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體麵地說了這一句話,抱著佑兒後退了一步,轉過身。


    還沒出門,他便摸著佑兒的小腦袋:“你是不是又惹禍了?惹得你娘親有些不高興?”


    他不是“情不自禁”地在問佑兒,而是故意地要留這麽一句話給李絕聽見。


    他們是一家子,何等親昵啊。


    李絕心頭一窒,往旁邊走開一步,抬手抵住了廊柱。


    刹那間,耳畔仿佛又想起了那聲慘烈的吼叫:“姐姐……星河,容星河!你……”


    此刻他的心情,就如彼時一樣,如墜冰窟,如落懸崖。


    他得到的教訓本來已經夠了,可剛才聽見她那聲“小絕”,卻不知為何竟然……


    一直站在李絕身後那人走過來:“小三爺。”


    戚紫石看著他,眼神之中是不敢流露出來的同情:“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李絕低著頭:“都是假的,是不是?”


    戚紫石沒法兒回答,李絕喃喃地:“你告訴我,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


    庾約是騎馬來的。


    可偏偏抱著佑兒上了星河的馬車。


    丫鬟婆子們都在後麵車上跟著,往國公府返回。


    星河一直沒有出聲,因為知道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


    她本來想不動聲色,可仍是搞砸了。


    庾約倒也沒有問她什麽,而隻是抱著佑兒,若無其事地問:“在王府玩兒的怎麽樣?有沒有鬧騰?”


    “佑兒沒有,”小孩兒弱聲細氣的,竭力想著自己理解的字眼:“娘親暈倒了,還哭了。”


    星河一震:“佑兒,少胡說。”


    “嗬,”庾約笑了聲,望著佑兒,卻是對著星河,仿佛認認真真地:“小孩子自然要說真話,你這樣訓斥他,他以後都不敢說話了。對他有什麽好處?”


    佑兒本來有些瑟縮,給庾約勸阻,才偷眼看星河。


    星河歎了口氣:“是,我隻是……一時頭暈而已,並無大礙,隻是怕二爺聽了不明所以,反而操心。”


    庾約淡淡道:“操心不操心,明不明所以,自然在我,你不說,莫非是不信我。”


    “說什麽?”星河垂眸,低低道:“本來就沒什麽好說的。”


    庾約的眉峰一蹙,卻又看向小孩子:“剛才的那個人……佑哥兒可對他無禮了?”


    佑兒看星河,似乎在判斷星河叫不叫他說。


    庾約笑著摸摸他的臉,溫聲勸哄:“你是個好孩子,可不能當著娘親的麵兒說謊。”


    佑兒才恨恨地:“佑兒咬他了,壞人。”


    “他怎麽壞了?”庾約笑微微地問。


    佑兒想了想:“娘哭了,他就是壞人。”


    庾約笑意更深了些:“他……欺負你娘親了嗎?”


    星河再也忍不住了,皺眉看向庾約:“二爺!”


    庾約哈地一笑,又摸了摸佑兒的頭,道:“父親不過是開玩笑罷了。那個人啊,是信王府的三王子,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佑兒以後可不要招惹他。”


    小孩子握著小拳頭:“佑兒不怕!”


    庾約的眼神暗了幾分,道:“嗯,不怕,沒什麽可怕的。佑兒……跟娘親,都有爹爹在呢。”


    星河轉開頭看向窗上,胸口微微起伏。


    庾約抱著佑兒,眼睛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消失。


    回到國公府,星河先回房換衣裳,待會兒還要去回老太太。


    不料才脫了外衫,身後一隻手臂探過來,將她攬入懷中。


    後頸上一涼,然後是濕濕潤潤,一點溫熱。


    星河咽了口唾液:“二爺……”


    花枝一樣的脖頸近在眼底,一枚壓發的纏蝶還沒來得及摘,頂端綴著小珍珠的須子絲絲地抖個不停。


    “我得……去見老太太……”星河不知該怎麽躲,倉促而盡量平靜地說。


    “不用去,我叫丫鬟替你去說了,想來老太太自然體恤你勞乏。”庾約貼近她耳畔,貼心地回答。


    窸窸窣窣,是衣襟被挑開。


    隔著一層細密厚膩的緞子,庾約微微用力,聽見星河悶哼了聲:“二爺,”她有點哀求的,伏底了身子要躲避,卻是徒勞:“這、這是白天。”


    庾約當然知道這是白天。


    可一想到在惠王府裏跟李絕的“不期而遇”,想到他盯著星河的眼神,想到佑兒說星河被李絕弄哭……


    以及方才在外頭,詢問的丫鬟們的那些話。


    他心裏實在壓不住火。


    “我知道,”庾約埋首,甜香的氣息沁入口鼻,他喃喃地,有些情難自已,“我知道……”


    他身上的官袍還沒有換下,頭上的進賢冠也仍是整整齊齊。


    星河靠在屏風上,手不知要往哪裏放,慌亂地垂眸,看到庾約在麵前慢慢地矮下身去,梁冠上的金線刺到了她的眼。


    星河的呼吸都亂了:“二爺!”


    庾約原本清冷的聲線有些亂:“乖……”


    百褶的幅裙裙擺給輕輕地一撩,星河再也忍不住,提高聲音叫道:“庾叔叔!”


    往後一退,撞得厚重的紫檀木六扇屏風輕輕搖晃。


    第125章 所愛隔山海


    平兒是從翠菊的口中得知,星河在惠王府見到了李絕的事。涼七獨家


    自打星河嫁了過來,主仆兩人從最初的張目不安,到慢慢地穩定下來,情形一言難盡,倒也罷了。


    如今二房這裏,裏裏外外已經都是平兒在操持,有些要緊的事便回稟星河。


    所以星河出門這些,若非是必要的一大家子的出動,平兒便留在家裏管事,隻叫翠菊等跟著就是了。


    沒想到偏是這日,竟會出了意外。


    平兒本想立刻詢問星河,偏偏庾約在裏頭,不能打擾。


    丫鬟們都在外間廊下,一個丫頭沒忍住,低聲道:“難怪外頭都說二爺疼咱們二奶奶,這才出去了一天就……”


    平兒在門內聽見了,隻皺皺眉。


    翠菊走到門口,板著臉斥責:“瞎說什麽?這些話也是你能說的?”


    喝退那丫頭,翠菊看了眼平兒,悄悄地走過來,小聲地問:“平姐姐,怎麽像是有心事?”


    平兒並沒言語。


    翠菊思忖著又道:“平姐姐,那位三王子……我記得他以前跟霄二爺很好,也去過姑娘房裏,按理說是相識的,怎麽今兒大家見了,那麽怪的……”


    平兒的眉皺的深了些:“什麽怪不怪的?”


    翠菊陪笑道:“就是……”她不太敢說李絕跟星河之間的情態有些古怪,“當時佑哥兒突然撲過去咬住了他,真是嚇人一跳呢。”


    平兒不動聲色地說道:“佑哥兒畢竟還小,不懂什麽事,這個就不必提了。”


    翠菊瞅了她一眼,隻得按捺。


    又抬頭看向屋內,隱約聽見很細微的隱忍的低吟輕喚。


    她的臉上不禁紅了紅,想了想,實在忍不住,又跟平兒道:“我記得年前,二奶奶想給二爺納妾來的,不是說都在選人了,怎麽就突然沒有動靜了?”


    平兒原本不想在這時候閑話,聽翠菊說到這裏,突然察覺一點不對:“你問這個做什麽?”


    翠菊的臉色有點忐忑,含糊道:“也沒什麽,就是、不明白罷了。畢竟二奶奶才進門不多久就有了身孕,這一年多的時間空著……難為二爺竟……”


    平兒看著翠菊的臉色,又想到她平時對於庾約十分傷心,心裏已經明白了幾分。


    “你別想錯了,二奶奶確實是想給二爺納妾的,不過是二爺沒答應罷了,二爺眼光高,許是瞧不上……聽說他在外頭還有個房子,養著些歌舞伎人呢,三五不時地就會過去歇一歇。”平兒似不經意地,淡淡道:“隻是,我勸你千萬別想不該想的,二爺不願意的事兒,是由不得人勉強或者上趕著的,不然……”


    這話點到為止,該懂的就會懂了。


    翠菊有一點懂,便深低了頭:“是。”


    正在這時,隻聽裏間一聲響動。


    平兒起身,送了水進內。


    頃刻,庾約洗了手臉,換了一套衣裳出門而去。


    直到他去了,平兒才進內,見星河靠著床柱半坐著,鬢發有些散亂。


    平兒上前替她把衣衫稍微地整了整,張了張口,到底不便先問別的,隻道:“洗澡嗎?”


    星河想洗,又實在累得很,便道:“先不用。”


    又問:“佑哥兒呢?”


    “還能在哪兒,又在老太君那裏鬧呢。”平兒見她先不洗澡,便道:“那就泡泡腳吧,也能解乏,你別動。我來做就行了。”


    回頭叫翠菊送了熱水進來,平兒給她脫了鞋襪,將兩隻瑩白秀氣的腳浸在熱水中,慢慢地給她揉搓著。


    星河一動也不想動,目光時而看向她的手,時而毫無章法地轉向別處。


    半晌,不等平兒問便道:“我今天看見他了……”


    平兒雖然早就從翠菊口中得知,可聽到星河幽幽地語氣,仍是毛骨悚然,手都停下來:“是、是嗎。”


    “嗯,”星河答應了聲,眼中閃閃爍爍地,她吸了吸鼻子,克製:“他比先前又高了好些,身量也長了不少……跟先前不太一樣了。”


    “怎麽個、不一樣?”平兒低下頭,假裝若無其事地握著她的腳,輕輕地給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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