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聽到這裏插嘴:“寧國公府……二爺見過那位庾二爺嗎?”


    “庾二爺?”容霄眨了眨眼:“啊,你說是鳳臣叔叔啊?”


    星河聽見“鳳臣”二字,心頭一動,驀地想起當初在馮家的時候,也曾從小道士的嘴裏聽到過這個稱呼,隻是當時沒來得及詢問。


    平兒道:“鳳臣叔叔?”


    “這是庾叔叔的字,他單字一個‘約’,字鳳臣,”容霄滔滔不絕的,突然問,“咦,你怎麽問起他來了?”


    星河看了平兒一眼,平兒立刻會意:“這位二爺的名頭很大,我們在小縣城也聽說過。”


    “哦,原來如此,”容霄一點不懷疑,笑道:“鳳臣叔叔自然也是名人,他跟父親也有些交際,以後備不住還有照麵的機會呢。就是怕他貴人事忙的……”


    眼見將到了容元英的書房,容霄住了嘴:“你們且等等,我去問問老爺在不在。”


    見容霄去了,平兒按捺不住,湊近星河道:“姑娘,這老太太跟太太對你倒是很用心呢。”她說著鬆了口氣:“我的心總算能放下些了。”


    星河輕輕地一搖頭。


    平兒道:“怎麽了?我說的不對?”


    星河低低道:“你不覺著,夫人對我,過於‘用心’了嗎?”


    先前才進府給老太太的時候,星河就看了出來,二姑娘容曉雪,仗的是老太太的勢力,而大小姐容曉霧,則跟太太親近。


    侯門公府裏的庶子庶女們,要求安身立命,無非就是這種手段,刻意地討好巴結,才能有個“好”出路。


    而她,給仍在驛馬縣那麽多年,突然間給拽了回來,本來以為是馮蓉那邊使了力的緣故,但先前見了四姨娘,雖然馮蓉的打扮極為得體,但敏銳的星河早看出來,自己的生母是故意的要收拾的體麵些,大概是要給她一個好印象。


    事實上,這樣竭力地想要在女兒跟前表現最好一麵的馮蓉,從頭到腳,竟也沒有幾件像樣的首飾,從這點上看來,她在府內的日子並不如意。


    那麽,為什麽蘇夫人要給她、這麽一個無根無靠的庶女那麽多的名貴首飾呢?


    雖然平兒以為是老太太跟太太的好意,但星河隱隱地覺著沒這麽簡單。


    就在這時,容霄輕手輕腳地跑回來:“咱們等會再來吧。”


    平兒忙問:“怎麽了二爺?”


    容霄道:“呃……”


    他還沒開口,星河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道:“求你了侯爺,求你了!別這麽……”


    竟然正是馮蓉。


    而馮蓉還沒說完,隻聽“啪”地一聲響,有什麽東西狠狠摔在地上似的,伴隨著馮蓉仿佛慘叫的響動。


    “別再吵鬧,本侯的耐心有限……”書房內,是男人威嚴中帶一點不耐煩的聲音。


    容霄臉色一變,剛要帶星河離開,星河卻雪著臉,繞開了容霄,徑直邁步往內走去!


    “妹妹!”容霄驚了驚,趕緊追過去。


    星河置若罔聞,盯著前方的書房門,一步步上了台階。


    而書房門口的小廝已經看見了她,但卻被她的麗容秀色震懾,竟沒法兒出聲。


    “侯爺,我們母女才見了麵……”顫巍巍的,是馮蓉,她好像很害怕,卻還是在求著什麽:“您好歹……”


    靖邊侯嗬斥:“夠了!”


    似是而非,是她的“父親”的聲音。


    星河的背上仿佛爬過一點寒意。


    她甩開容霄偷偷拉她袖子的手,微微昂首:“女兒星河,特來給父親大人請安。”


    第29章 明知山有虎


    屋內有瞬間的沉默,時間極短,但對於屋內屋外的人而言,卻又極長。


    長的足夠叫人耐不住,轉頭逃也似的離開。


    但星河並沒有逃走。


    她安靜地站在原地,仿佛剛剛沒聽見裏頭的吵鬧之聲,以及靖邊侯不悅的嗬斥。


    這讓站在她身後的容霄很是震驚。


    他簡直不知道三妹妹是太過單純沒看出此時不適合見靖邊侯呢,還是真的別有用意。


    但容霄不敢相信,星河是真的故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三妹妹不可能這麽蠢笨沒眼色啊。


    何況他已經盡力地攔阻暗示了。


    就在容霄心頭七上八下之時,裏頭傳出容元英的聲音:“進來吧。”並沒有格外和緩溫和些,依舊是那樣威嚴之中帶一點點淡漠似的。


    星河邁步向內,容霄看著她明明嬌小的身影,把心一橫,也跟著走了進去。


    容元英的眼睛瞥見了容霄,又看向星河。


    這是時隔十年靖邊侯第一次見到女兒,昔日的小女孩兒已經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出乎意料,她生得比任何人都要美。


    容元英一位正妻,三名妾室,不管是蘇夫人還是馮蓉,以及兩位妾室,都是難得的美人兒。


    靖邊侯自己也是個風流不羈的性子,早年帶兵,現在在京,最不缺的就是美色。


    但在看到星河的刹那,向來不動聲色的靖邊侯,眉峰卻不由自主地向上聳了聳。


    星河也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他坐在一張寬綽氣派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軍旅出身讓他身上總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煞氣,但這些年在京城養尊處優,學著文人雅士們的做派韜光隱晦,乍一看,簡直有點像是什麽風流俊逸的大儒。


    星河看著容元英審視自己的眼神,對於父親的記憶,她大概也是刻意淡忘了吧,所以眼前的男人總是沒法兒跟心底那個殘存的影子合在一起。


    不過,這倒不是什麽壞事。


    而此刻,馮蓉站在靖邊侯身側,她已經擦幹了淚,可眼睛仍是紅而濕潤。


    星河刻意不去看她。


    她上前行禮。


    容元英看著少女在麵前垂地的頭,雖換了緞服,依舊素淨的過分,烏青的雲鬢上沒什麽珠寶點綴,可反而更有一種天然矜貴的純粹之美。


    靖邊侯將目光移開,道:“怎麽突然就來了。”


    這話說的,倒好像是星河自己跑回京、跑到他這屋裏來似的。


    容霄頭皮一緊,感覺父親像是要興師問罪。


    他急忙上前一步:“回父親,是老太太吩咐了,讓我帶了三妹妹來給父親行禮的。”


    容霄特意地把老太太抬出來,靖邊侯自然不至於如何。


    輕輕地哼了聲,容元英的聲音微微提高,透出了一分刀鋒似的銳利:“進來之時怎麽沒通報?人都死了?”


    門口處的兩個隨侍早進了門,雙雙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是小人們疏忽了,求侯爺恕罪!”


    容元英淡淡道:“去門外,一人十軍棍。下不為例。”


    兩個隨從臉色大變,卻不敢做聲,垂著頭領命,倒退出去。


    容霄大大地咽了口唾沫,臉上也有點泛白。


    跟在星河身後的平兒也有些不安地看向星河,馮蓉眼中的擔憂更是一湧而出。


    星河抬眸看了眼容元英。


    起初她也有些驚愕,但很快她明白過來,不錯,這確實是靖邊侯的做事風格,他自己的規矩。


    但這時侯,她的父親,恐怕是故意做出來的,一個下馬威。


    星河垂了眼皮,依舊是很溫順得體的:“老太太命女兒來給父親磕頭,隻沒想到父親正忙著,是女兒來的不是時候,請父親勿怪。”


    容元英狐疑地看著豆蔻年華的少女,有點分不清她剛才究竟聽沒聽見他跟馮蓉的對話,因為她表現的太過安然了。


    “既然是老太太的意思,自然不相幹。你在外頭這麽多年,以後就多學學家裏的規矩吧。”靖邊侯如是說道。


    星河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其他意思,坦然地回答:“是,女兒知道了。”


    容元英眉峰淺淺地皺蹙,他看向容霄:“帶你妹妹去吧。”


    父親沒有發怒,容霄鬆了口氣,忙道:“是。”


    星河目光轉動,看向旁邊的馮蓉。


    姨娘本想留下來再求一求侯爺,突然接到了星河的眼神,她慢慢地低下頭去:“侯爺,妾身也告退了。”


    容元英淡淡地“嗯”了聲。


    眾人從靖邊侯的書房退了出來,一直到出了院子,容霄才先大大地鬆了口氣:“哎呀,剛才嚇壞我了。”


    他撫了撫胸口,又看向星河:“三妹妹,你膽子怎麽那麽大,就敢闖到老爺的書房去?”


    星河柔柔地回答:“霄哥哥,我哪裏有什麽膽子闖父親的書房,不是老太太叫你帶我去行禮的嗎?”


    容霄愣了愣:“你……哎呀,總之以後你可要留神,千萬別再這樣啦。我是為了你好。”


    說著他回頭看向馮蓉:“四姨娘,我說的對不對?”


    馮蓉道:“是,二少爺說的很對。”


    星河微笑著跟容霄道:“霄哥哥,我有些累了,就不去老太太那邊了。勞煩你幫我去回一聲好嗎?”


    容霄見她嬌滴滴的柔弱模樣,又恐怕她是在父親那裏受了驚嚇,他心裏憐愛的很:“好好好,你隻管回去,老太太跟太太那邊有我呢。”


    於是容霄先行回去,這邊,星河便跟馮蓉一起往相反的方向而行,平兒跟冬青便跟在後麵。


    馮蓉邊走邊打量星河的臉色。


    不知為什麽,雖然是時隔多年才相逢,馮姨娘對於自己的這個女兒卻有一種打心裏的“畏怯”,說不出是因為愧對,還是……她看不透星河的心。


    星河走了會兒,問道:“我記得前頭是不是有個花園子來著?”


    “是,”馮蓉急忙回答,帶有幾分討好的,“有很多的牡丹花呢,開的時候很漂亮,不過花期未到,這會兒……應該沒什麽花開。”


    星河辨了辨方向,緩步往那邊走,過了月門,果然見滿園蕭瑟,也無人蹤。


    但如今已經是二月,地氣萌發,牆角的柳樹上已經籠了一層很淡的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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