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謝,我們是朋友。”


    一班教室走廊裏,王驍歧將樓下車庫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正巧有幾個女同學也從樓道裏上來,她們爭先恐後地朝樓下望著,八卦的聲音在此刻空曠的走廊回響。


    “你們說,我們班許意濃會不會跟十班江晉在……談戀愛啊?兩人被看到在一塊兒可不止一次兩次了。”


    有人質疑,“不會吧,許意濃能看上分部的?這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哦。”


    也有人否認,“那可不一定,畢竟人家江晉長得帥啊,隻要看對了眼,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她們正七嘴八舌著,突然有人發現了前麵站著的王驍歧,立刻用手肘捅捅左右兩邊,幾人同時噤了聲。


    樓下兩個可都是他的對頭,還是少在他麵前提及的好,於是她們互相吐吐舌頭趕緊溜進了教室。


    王驍歧是在她們後麵回的教室,一進去跟往常一樣,隨手往門口垃圾桶裏投扔了個東西。


    “咚——”一聲,聽起來還有點分量,但大家隻當是沒喝完的飲料瓶,並未有人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晚自習結束值日生打掃衛生,倒簸箕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裏麵的東西嘩啦啦一股腦地撲騰了出來,其中一個豎狀小禮盒驟然出現,有幾顆精致無比的巧克力隨之掉落,它們肆無忌憚地在地麵打著轉,有的停在了課桌下,有的則滾到了值日生的腳邊,各種花色都有,它們不同於一般的巧克力,好看異常,那同學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好奇地湊上前俯身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漂亮的盒蓋上寫著一串大寫的英文字母:godiva。


    不禁暗歎:乖乖,這不是巧克力中的愛馬仕嗎?誰那麽大方,整整一盒動都不動一下就給扔了?


    而與此同時,許意濃家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爭吵,中午的事像個催化劑,點燃了老許也點燃了吳老師。


    許意濃晚自習回到家,站到門口就能聽到那激烈的吵鬧聲。


    “每次老太太那兒你麵都不出,隻讓孩子去,你忙得去吃口飯的時間都沒有了是不是?”是老許在說話。


    吳老師冷笑,“稀奇了,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可以忙得不去吃飯,我怎麽就不能忙了?”


    老許在屋裏來回走動,拖鞋與地麵的摩擦聲比平常動靜都大,趿趿拉拉的,“就是你這個態度,才會讓濃濃也跟著不懂事起來。”


    吳老師睨著眼反問,“我什麽態度?你倒是說說看我什麽態度?”


    “你說你什麽態度?你現在是什麽態度?”三言兩語間兩人已劍拔弩張了起來。


    吳老師也上了火,“還有你給我說清楚誰不懂事?我跟女兒不懂事?在你媽眼裏,你忙就是拚事業,合著我忙就是不懂事?”再次哼聲,“你可真是個大孝子,平常對這個家不管不問,我跟女兒三請四邀也請不動你回一趟家,那邊一有風吹草動你就火急火燎地趕回來跟我吵架,你但凡維護過我們母女倆一次,你媽也不會那麽明目張膽地欺負我們娘倆。”


    老許一聽氣急,“這說的又是哪兒跟哪兒?”他無奈地攤出手,上下拍打著,“你說一年總共才去她那裏幾趟?你卻一趟都不露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脾氣,哪怕你在她麵前晃一晃,也就相安無事了,現在搞成這樣,對大家有什麽好?”


    吳老師本身就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她不甘道,“我為什麽要去晃?上趕著讓她來羞辱我嗎?你明明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可每次都是現在這種息事寧人的態度,為什麽委曲求全的那個人非得是我?我忍讓得還不夠多嗎?”話到此處,她指節如數蜷起在桌上叩了又叩,霎時手背上通紅一片,卻仍怒火攻心,“許晟文,那是你媽,可我也是你老婆!”


    但老許始終避重就輕,“你真是越說越離譜了!”


    許意濃再也聽不下去了,她開門進去,父母聽到聲響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整間屋子裏氣氛沉重得令人光站著都嫌胸悶氣短,。


    吳老師抽著紙巾別開了臉,老許則撐牆站著,他煩躁地一把扯開了頸上的領帶,默了默,良久還是說了聲。


    “濃濃回來了啊。”


    許意濃沒搭話,隻低頭兀自換了鞋,旁若無人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仿佛事不關己。


    她又用一扇門將自己隔離起來,房間就是她的一道屏障,可以讓她有一寸自己的小世界,得片刻的清淨。


    窗外天色已被悉數染黑,夜深露重,蒼穹如墨般濃稠,許意濃隻覺今天發生的一切讓她身心俱疲,而現在,她連那個在深夜裏偷偷臥在床頭才敢去想念的身影也一道碎了。


    一念及此,她喉間幹涸,澀澀發苦,心中仿佛雜草叢生,密密麻麻,荒涼一片。


    隻是連她自己都忽略了一件事,縱然她滿身傲氣,可終究也是個會在青春期滿腹心事的女孩子,就像再硬殼的鐵總會有生鏽龜裂的那一刻,待鏽跡斑斑剝落,重回爐灶冶煉,也隻不過是柔軟如水的一灘液體,外強中幹罷了。


    門外仍舊斷斷續續傳來爭執,許意濃悵然若失地隔著窗戶望著那不知為誰亮著的萬家燈火,越來越渴望時間能過得快一點。


    她想如果明天就是高考就好了,她可以遠離這個家,遠離這座城市,越遠越好。


    第35章


    這一夜許意濃又失眠了,小區外的街道偶有夜車一碾而過,時輕時重,忽遠忽近,她聆聽了許久,待數到二十的時候暮色天際漸漸展露出魚肚白,一雙眼皮才開始打架,卻敵不過窗外那排參差不齊樹上傳來陣陣的陣陣鳥啼,忽而風驚鳥四散,嘰喳聲撲騰聲在這空寂的黎明猶被擴音器放大了十倍落人耳畔,越發清晰。


    混沌的睡意就此被驅散,許意濃在這些細碎的雜音中睜著那雙空洞的雙眼,直到一束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了她的床沿,在桌腳,地麵潑下方寸雪亮,它是冉冉升起的希望卻也是周而複始的失望。


    許意濃輕翻了個身,微闔上雙眼,靜謐的空間裏,她可以透著枕頭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再睜眼時,那束光比先前更亮了些,它半懸著,甚至能在其中看到漂浮竄動著的顆粒,仿佛是灑下的鎏金粉沙,它們肆無忌憚且張牙舞爪地探視著這房內的一切。


    許意濃知道,新的一天又到了。


    一早,吳老師和老許十分罕見的同時出鏡在家,並且扮演著拙劣的母慈父祥,吳老師給她準備好了早飯,是兩片熱好的吐司麵包,看到她從房間出來,邊給她倒牛奶邊說,“今天早飯就在家吃吧。”


    許意濃抱著照常播放英語的複讀機踩著拖鞋往衛生間走,“麵包跟牛奶已經過期了。”


    吳老師手上的動作一停,拿起那牛奶瓶身看了看,果然過期了,再去冰箱翻找,才發覺家中能吃的竟所剩無幾,心中百感交集。


    老許則在她洗漱的時候輕輕敲了敲洗手間的門,他輕咳一聲,醒了醒嗓子,“閨女,今天上學爸送你好不好?”


    當時正在刷牙的許意濃吐出兩個字,“不用。”


    雖囫圇卻也讓老許聽清了,夫妻倆在洗手間外默默一望,相對無言,眼看著女兒穿戴整齊,拎著書包要出門去。


    吳老師立刻朝老許使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地快步近前,手順勢碰到許意濃的書包,“濃濃,爸爸送你吧,我們父女倆也很久沒說說話了。”


    許意濃彎身一側換鞋,正好躲開了父親的觸碰,已經變長的馬尾從身後滑至肩頭,遮住了她的半邊臉頰,她聲音不大,也沒什麽語氣,“不用了爸,你忙你的。”


    舉手投足間盡顯父女倆的疏離。


    老許看出了女兒對他的排斥,定在原地,寸步難邁,語塞不已。


    一直觀望的吳老師再也按捺不住,親自出馬,她也走到玄關拎起包,“正好我也上班,那就一起下樓吧。”末了再斜睨一眼老許,“你不也要走嗎?”


    老許連連點頭,“哦對對對,一起,一起。”


    就這樣,一家三口一道出了門,這個畫麵何其“珍貴”,在許意濃的記憶裏大概上了小學這一幕就沒再出現過。


    巧的是樓上鄰居也剛好下樓,手上還提著一隻垃圾袋,難得碰到他們一家三口,特意停下來打了個招呼,將欲要往下走的許意濃被迫堵停在了樓道裏。


    鄰居:“哎喲,許總,吳老師,你們兩個大忙人今天一起送女兒上學啊?”


    碰到熟人,吳老師幾乎一秒變臉,笑意相迎,“是啊,正好今天得空,一起送她。”話語間她一隻手往老許臂膀上一搭,親昵無比,另一隻手則溫柔地落在許意濃的頭頂,這在外人眼裏怎麽看他們夫妻都是感情恩愛,家庭和睦。


    老許也相當配合地將手覆在她的手背,臉上掛著笑,熱絡地跟鄰居搭腔,“你也上班去啊?”


    “是啊。”


    許意濃扯了扯嘴角,深知這就是他們夫妻倆的高明之處,善於在人前偽裝及演戲。


    閑聊間又有鄰居下樓,那位鄰居往後一退,將樓梯留出一道空隙來,許意濃趁機弓著腰往下靈活一鑽,從台階上小跳著跑了。


    身後有吳老師壓抑著的呼喚,“哎,濃濃!”


    她充耳不聞地上自行車,像隻掙脫牢籠的麻雀,義無反顧地回歸到暫屬於她的世界裏。


    來到學校附近,經過那道小巷時,她習慣性地往裏探去一眼,隻有四處零散在水泥地上的大大小小煙頭,巷內卻空無一人。


    許意濃收回視線,逼著自己向前看,她一鼓作氣地騎到了學校。


    之後的日子,許意濃和王驍歧形同陌路,即使一起搭檔校幹執勤也是一前一後,或者保持一臂的距離走,很“默契”地劃分出一道無形的楚河與漢界。


    而市一中的學習節奏一如既往地讓人神經高度緊繃,除了正常的兩場月考,還會時不時搞幾次摸底小測驗,是那種毫無預兆的突襲,在某個晚自習,由每個班的班主任打亂走進其他教室,當學生還誤以為是他們走錯了教室,下一秒就被臨時通知。


    “來,請大家把桌上的東西收一收,現在開始突擊檢測。”


    “???!!!”


    沒有固定時間,沒有任何風聲,什麽時候考全憑老師心情,可謂恐怖至極,被隔三差五如此折磨後,接踵而來的期中考試再次令眾人陷入窒息,在這種各種考試無縫對接的高強度學習環境下,除了衝刺班的學生適應情況稍好些,三至十班的學生簡直累得夠嗆,一個個頭皮發麻,叫苦不迭。


    市一中果然名不虛傳,這真是要讓人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啊。


    不過這些大大小小的考試絲毫沒有影響到王驍歧和許意濃的排名,兩人不動如山,穩居第一與第二,以至於到了後麵公示成績,大家隻從全校第三名開始往下看。


    隻是許意濃不知什麽時候起得了失眠症,晚上總是久久難以入睡,過了零點更是輾轉反側,徹夜難寐,短時間還好,時間一長她整個人開始感到力不從心,神色倦怠,精神懨懨。


    林淼察覺似的直盯著她看,“美女,你的黑眼圈最近可有點兒重呐,大姨媽來了?”


    許意濃略略低頭躲開她的關注,“不是。”


    為了不讓身體難以負荷,她從超市裏買了一盒速溶咖啡每天早上喝一包,有時就著早飯,有時空腹,這樣不規律的作息和飲食短暫持續了一段時間,在某一天的化學課上被打破。


    當時老師正在講台上做實驗,教室裏突然乍響一聲,“報告。”,他剛抬頭尚未開口,一個身影已經疾步跑出了教室,來回晃動的教室門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那忽閃而過的身影掀帶的。


    等反應過來,老師看向台下遲疑地問,“剛剛跑出去的,是許意濃?”


    同桌林淼替她發聲,“老師,她身體不舒服,去衛生間吐了。”


    此話一出,立刻在全班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化學老師敲敲講台邊讓大家安靜邊吩咐林淼,“那林淼,你趕緊跟過去照顧一下。”


    林淼馬上從座位上站起,“好的老師。”


    其他同學跟著探頭探腦,周鄴手上來回轉著水筆,視線追隨著林淼的身影忍不住歎了一聲,欲言又止,身旁的王驍歧翻了一麵試卷,化學實驗課他從來不聽,都在下麵做其他科目的試卷,老師講實驗的功夫他都快做完一張物理試卷了,他的漠視也讓周鄴乖乖選擇了閉嘴。


    一會兒許意濃在林淼的陪同下回來了,化學老師關切地說,“這節課就別上了,去趟醫務室吧。”


    許意濃搖搖頭,“謝謝老師,我不用。”


    老師緩了緩聲,“那你如果還不舒服可以趴下來聽課。”


    “嗯,謝謝老師。”


    許意濃回到了座位,化學課繼續,大家也重新進入了上課狀態,隻是幾縷偶從後窗縫裏流淌進教室的秋風拂掃過後排人的臉頰、肩頭,再悄無聲息地注灌進頸脖,涼意瑟瑟,絲絲入骨,連天花板上的風扇片也跟著緩緩動了兩下子。


    許意濃剛吐過,渾身出了一身汗,再被這風一吹,整個背脊瞬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忙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巾捂住口鼻,將險要打出的一個大噴嚏扼殺在了搖籃裏,她又揉了幾下鼻子,鼻頭很快便敏感的紅了,但她生怕錯過知識要點趕緊收起了紙巾,再次將注意力回歸到講台。


    周鄴正在認真記著筆記,突然腿在桌下被撞了一下,他莫名其妙看了王驍歧一眼,小聲問,“怎麽了老王?”


    王驍歧仍明目張膽地做著他的物理試卷,也不看他,隻來了一句,“你很熱嗎?”


    周鄴一臉懵逼,“我,我不熱啊。”


    “那你開什麽窗戶?”


    教室一共四排座位,他們這排是第一排,靠窗而坐,周鄴和前座位置的右手邊交界處就有個窗台,但離前座的距離更近些。


    他頭往右邊一轉,這才發現自己旁邊那窗戶被打開了三分之一,回頭無辜地說,“那不是我開的啊。”


    王驍歧仿佛直接過濾掉了他的話,“關了。”


    周鄴:“……”


    “我冷。”


    周鄴隻得放下筆去關窗戶,可這窗戶的滑輪有些生鏽,他拉上的時候發出一陣刺耳的“呲啦”聲。


    全班包括老師的目光都齊刷刷朝他看來,周鄴自己也被嚇了一跳,跟老師大眼瞪著小眼道,“老師,我,我冷,關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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