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應該有期待的。


    【十班同學注意,謝師宴下午5點開始。】是班長曲哲群發的短信。


    ***


    謝師宴的地點定在東來順,大熱天跑去吃銅火鍋,這樣的提議也就曲哲能想得出來。


    “班長,你這飯店選的也不行啊。”大家假模假樣的抱怨著。


    “你們懂什麽,這是咱們班主任挑的地方。”


    大家立刻閉嘴了,生怕被馬老師聽見,又要像上政治課那樣,一套接著一套講起世界觀和方法論。


    不過那天晚上的老馬倒是格外隨和,一點架子都沒有。他甚至還摸了摸自己的光明頂,開起玩笑來:“終於把你們給送走了,明天我就植發去。這工資掙的都不是錢,是精神損失費!”


    “馬老師,不要!您現在這樣最帥了!”


    “誰要說您禿,我第一個揍他。”


    “你剛剛就說了。”


    “我沒說!”


    東一句、西一句,笑著鬧著,熱烈又混亂。


    氣氛在馬老師為了接孩子提前離開之後,到達了頂點。老師不在,喬婕提議要喝啤酒。用她的話說:“都是成年人了,多少得整兩盅。”


    這個建議馬上得到了響應——卡在十八九歲的分界線上,每個人身上帶著些躍躍欲試的衝動。


    而酒精是個神奇的東西。


    一杯兩杯下去,催化出很多沒有用的情緒。話題從“食堂大叔什麽時候能做出橙汁藕片”開始,一路不受控製的跑偏,逐漸變得走心起來。


    曲哲放下杯子,喃喃的說:“下次再見麵,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再親密無間的夥伴,也會被時間衝散,走上不同的路。


    “還下次呢,今天人都沒來齊。”喬婕開始盤點起包廂裏的人頭。數來數去,最後說出這麽一句感慨:“要是李彥諾也在就好了。”


    溫夢手邊擺著啤酒杯,一直沒碰過。當這個熟悉的名字冒出來時,她突然覺得渴了,端起來試探性的喝了一口。


    麥芽味道艱澀,在舌尖爆開,讓人皺起眉頭。為什麽大人們都喜歡酒呢,還說一杯解千愁,明明越喝越苦。


    “咱們是解放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是不是還在上課?”有人好奇。


    原本這是一個沒人回答的問題,但曾可欣開口了:“他在申請藤校,之前特別忙,差不多是隨時要猝死的節奏。”


    飯桌上炸開了鍋:“哇,你和李彥諾還偷偷聯係著呢?”


    “不是……”


    沒人想聽曾可欣辯白,群眾們的八卦之魂已經熊熊燃燒了:“說,你們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不知道是空調開的太小,還是光喝啤酒也能讓人心裏著火。包廂的溫度驟升,溫夢握著半滿的玻璃杯,手心有點出汗了。


    身旁的廖維鳴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準備把飯桌上的討論岔過去。


    曾可欣搶先了一步。


    “我沒有和李彥諾在一起,你們不要瞎說。”


    “都畢業了,老師不會再訓人的,別裝啦。”同學們繼續起哄,“不然你怎麽會知道他在忙什麽。”


    曾可欣著了急:“剛剛那些,都是他媽媽來我家做客的時候說的。”


    像是怕其他人不相信一樣,她繼續解釋起來:“他媽媽早先也是文工團的,和我媽是同事。我和李彥諾什麽關係都沒有,就之前去他家補過一段時間的課。哦對了,有個假期好像是要一起上輔導班來著,但他去洛杉磯找他爸了,就沒上成。”


    喬婕不信:“你們兩家這麽熟,也沒見你和李彥諾在學校多說話啊。”


    曾可欣臉上升起些難言的紅:“我男朋友會誤會的。”


    群眾的注意力一向很分散,總是跟著熱點跑:“等等,你有男朋友???”


    “對呀,一直都有,比咱們高一個年級。”


    “是誰?”大家立刻不再關心李彥諾,開始追問起曾可欣的男朋友是何方神聖了。


    一片混亂中,沒人察覺溫夢放下了玻璃杯,匆匆起身,離開了包廂。


    ***


    火鍋店臨街,推門就是熱鬧的馬路。


    溫夢隻是走著,茫然的走著。那個困擾了她一年多的議題,那個她自以為是的猜測,竟然全部都隻是誤會而已。


    怎麽可能?


    她像發瘋一樣回憶起之前推斷的過程。


    “這件事我們說好了啊,你答應了。”


    “這周六還是一樣的時間去你家嗎?記得給我留門。”


    “你現在有沒有空?我有事和你說。”


    回憶洶湧而來,太多、太亂,漲得溫夢的腦袋快要裂開了。但細細捋下來,她突然發現確實每一點,都對得上曾可欣剛才的陳述。


    人的判斷太主觀。巴別塔倒塌之後,再沒有共通的語言。那些當初在溫夢看起來是戀愛中的語氣、少女的嬌嗔、少年的回應,站在截然不同的角度再去審視,似乎又有了全然不同的答案。


    怎麽會這樣呢。


    最後一次見到李彥諾的場景又再次浮現。他站在講台邊喊住她,希望她能多留下一分鍾。


    可溫夢拒絕了。


    李彥諾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他當時有什麽話想說?


    為什麽她當時不停下來、為什麽不多留一分鍾、為什麽要轉頭就走?


    後悔是最凶猛的情緒,潛伏在暗處一聲不吭。隻等獵物經過,咬住喉嚨一擊斃命。


    活到這麽大,溫夢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窒息式的後悔。她艱難的喘氣,靠著飯店外牆,從兜裏掏出手機,想要再次嚐試聯係那個無法接通的號碼。


    可手上全是汗,界麵不停調錯,屏幕都變得濕乎乎的。


    呼。


    火鍋店的門被人從裏麵拉開,冷氣從身側刮出來,涼得溫夢胳膊上縮出一粒粒小疙瘩。眼前突然投下一片影子,有人走過來,擋住了路燈。


    溫夢抬頭,發現是自己的朋友。


    “維鳴。”溫夢語調急切,“你知道剛剛曾可欣說的那件事嗎?”


    興許是喝了一點酒的緣故,廖維鳴下垂的眼尾略有些發紅。


    “我也不知道。”他頓了頓,低聲說。


    朋友的回答讓溫夢更沮喪了:“怎麽會這樣呢,是哪裏出了錯?”


    她不明白,也想不通,隻能問她的朋友。好像多問其他人一遍,心裏的後悔就能減少一分似的。


    可廖維鳴幫不了她。他神情疲憊的按起太陽穴:“先回去吃飯吧,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溫夢沒有聽到他說話。


    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冒出頭,占據了她全部的心思,壓都壓不住。衝動、大膽、荒謬,甚至完全不像是她會做出的決定。但此時此刻,偏偏卻又在她的腦海裏沉浮。


    “不行,我得去找李彥諾,把話當麵說清楚。”


    廖維鳴愣了下,抬起眼睛:“去美國?”


    “對。我之前存了些獎學金,一直沒花,本來是想開學買筆記本電腦的。不過那個不著急,暑假還有一個多月,我找點事情幹,就能把錢湊出來了。”溫夢一筆一筆的認真盤算起來,“簽證費先按一千塊的話,機票……”


    話還沒說完,被廖維鳴突兀的打斷了。


    “不要去。”


    “你說什麽?”溫夢怔住,下意識反問。


    “不要去美國。”廖維鳴重複了一遍,專注的看著溫夢。


    他這一年長高了不少,再加上備考辛苦,也瘦了很多。原本麵相就是單薄那一掛的,現在少了臉頰上那層嘟嘟肉,漂亮的更具有攻擊性了。


    溫夢隱約覺出氣氛有些異常,想往後退一步。但後背已經抵住牆,再沒辦法退了。


    酒精燒著了長久以來緊繃著的弦。火光往上爬,啪的一聲,弦斷了。


    今天晚上的廖維鳴和平時太不一樣。少了灑脫和不羈,多了銳利的棱角。讓她不安,甚至有些惶恐。


    “維鳴,你別這樣看我。”


    但廖維鳴沒有移開視線,隻是重複了一遍:“不要走,不要去美國,不要離開我。”


    聲音很輕,落在溫夢耳朵裏,成了輕微的戰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廖維鳴沒有解釋,伸手拉住了她的腕子。溫夢被慣性扯得往前一步,額頭抵在他的肩上。


    男式襯衫上帶著古龍水味,鋪天蓋地的罩住她,呼吸都變得逼仄起來。而廖維鳴常年握畫筆,虎口上有一層薄繭。摩擦在皮膚上時,是尖銳的刺。


    ——但這些和廖維鳴接下來要講的話比起來,都不算什麽。


    “不要喜歡李彥諾了。”他輕聲說,“喜歡我吧。”


    語氣懇切,甚至帶了點哀求。不是惡作劇,不是愚人節,更不是真心話大冒險輸了、隨便抓個人告白。


    廖維鳴也許是個隨性的人,但這件事上他沒有在開玩笑。因為隔著襯衫柔軟的麵料,溫夢真切的聽到他雜亂的心跳聲。


    敏感、纖細,卻又固執的不肯放手。


    突如其來的愛意讓夜裏蒙起一層滾燙的霧。太燙了,連呼吸都成了一件小心翼翼的事。溫夢覺得自己的嘴唇像是被黏住,吐不出一個字。


    焦灼中,手機震動了。


    太平洋阻隔了時間,讓溫夢的那條【我考上p大了】具有延時效應。


    屏幕亮起,一個失聯了快一年的名字突然出現在了上麵。電話沒有接通,於是對方接著溫夢先前發送的短信,回了過來。


    李彥諾:【祝賀你。】


    七月的北京街邊種滿柳樹。風刮過時,每一片葉子都在竊竊私語。


    而蟬爬上樹梢,冷眼旁觀過後,譏諷的拉起長聲。


    “知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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