曲之上造詣頗深,今日有不少人借故想要與她切磋一番都被婉拒,沒想到今日聽了趙恪那一首《關山月》竟然主動想要同趙恪比琴!


    這在眾人看來無疑是美人對探花郎有意,他們縱使嫉妒,可看了看趙恪那張風姿皎然的臉,到底地恨恨地找不到話說。


    嚴十一娘招手示意丫頭捧來自己的焦尾古琴,裙擺輕揚,舉止高雅,施施然與席間落座,目光毫不避諱地看著一丈之隔的少年。


    當世雖然風氣較為開放,可是嚴小姐這般的舉止,幾乎把自己的意思表露了個分明:


    她認定趙恪是自己的知音,有意選擇這位形貌昳麗的探花郎作為自己榜下招婿的對象。


    無疑,高貴的出身,驚人的美貌和頗負盛名的才學,給了她底氣。


    不僅她相信自己不會被拒絕,就連圍觀的之中人士,都在心中默認了趙恪會答應同嚴小姐比琴。


    可讓眾人大跌眼睛的是,嚴小姐乍一落座,趙恪沒有半分猶豫,沉默地起身後退了兩步,拱手行了一個標準又疏遠的禮節,無形之中拉遠了自己與這位貴女的距離。


    “你……不願同我比試?”嚴小姐臉色有些難看,難以置信地問道。


    她素來高傲,這次第一次對異性示好,本以為十拿九穩,誰知這人竟然要她當眾丟了麵子?


    絳紅色的寬袖再次抬高了幾分,趙恪冷漠以對的態度愈發分明,朝她深揖一禮之後,竟然頭也不回地起身離開了這處涼亭,留下一屋子人麵麵相覷。


    這……


    嚴小姐的纖纖玉指死死地按住琴弦,盯著少年郎離去的背影眼圈發紅。


    她絕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竟然會落到如此難堪的境地!


    對,還有祖父!祖父一定會幫自己挽回顏麵的……


    在侍女的攙扶之下,這位閨女匆匆掩麵而去,竟然連桌上價值千金的焦尾琴都不顧了。


    魏佑臣眸光暗沉沉地盯著桌上那兩把相對而放的古琴,氣得狠狠把趙恪彈過的那把貫在了地上。


    *


    嚴府之內。


    十一娘回來之後便捂著臉在房中大哭,家仆勸不住,借著前往書房給首輔上茶時,還是忍不住隱晦地提了提。


    “閣老,聽聞十一娘從曲江宴回來之後,有些不好……”


    “哦?”嚴閣老放下手中的紙筆,從浩繁的公文之中抬起頭來,很是關心這位小孫女的模樣。


    他早年科考仕途都不得意,妻子孩子跟著自己受了不少苦,故而即使是位列首輔,嚴閣老對家人也頗為上心。


    “聽聞,是因著那位探花郎,叫十一娘不快……”家仆小心翼翼地斟酌了詞句,沒有把“小姐主動示好被拒”這樣不體麵的話說出來。


    可嚴閣老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多年,哪裏會猜不透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探花郎……那個趙恪?”


    依照當日殿試時陛下對他的賞識,顯然是要重用此人。更何況這位探花郎年歲不大,家中稱不上什麽大富大貴,至今尚未娶妻納妾。


    看來品性才學倒也不錯,配得上他這個小孫女。


    嚴閣老鬆弛的眼睛昏黃,沉思著沒有說話。


    今科他的孫兒七郎拿了狀元,徐閣老鼎力支持的魏佑臣成了榜眼,兩方也算是各有勝負,那夾在中間的趙恪,分量無形之間便大大增加。


    他相信,不會僅僅是自己,想要把這位少年英傑籠絡過來。


    以十一娘的婚事作為紐帶,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心思轉過三轉之後,他繼續提筆蘸墨,在埋首於公文之餘對家仆安排了一句:“叫一十娘一切放心,我這個祖父會為她打點好的……”


    家仆的眼睛亮了亮,高興地行禮退下。


    嚴閣老動作極快,果然在沒幾天之後,京中便傳出了嚴家十一娘要嫁給今科探花郎的消息。


    據說,三日之後進宮麵聖,嚴閣老便要親自求陛下下旨賜婚了!


    整個燕京城上上下下說得有鼻子有眼,彷佛是自己親眼見到那嚴家小姐同探花郎是如何天生一對,郎情妾意一般。


    可旁人尚且不知真相,當日親眼目睹趙恪毫不留情離去的魏佑臣如何不知?


    伴著一眾流言鼎沸,他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來到了朱雀長街的常氏香坊。


    這些日子古麗母女等一些鬆陽舊人帶著第一次產出的熏陸香上京,常瑛終於集齊了搜集多年的振靈香香料,正在全神貫注地複刻這一失傳香方。


    這次尋來的許多香料有不少在後世早已滅絕,幸而此世還有一些遺存。由於振靈香失傳已久,常瑛在前人典籍之上得到的幫助微乎其微,不得不如同嚐百草的神農一般,將成千上百種香料挨個兒研究了個遍。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完成了個七七八八,答應臨慶長公主和高陽縣主的振靈香總算能夠如期拿出。


    魏佑臣來得極巧,常瑛這些日子廢寢忘食,就連趙恪前來都不一定能同她說上兩句話。此時剛剛出來透一口氣,竟然被魏佑臣堵了個正著。


    本來對這個跋扈的世家子弟沒什麽好感,看在他上次沒有摻和趙家刺殺的份上,常瑛沒有讓人把他轟出去,反而懶懶一坐,可有可無地命夥計們給他上了杯茶。


    可魏佑臣卻坐不安穩,手指在膝頭抓了又抓之後,終於開口道:“常姑娘,最近京中的傳言你可知道一些?”


    “哦?”常瑛不甚在意地一笑,白皙瑩潤地臉頰在陽光之下微微發光,帶笑的眼睛讓魏佑臣愈發不自在,“是什麽謠言?”


    “曲江宴上……嚴家小姐與趙兄兩情相悅,嚴閣老即將前往陛下公中,請旨賜婚了!”


    少女拿著杯子的手一頓,隨即又不動聲色地擱下:“魏公子太低估我與阿恪之間同生共死的情誼了,他不是這樣的人。”


    她的語氣篤定自如,不僅是對趙恪的信任,也是對二人感情的信任。


    魏佑臣臉色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不少血色,張了張唇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知曉常瑛說的得對,趙恪的行為並無一絲不妥,從頭到尾目光都沒有落在那位貴女身上一眼。


    可……他不甘地咬牙,再次出言駁斥道:“就算他對嚴小姐無意,可對嚴家未必無意!”


    “嚴首輔是天子身邊的第一重臣,娶了嚴小姐無疑是一步登天。高官厚祿又有誰不心動,更何況你們苦苦從泥濘裏掙紮出來,不就是為了掌控權柄,掌控命運嗎?”


    “常姑娘,你清醒一些。趙兄如今不曾出麵解釋,也不曾求陛下賜婚你們……他這含混的態度,已經足矣說明問題了!”


    “閉嘴。”常瑛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緩緩閉上了雙眼,“送客。”


    自從曲江宴以來,趙恪近些日子待在常氏香坊的時間的確變少了不少。


    她忙於振靈香之中,抽空詢問他時,這人總會支支吾吾地含混過去。


    原本的常瑛並沒有想太多,可如今諸般事情累加在一起,就算是個無心無欲的木偶人,也不會哄騙自己說一切都沒有發生。


    一味在心中懷疑不是她的做派,常瑛也不願意對至親之人猜忌不已。


    她要等著趙恪回來,親口對自己解釋清楚!


    魏佑臣被夥計客氣地送走了,臨行之前深深地看了紫藤花架下的常瑛一眼,神色晦暗莫名。


    心中既然有了不快,自然無法在全神貫注於振靈香這樣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工程,常瑛沒有勉強自己,索性回了常家在京中的新宅,泡在水氣氤氳的浴桶之中,好生地解一解這些日子的疲憊。


    重新換了身幹爽的衣衫之後,她攬鏡自照,望著鏡中那個雪膚花貌,亭亭玉立的美人,輕輕地彎起眉眼,努力讓自己笑了起來。


    常家的宅門之外今日一如既往的吵鬧,自打上次大部分來求親的人都被常家人無視之後,讓常瑛想不明白的是,竟然還真有幾位,不隻是吃錯了哪位藥,竟然鍥而不舍愈挫愈勇,隔三差五地便抬著聘禮,前往常家登門拜訪。


    一連一月下來,常父常母倒與這些人混了個臉熟,雖然仍舊不理會,可對待他們的表情總也不再橫眉冷對。


    常瑛今日心情不佳,一旦靜下來總忍不住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為了遏製自己,或是跟人賭氣,她罕見地拉開了大門,披著自己尚且濕淋淋地長發,抬眸一一掃過眼前諸人。


    這些人乍然看到她出來,一個個都紛紛怔在了當場,癡癡地望著常瑛素著的小臉,半天都沒有緩過神來。


    出乎意料,他們的眼中沒有前些日子商戶的貪婪,反而一片澄澈,滿滿都是年輕小夥子的思慕之情。


    那些想要吸血的老鼠們早已離去,現在留下的人,多半在常瑛出入之間驚鴻一瞥,從此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一腔欽佩與思慕,真心實意地願意每日親自守在常家門口,等著見常瑛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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