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祁歎了口氣,罷了,慢慢來吧。


    陸祁站起身,正欲伸手將柳兒扶起來,卻在伸出手的瞬間停住,眸光微動。轉而走到一邊,拿起了屏風上掛著的一件披風,裹到了柳兒身上,隨後將人一把打橫抱了起來。


    “唔……”柳兒沒防備突然天旋地轉地來這麽一下,小聲哼唧了一聲,再抬眼時,便對上了陸祁同樣看著她的眼睛。


    方才柳兒微低著頭看著不太清楚,這會兒陸祁才發現因為喝醉的原因,柳兒的眼中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濕意,眼尾也泛著輕微的紅,直直看著人的時候,仿佛要將人吸進去一般。


    陸祁眼神暗了暗,看著柳兒滿是迷茫和疑惑的神情,等著聽她會說什麽。


    卻沒想到柳兒再次偏離了他的預想,盯著人看了半天,最後卻是垂下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頭一歪,靠在了陸祁的肩膀上。


    陸祁哭笑不得,真不知道她這是因為信任自己,還是因為防備心太差。不過有一點他是確定了,以後這酒,是定不能再讓她沾了。


    將柳兒抱到屏風後麵的軟榻上躺下,隻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小姑娘已經再次熟睡了過去。


    陸祁看著柳兒睡著時毫無防備的模樣,伸手撥開一綹擋在她眼睛前麵的頭發,拿來一床薄被替人仔仔細細地蓋上,免得受涼,這才放心的出了裏間。


    反正他今日來也是有正事要辦,就先讓她在這裏好好睡一覺,等睡醒了再回去也不遲。


    不過陸祁到底還是低估了柳兒的醉意,直到陸祁談完了事情,雅宴也散了席,柳兒卻還是沒有一點要醒的意思,反而臉越來越紅。


    陸祁用手背試了試柳兒額頭的溫度,確認並未發燒,這才放下了心,吩咐丫鬟煮了碗醒酒藥來。


    陸祁沒讓別人幫忙,自己將柳兒扶起來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口一口地喂起了醒酒藥。


    鄭揚剛在外頭將最後幾位商行的老板送了出去,一走進來就看到這樣一幕,頓時輕快地吹了個口哨。


    “喲喲喲,我這沒看錯吧?一向不解風情不沾美色的陸大少爺,什麽時候也學會憐香惜玉起來了?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合該畫下來裝裱起來才是。”


    陸祁正要找他,沒功夫和他貧嘴,直接道:“你中午送來的那酒到底是什麽酒?怎的性子這樣烈?”


    鄭揚道:“不就是普通的果酒麽?隻不過是我拿著陳年的老釀泡的而已。”


    鄭揚說之前就知道陸祁會拿什麽樣的眼神看他,說完立刻無辜地解釋:“這可不能怪我,我也說了那酒是給你準備的,這酒對於你的酒量來說自然是不在話下。我怎麽知道你這小婢女會喝呢?”


    說罷,鄭揚看了看柳兒的臉色,嘖嘖兩聲,“哎喲,這看起來喝的還不少呢,怕是得睡到明天早晨,不過……”鄭揚嘿嘿笑道:“這不是正好方便了你陸大少爺麽?你倒應該感謝我給你創造了這麽好的機會才是啊。”


    陸祁白了他一眼,“我可不像你,這些招數你還是省著留給你自己用吧。”


    說著,陸祁喂柳兒喝下最後一勺醒酒湯,又試了試溫度,才放下心,如之前一般用披風將人裹了起來,打橫抱起。


    這動作再次讓鄭揚眼睛都亮了起來。


    陸祁直接無視了他,淡淡道:“起開。”


    鄭揚忙舉起雙手,挪到了一邊,一臉父親般欣慰的笑著目送陸祁出了門。


    外麵天色已經不早了,人也都散的差不多了,這正合了陸祁的意。他的身份畢竟紮眼,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不知又會渲染成什麽樣子,還是防著些好。


    陸祁抱著人快步出了鄭府,車夫已經趕著馬車早早在那兒等著了。


    陸祁動作太快,以至於並未注意到不遠處拐角後,早早等在那裏的一抹藍衣身影。


    馬車停在陸府門前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維安正提著個燈籠站在門口等著陸祁,見馬車駛過來,頓時臉上一喜,趕緊走到馬車邊替陸祁打起了簾子。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您若是再不回來,奴才可就要……”


    後麵的話,在看到陸祁竟然抱著個人出來的時候,頓時卡在了喉嚨裏。


    陸祁麵上倒看不出變化,腳步穩當地踩著腳凳下了馬車,便抬步往府裏走去。


    維寧張開的嘴巴好半天才合上,趕緊按捺下心裏的驚訝,打發了車夫,提著燈籠跟了上去。


    柳兒的身子雖然被陸祁裹的嚴實,但是頭還是露出來靠在陸祁肩膀上的,維寧自然能認出來,心中驚訝更甚,但同時又覺得有些意料之中。


    自從少爺為了她從重罰了晚冬和采月,還讓他特意給柳兒送飯,還讓她進書房的時候,維寧就覺得自家少爺對這個丫鬟似乎有些不同。不過他雖然有這感覺,但卻也隻是猜測而已。畢竟自家主子一向冷情,許是心血來潮,對這丫鬟一時存了幾分同情之心也不一定。不過現在看來,定不是他多想了,自家少爺對這丫鬟十有八九是上了心了。


    想到此,維寧心中更多了幾分高興。他是從小跟著主子長大的,自從出了那件事後,主子便變得沉默寡言,冷漠疏離,一直任由自己孤獨了這麽多年,如今總算是找到了一個中意的人了。


    這些天來,他也有意無意的觀察了這個柳兒,的確是個知事懂理,做事細心的好姑娘,而且模樣還生的這樣好,笑起來整個院子都增色了幾分,難怪少爺會喜歡,隻是可惜了,是個丫鬟,若是哪戶人家的小姐,那少爺的終身大事,也就可以定下了。


    想著,維寧有些惋惜地歎了口氣。不過也沒關係,少爺雖看著冷淡,卻是個重情的人,想必也不會虧待她。


    不過不管怎麽說,今後對這位柳兒姑娘,是不能再將其當做一個普通的丫頭來看待是肯定得了。


    維寧心裏一番思索的時間,陸祁已經抱著人走到了祈安院。這會兒已經接近申時末了,府中下人都回了各自的院子,一路上基本沒碰到人。祈安院裏因為陸祁沒回來,都提前掌上了明亮的燈火,隻是也同院外一樣靜悄悄的。


    陸祁抱著柳兒,沒有回主屋,而是拐了個彎進了柳兒住的下人房。維寧連忙上前給陸祁指出柳兒住的那間屋子,卻驚奇地發現原本該隻有柳兒一人居住的屋子,裏頭居然還亮著燈。


    維寧疑惑地先上前推開了虛掩著的門,發現竟然是那個新來的嵐兒正在裏頭支著頭打瞌睡,聽見動靜頓時迷蒙著眼抬了起來頭來,“柳兒?”


    看到來人並不是柳兒,而是維寧時,嵐兒趕緊站起了身,還沒來得及開口,便又看到了站在維寧身後抱著柳兒的陸祁,整個人頓時嚇清醒了,驚的瞪大了眼睛。


    天呐,她不過是想著柳兒怕黑,又怕一個人睡,所以才過來等她的,現在看來,她是不是有些多此一舉了?


    維寧捂嘴咳了兩聲,嵐兒才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趕緊行了個禮,磕磕巴巴道:“少爺恕罪,奴婢本來是來等柳兒的,不想冒犯了少爺,奴婢這就回去。”


    說完,趕緊邁著坐的有些麻了的腿,低著頭退出了門外。


    陸祁沒有說話,等嵐兒退了出去後才走進了屋子,維寧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看著似乎還有些回不過神來,遊移著看著關上的門的嵐兒,維寧將人拉到一旁,沉聲叮囑道:“今日之事,莫要宣揚,你也在府裏待了些日子了,應當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維寧伺候陸祁這麽久了,自然知道陸祁是個極有君子風度,也極不喜歡流言先於事實的人。這從他今日裹了披風,送回下人房而不是主屋就能看出來。這並不是因為陸祁對柳兒不上心,相反,真正是上了心才更不願意隨隨便便地對待人家。


    更何況樹大招風的道理誰都知道,少爺親自將一個丫鬟抱了回來的事可不是小事,若是傳了出去,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那就更糟了。雖然這個嵐兒是柳兒姑娘的姐妹,他也不得不提點警示一番。


    沒想到嵐兒聽完,竟然像是確認了什麽似的,忽地揚唇笑了起來,點點頭,“維寧大哥您放心,奴婢知道輕重,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維寧雖然不知她為什麽笑,但見她答應的認真,也緩了些臉色,道:“行了。記住我的話就行,這兒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嵐兒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又看了眼門的方向,這才偷笑著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29章 “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陸祁抱著人進了屋子, 沒費多少力氣就認出了柳兒的床鋪。


    小姑娘的床鋪的整整齊齊,床頭的矮櫃上放著自己送她的那瓶藥,藥瓶的旁邊還放著一個細口瓷瓶, 裏頭插著一小束不知名的粉紫色小野花, 和她本人一樣明媚可愛。


    陸祁走到床邊,將人放到了床上,柳兒的手還緊緊抓著陸祁腰間的布料, 陸祁無奈地用了些力氣, 才將衣料從柳兒的手中拽出來,用被子將人嚴嚴實實的蓋好了。


    由於從下了馬車到回來的路上吹了些風的緣故, 柳兒臉上的紅暈消退了一些, 但依然閉眼睡得很熟,眼角還掛著兩道清晰的淚痕。


    陸祁回想起方才在馬車上, 柳兒許是做了噩夢,無意識地拽著他的衣服抽噎著喚娘親的小貓兒似的模樣,心下柔軟中,還帶著一絲絲的抽疼。陸祁覺得, 這應當就是心疼的感覺了。


    看柳兒的模樣,最多也不過十五六,卻不知怎麽遭了難, 流落在外,還失了憶, 就算平日裏嘴上不說,心裏的害怕也定不會少,否則也不會總是小心翼翼的。


    小姑娘的臉頰和手都白皙細嫩,還會識字下棋,一舉一動都不像是普通人家出來的, 想必也是從小被疼愛著長大的。突然遇上這樣的變故,若是放在其他嬌小姐身上,合該是會哭哭啼啼,六神無主才是。可是在他印象裏,柳兒不僅不自怨自艾,反而總是一副積極樂觀的模樣,就連上次被晚冬和采月那麽欺負,自己看到她時,也隻是偷偷的抹眼淚。見他來了以後,便趕緊擦幹,冷靜勇敢地求她做主。隻有這次喝醉了,才真正露出了脆弱的一麵。


    這樣的柳兒,讓人忍不住想要好好疼惜。


    看著眼前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的小姑娘,陸祁伸手輕拍了拍柳兒的後背,安撫好了小姑娘後,起身關上了窗戶,放輕腳步出了門。


    門外,維寧還守在外麵,見陸祁出來了,趕緊走了過來,見陸祁帶上了房門,十分會看眼色地輕聲道:


    “少爺,天色已晚,柳兒姑娘這邊奴才會著人留意著,您也累了一天,還是快些回屋休息吧。”


    陸祁沉吟一會兒,道:“不忙,你先去一趟下人院,讓張媽媽過來一趟,順便帶上柳兒的身契。”


    維寧心中微驚,不知道自家少爺這又是何意,不敢耽擱,趕緊去了。


    維寧去的時候,張媽媽正準備歇息,聽到維寧來說讓她帶著柳兒的身契過去一趟,一時也駭的不輕。


    一般主子要丫鬟的賣身契,多半都是要打發發賣了的。莫非是柳兒今日做了什麽錯事,得罪了大少爺?怎麽可能,柳兒不是很得大少爺歡心的麽?


    張媽媽雖然滿心疑問,但還是不敢耽誤,急忙取了柳兒的身契,跟著維安往祈安院過去。


    路上,張媽媽捏著袖中的紙契,心裏還是有些心虛愧疚。


    當時她兒子出門做生意急需用錢,給柳兒看病又花了不少,而且自己兒子那性子,柳兒待久了難免出事,所以她才來了個先斬後奏,利用自己小管事的身份,自作主張替柳兒簽了身契,換了二十兩銀子。預備著等這之後,再勸說柳兒同她一道進府。沒成想她隻勸了一句,柳兒便答應了,還順便說要將銀子都給她以還了藥錢。


    這算是張媽媽做過的最違背良心的事了,而柳兒的舉動,則讓張媽媽原本就有些愧疚的心,更加不好過。所以之前才會有意照顧著柳兒,想給她尋個好差事,後來見她進了祈安院,過的還不錯,心裏才好受了些。


    可是這才過了多久?她前幾日送嵐兒去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怎的會這麽突然。


    要知道,若是一個丫鬟因為在上一個主子府裏犯了錯被發賣,那麽下家基本是不會好到哪裏去的,柳兒這麽柔柔弱弱的,可怎麽辦?


    張媽媽越想越著急,看著走在前頭的維寧,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試探著問道:“柳兒最近在祈安院服侍的如何?她剛來不久,許多東西都還不太懂,怕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維寧自然知道張媽媽想問什麽,他心裏也納悶兒呢,不過少爺的吩咐,他隻管照做,也不敢胡亂揣測,隻如實道:“張媽媽放心,柳兒姑娘服侍的挺好,沒出什麽差錯。少爺這會兒這麽吩咐,自是有原因的,您莫要憂心,去了便知道了。”


    維寧與張媽媽平時沒什麽恩怨,也不是會故意說假話的人,既然說沒犯錯,那就的確是沒犯什麽錯了,張媽媽的心好歹放下去了一些,但還是滿心不解。既然沒犯錯,那少爺讓她帶柳兒的身契過去,又是為何?


    思索間,兩人已經到了祈安院,維寧將人帶到主屋門前,做了個請的手勢,“少爺就在裏頭,張媽媽快進去吧。”


    張媽媽禮貌地謝過維寧,輕吸了口氣,揣揣不安地走了進去。


    看到正背對著她站在窗邊的陸祁,張媽媽戰戰兢兢地恭敬行禮。“奴婢見過大少爺。”


    陸祁轉過身,看著一臉忐忑的張媽媽,淡淡道:“東西可帶來了?”


    張媽媽微微一顫,道了聲是,隨即將放在袖中的一紙契書顫巍巍地雙手遞了過去。


    陸祁接過,將契書打開看了一眼,道:“這契書,是你替柳兒簽的。”


    雖是問句,但陸祁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不經他人同意私自替人立契,在大燕也是一項不小的罪名。張媽媽頓時腿一軟,跪到了地上,“少爺恕罪,奴婢當時的確心急,自作了主張,不過奴婢帶柳兒進府,也是問過了她自己的意思,奴婢並未逼迫。”


    陸祁當然知道柳兒是自願跟著張媽媽進府的,不僅自願,還十分信任維護和依賴張媽媽,也是傻的可以。不過倒也還好,張媽媽也隻有這件事瞞了柳兒,救她照顧她都不是作假,也算是功過相抵了。


    陸祁將紙契放到桌子上,語氣依然淡淡道:“若不是我知道這一層,這府裏你也就隻能待到今天了。若再有下次,後果如何,你自己也應當明白。”


    聽陸祁的意思是這次不追究了,張媽媽大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多謝少爺饒恕,奴婢起誓,絕不會再有下次。”


    “行了,你先起來吧,我有話要問你。”


    “是。”張媽媽趕緊起身,“不知少爺想問奴婢何事?”


    陸祁也沒怎麽繞彎子,直接道:“將你救了柳兒那天的過程,以及當時她身上所帶的一些物件都仔細與我描述一遍。”


    聽到這個問題,張媽媽明顯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回過神來,仔細回想著當時的情景,道:“當時正是中午,奴婢因為怕熱,所以才走了那條梁河邊的林蔭小道。前段時間西南地方的城裏正受匪亂所擾,河邊時不時就要漂下來幾具屍體,若不是柳兒當時正好迷迷糊糊動了下,奴婢可能都發現不了她。”


    “當時周圍躺著好幾個,隻不過都已經沒氣了,所以奴婢感歎這孩子命大,將人救了回去。奴婢撿到柳兒的時候,她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已經髒亂不堪,還有好幾處像是被樹枝劃破的口子,但是也能看出料子極上乘,應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隻不過除了那身衣裳,身上卻並沒有什麽其他的配飾,唯有一條繡了柳枝的娟帕,被她緊緊抓在手裏。而她醒了以後,也對之前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完全失去了以往的記憶,所以奴婢就根據那個絹帕給她取了這個名字。”


    陸祁道:“那周圍的那幾具屍體裏,沒有像是柳兒父母的人麽?”


    張媽媽想了想,搖了搖頭,“奴婢當時也害怕,隻敢確認一番是否還活著,沒敢仔細看,不過奴婢記得那幾個人多是年輕人,想來大概是沒有的。”


    陸祁低低思索了一番,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張媽媽頓時如蒙大赦,恭敬又行了一禮,正要退出去,卻又被陸祁叫停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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