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摞卷子“砰”的落在課桌上,才做了一半,新的又發了下來,如同西西弗斯不斷向上推的石頭,永不停歇。


    模考幾乎每天都有,晚自習從最開始的六點延到七點,最後要到九點才能結束。墨水一行行洇在紙上,成了青春裏抹不掉的痕跡。


    “聽你黃阿姨講,下半年有自主招生考試。是不是需要提前準備,報個班什麽的?”下夜班的媽媽頂著熬紅的雙眼問。


    “學生的任務是什麽?是學習!”教導主任在國旗下發表講話,鏗鏘有力的聲音順著話筒傳出來,嗡嗡作響,“遊戲、小說這些都收一收,精力放到正事上麵去!”


    壓力像山一樣往下砸,溫夢懂事,不可能讓關心她的人失望。


    可她又時常懷疑自己。


    ——她畢竟不是機器。


    再克製、再壓抑,愛意依舊會擠破層層重壓,生出稚嫩的芽,讓溫夢不自覺的去關注她喜歡的那個人。


    有時候是在上體育課。


    男生和女生分成兩個項目。李彥諾在打籃球,一眼望過去,是那堆人裏最顯眼的那個。


    “別傳了,投!”曲哲喊道。


    李彥諾抬手,三分不中。再投,中了。


    “好球!”隊友跑過來和他擊掌。


    李彥諾跟著拍了下手,把t恤撩起來擦汗,腰上緊實的輪廓一閃而過。嚇得溫夢連忙回過頭,不敢再看,心髒跳出慌亂的節奏。


    有時候是在發卷子。


    班上那麽多人,唯獨李彥諾的那份試卷偏就錯發到她手裏。卷麵幹淨,分數147。溫夢簡直比自己考好了還要高興,急著往座位上走,和他分享這個好消息。


    可臨到座位邊上,又停住了。因為她剛巧聽見曾可欣問李彥諾,要不要午休的時候一起去圖書大廈。那下麵新開了家拉麵店,比食堂好吃很多。


    “不了。”李彥諾淡聲拒絕,“時間來不及。”


    曾可欣“哼”了聲,有些沮喪的走了,看來他們的關係也不過如此。


    就是嘛,李彥諾才不是那種輕浮的性格。不可能對方勾勾手指,他就上鉤。


    溫夢悄悄鬆了一口氣,心裏掀起一陣微小的雀躍。又怕自己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在遞卷子給李彥諾時故意斂住笑,裝得很鎮定。


    有時候是在晚自習。


    北京沒有春天,從冬天一步就能跨到夏季。五一還沒過,已經熱到一動一身汗的地步。教室外新種了一排楊樹,知了趴在上麵撕心裂肺的嘶叫,音浪一股翻著一股,直拍到玻璃窗上。


    溫夢被吵得心煩,從練習冊上抬頭,小心翼翼的往右看去。李彥諾正專心學習,校服袖子挽起來,露出打籃球時曬黑的腕子,隻留給她一個英俊的側影。


    空氣因為他的存在而靜下來。像是小時候奶奶家床上鋪的竹涼席,是一種古舊的安心。叫人心口簌簌震動,合上了窗外的蟬鳴。


    撲通。


    一團紙正中溫夢後腦勺,打斷了她羞澀的注視。溫夢疑惑的回頭,是後座的廖維鳴問:“最後一道大題怎麽寫?”


    這已經是那天晚自習上,他第三次問同樣的問題了。


    都說事不過三,前兩次溫夢還耐心解答。等發現廖維鳴是在莫名其妙的沒事找事,她也來了點脾氣。


    “自己想去。”


    “小氣鬼。”廖維鳴碰了一鼻子灰,嘟囔著踹了一腳李彥諾的椅子,“喂,好哥們,幫幫忙。”


    李彥諾停下手中的筆。


    他看了看廖維鳴,又看了看溫夢。


    最後目光落回眼前的書上,沒說什麽,隻是把寫著詳細解題步驟的練習冊,隔著過道遞了出去。


    ***


    暗戀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情緒長久的積累下去,獨自在溫夢心裏掀起漣漪。每一天加上一點砝碼,沉甸甸墜著,讓她的整個少女時代都布滿李彥諾的印子。


    不過溫夢並不介意被這樣一個人占據心思,因為她喜歡的人值得。


    ——能有幾個人寧可在考試之前不複習,也要專門花時間一道一道的給同桌分析錯題呢?


    李彥諾就會。


    “這道和昨天的附加題是一個類型。”他說的簡略,下筆解答時卻詳盡,生怕對方錯過一個知識點,是一種無聲的熱心。


    溫夢默默聽完,歎了口氣:“當時算的時候,明明思路是清楚的,結果寫的時候就做不對。”


    話少如李彥諾,也願意在必要的時候給朋友安慰:“別著急。”


    簡簡單單三個字,撞進溫夢心裏。她好像一下子縮的小小的,低低的,恨不得抬著脖子仰望起那雙堅定的眼睛。


    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呢。


    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合她的心意。


    偶爾失眠的夜晚,溫夢也會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把和李彥諾的短信一條條看過去,再回憶一下白天的對話,然後產生一點大膽的錯覺。


    就好像他是懂她的,隻是不說而已。


    ……在想什麽呢溫夢,別太自作多情。


    她急著拍了拍臉,把自己蒙在被子裏,直到呼吸不上來,才探出頭換口氣。


    在學業無比繁重的當下,這份心意確實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發現的。越是寶貴的東西,越要珍藏起來才可以。


    不能著急。


    ***


    相比於溫夢的慢性子,喬婕的感情來得快去的也快。五月中的時候,她就和輔導班認識的那個三中男生徹底涼透了。


    “天秤男果真不靠譜。”等車回家的路上,喬婕又恢複了短袖短褲的打扮,就連頭發都剃成了毛寸,儼然一副封心鎖愛的樣子。


    溫夢不想陷入無謂的爭論,盡心盡力的附和:“確實。”


    隻是剛巧馬路上有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騎自行車經過,讓她突然想起李彥諾,臉上不自覺的流露出一點笑意。


    喬婕狐疑的看著她:“你在高興什麽?”


    “沒什麽。”溫夢趕緊否認,生怕對方看出來,拿著大喇叭在班上廣播——這絕對是喬婕能幹出來的事情。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喬婕有那麽點子未卜先知,“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胡說什麽。”溫夢趕緊扯著她往前跑,把話題岔過去,“快點,車來了。”


    跑出幾十米,終於氣喘籲籲的在公交車上站定。而此時,她的耳機裏也恰好循環到王菲的那首《暗湧》。


    嘶啞的煙嗓,繚繞的歌詞。


    溫夢抓著搖晃的扶手,突然有些心領神會。


    那個“命中人”從前在她心裏隻是個模糊的影子,但現在它有了具象——冷淡的內雙,修長的個子,話很少,永遠用最高標準要求自己。


    每一項都寫著他的名字。


    ***


    一忽是快樂,一忽是否定,一忽是焦灼,一忽又是期許。心情像是在坐過山車,暗戀的滋味似乎沒有盡頭。


    直到五月底,一個平淡無奇的周五。


    無非又是上課和考試,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樣。


    最後一節音樂課難得沒被占用。老師帶著大家唱了半天《黃河大合唱》,不光風在吼,馬在叫,人的嗓子也要喊劈了。


    溫夢喝了很多水,下課之後先去了趟洗手間,耽誤了一點時間。等拿著書從音樂教室重新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沒什麽人了,估計都一窩蜂的往食堂湧去。


    踩在空蕩蕩的瓷磚上,溫夢的腳步是輕快的。今天作業不多,昨天的周練發下來,考的也不錯。如果媽媽輪休的話,明天也許還有炸茄盒可以吃。


    全是好事。


    喜悅的心情冒出頭來,止都止不住。


    然後她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連著樓梯,牆麵凹進去一塊,圈出個隱秘的角落。有人在交談,音量很小,像是在分享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溫夢隨意聽了一耳朵,是一男一女。


    “這周六幾點去你家呀。還是下午嗎?”女生問。


    男生想了下:“五點吧。”


    “好~那記得幫我留個門啊,上周等了好久呢。”女生撒起嬌,是戀愛中的語氣。


    “嗯。”男生答應的很沉穩。


    溫夢聽到這裏,腳步豁然頓住。整個人僵在走廊上,腿上像灌了鉛,一動也不能動了。


    因為這聲音太熟悉了。


    在那一刻,溫夢無比希望是自己的聽力出現了問題,但說話的兩個人並沒有給她機會。他們從拐角裏出來,又往前走去。像是有意避嫌似的,離開時還一前一後隔了些距離。


    走廊上玻璃擦得清明。


    透過傍晚的餘暉,溫夢清楚的看到了李彥諾和曾可欣的背影。


    那對影子拉得很長,漸行漸遠。整個畫麵和諧而優美,像是一場纏綿悱惻的愛情電影。


    隻不過電影的主人公,不是溫夢自己。


    第11章 chapter 10   傻子


    是怎麽離開空蕩蕩的走廊,又是怎麽走進樓梯間的呢。


    溫夢記不清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人已經在台階上坐下,頭埋進胳膊裏。校服布料粗糙,磨在臉頰上是一種形容不出來的刺癢。台階的地磚很涼,涼到心裏去。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溫夢覺得自己成了個傻子。


    ——李彥諾已經和曾可欣在一起了。


    而溫夢不僅不知道,甚至還在傻傻的幻想一些幸福的可能,惴惴不安的揣摩李彥諾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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