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晉動作微微一頓,而後點頭,“好,你忙。”


    “不好意思。”許意濃跟他打了個招呼,疾步離去了。


    江晉手中攥著的那瓶幾分鍾前才買的加熱瓶裝奶茶隨著臂膀的放下微垂在身側,任憑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奶茶終究還是沒能送出去。


    許意濃重新抵達後操場時王驍歧已經第一個跑完了,此刻那老師早就不見了蹤影,但男生們並未因此放棄,他們倔強地,一鼓作氣地陸續堅持跑完了整整十圈,用他們的方式捍衛著整個班的尊嚴且無聲地向枉為人師的社會敗類做著抗議。


    有人一到終點就癱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宛如脫離了水塘的魚,急切地汲取著新鮮的氧氣。


    周鄴是不知是第幾個到的,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半彎地雙手撐著膝蓋,話都說不利索了,“他奶奶個腿!以,以後,誰再,再說我體力不行,老子他麽就,就,neng死他!”


    許意濃馬不停蹄地第一時間給他們送去了礦泉水,這個時候有水便是娘,他們也顧不得看是誰遞送來的,一個個拿了水就往嘴裏猛灌,一下就解決了一瓶,接著再拿一瓶,擰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自己頭頂一澆而下,隨後像是活過來了些地甩甩濕漉漉的頭,仰天長嘯一聲,“爽!”


    水被送到王驍歧麵前的時候他正倚靠在操場看台的廊簷下闔眼休憩。


    忽地感覺眼前有光影一晃,睜開眼與許意濃四目相交。


    她把手往他跟前一伸,“喏,給你。”


    他看著那瓶水卻沒接,要換平時她肯定就不管他了,可今天他不接,她就固執地保持著伸手的動作,也不說話,靜等著,她能聽到他跑步後沉沉且粗重的呼吸,仿佛就在耳畔,熱烈並灼灼。


    隻是她一直垂著眸,因為剛剛來回跑而略微散亂的頭發從她耳側滑落,掉在額前,令王驍歧的角度更加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兩人僵持了半晌,她才看到王驍歧落在地麵的斜影動了動,耳邊有他放低的聲線和他帶著商量的語氣,跟平常的拽樣大相徑庭,“你能不能幫我開,我再緩會兒。”


    此時的他許是劇烈運動後被脫了一層皮,安靜的樣子比平日裏要討喜多了,許意濃擰開了手中的那瓶礦泉水,重新送過去,這次他抬手接了,他的指腹與她的微微一碰,雖然隻是小小的,不經意的一下,可在她的心底,那個他永遠看不見的地方,卻已隨之泛起了數道漣漪,她呼吸發緊,壓抑且克製著收回了那隻險要顫抖的手,默默地隱藏在了自己的背後。


    他仰頭跟其他男生一樣一口喝了精光,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許意濃手足無措地錯了錯視線,生怕多看一眼自己會生生暴露出什麽。


    喝完他徒手捏了捏那空瓶,塑料瓶劈啪作響中突然叫她的名字。


    “許意濃。”


    許意濃仰頭,他手中那空蕩蕩的礦泉水瓶已朝她的腦袋直直落下,以為他要借此敲打她,她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可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任何東西觸碰到自己。


    眼睛悄悄眯開了一條縫,細密的視線裏他的手隻懸在她頭頂,整個人收起了玩世不恭,淺薄的嘴唇正一張一合。


    “你是不是,永遠隻會對我凶?”


    她完全睜開了眼,脫口而出說,“才不是。”


    他注視著她,眼神帶著似有似無的窺探,“那做體前屈的時候,平時懟我的那股狠勁跑哪兒去了?”


    她又不說話了,可他的話好像從側麵印證了什麽,讓她的心髒更為跳動不已,甚至有一絲本不該有的狂喜,它熱切又難以按捺,令她的大腦不禁高速地運轉了起來。


    所以,他是故意打那球的對嗎?是因為看到了她被欺負。


    有那麽一刻,她覺得他深沉的瞳孔裏映著的是自己的影子,可她又膽怯地怕一切隻是幻覺,那迫不及待的,要一探究竟的想法破殼而出,讓她竟開始無意識地動唇,連睫毛都微微顫動。


    他近在咫尺,也觸手可及。


    “你都,看見了?”


    “嗯。”


    “那你,為什麽幫我?”等這句話出口,她才驚覺是自己問的,卻已覆水難收。


    他那懸空而掛的手終於落下,礦泉水瓶尾無聲抵在了她的發絲上,語調雲淡風輕,“班長的作用不就是這個。”


    明明他的動作很柔很輕,可她卻如同當頭一棒疼得不知該如何緩解,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確,就算不是她,換了班上任何女生他都會站出來。


    前一秒還在腦海裏搭建得栩栩生動的海市蜃樓頃刻轟塌,現實地揭示著一切隻是假象罷了,本就虛無縹緲,本就不該有所期待的。


    她咬著唇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


    “喝完水垃圾別亂扔。”幾乎一秒回到了平日裏凶巴巴的樣子,仿佛那是她逃避一切的麵具,隻有這樣才能將自己保護得無堅不摧。


    王驍歧欲要再開口,她已經先行一步頭也不回地跑開了,體力尚未恢複的他眸光漸深,毛孔裏都含著熱氣,雙腿如鉛重,隻能看著她沒心沒肺地離去,連個謝字都沒有。


    許意濃往教室狂奔,選擇了最笨拙的方式逃之夭夭,一路上好像有什麽在蠶食著她的軀幹,胸腔內鬱結著密密麻麻的鈍痛,這一刻她又似荒涼沙漠中一隻掉了隊的駱駝,隻知道拚了命地往一個方向走,卻終是逆著風踽踽獨行,落寞不已,見效甚微。


    就像在他眼裏,她永遠是個沒有女生氣的男人婆和手下敗將罷了。


    很快,衝刺一班全體男生體育課被罰跑十圈的事在全校不脛而走,同時學校貼吧上一條有關實習體育代課老師違師德的匿名帖一夜之間被刷置了頂,許多學生在下麵匿名留言陸續作證,這下宛如驚天炸雷,迅雷不及掩耳地引起了校方的高度重視,立刻展開了深入調查。


    等再上體育課的時候,大家驚奇地發現體育老師已經換了人,所有女生如釋重負,猶獲新生,隻有許意濃遠遠望著籃球場裏揮汗如雨的高挑身影,若有所思。


    下課被林淼拉去小賣部的路上,她突然被林淼撞了下肩示意她往前看。


    又跟江晉不期而遇了,他遠遠跟她頷首打了個招呼,讓她驀然想起上次的匆匆見麵。


    兩人麵對麵的時候她露著愧色,“上次,真不好意思,是有什麽事嗎?”


    江晉豁然一笑,“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許意濃微微失語,又聽他道,“那天聽說你課上到一半突然吐了,本來想請你喝杯熱奶茶暖暖胃,不過後來你說有事。”


    聞言,許意濃偷瞥了林淼一眼,她回饋她一個鬼臉。


    “已經沒事了,謝謝。”視線重新看向江晉,才發現他好像一直在看自己,許意濃有些不自在地往邊上挪了挪。


    “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要照顧好自己。”不過江晉似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許意濃點點頭,剛想找個借口溜走卻被林淼搶了話,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


    她對著江晉,“那你今天請唄,反正我們剛上完體育課,正口渴呢。”


    許意濃暗自扯了她一下,江晉卻已欣然接受,“好啊,你們想喝什麽?”


    許意濃推拒,“不用了,我,不渴。”


    “別客氣,而且這次期中考試多虧了你借我的英語筆記,我成績上去很多,作為感謝請你喝個東西也不為過吧?”


    林淼一聽宛如發現了新大陸,拖了一聲又長又耐人尋味的“哦~”,“原來你們倆還有私交啊?”再故意打量一下許意濃,表情頗為曖昧,“借筆記本是什麽時候的事啊?”


    如果可以,許意濃真的想送給她一個白眼。


    江晉似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替她擋下話茬,“是我麻煩她的。”再一轉話鋒,朝小賣部那兒抬了抬下顎,“走吧,你們看看想喝什麽。”


    許意濃不好在林淼跟前拂他麵子,硬著頭皮去了,林淼要了一瓶水蜜桃味的脈動,她則選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林淼又撞她一下,“你要不要這麽客氣,選最便宜的給江大帥哥省錢呐。”


    “不是,我真不渴。”


    林淼轉而又嬉皮笑臉起來,“不過也好,說不定以後有的是機會跟他不客氣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這話讓許意濃擰了擰眉,這時付完錢的江晉重新靠了過來,她隻得將剛到嘴的話硬生生吞咽。


    三人一道走出小賣部,往教學樓而去,走了幾步許意濃覺得左側林淼的胳膊總是若有似無地剮蹭著自己,越走越擠,令她不得不往自己右手邊靠去,直到右手臂碰到了江晉,她才發現自己站在了三人的最中間。


    “對不起。”她為自己無意的觸碰向他道歉。


    江晉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嗯?”


    許意濃不知該如何解釋,隻伸出手欲拉著林淼跟她趕緊調換位置。


    正拉扯著,迎麵走來了一行人,每個人的臉頰上都掛著涔涔的汗珠,手捧著籃球來回拋著,傳來朗朗喧笑聲,一看就直奔小賣部去的,而為首的那個正是王驍歧。


    兩撥人由遠及近漸漸縮小了距離,許意濃可以清晰看到班上男生們從她和江晉身上掃過時的表情,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眼神,還有那互相咬耳的姿勢,全然不知在說什麽,讓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卻有百般滋味齊湧上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雖然一直在有意避開與某個人的對視,卻還是一個沒忍住,趁著大家不注意悄悄投去了一眼。


    一陣清風穿堂而過,吹亂了所有人的發絲,許意濃從自己飛舞的碎發中看到,少年一如既往地高傲揚著下巴,笑從眉眼生,隻留給她一個如被線條勾勒過的側臉輪廓,從頭至尾未旁看一眼,而後他們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如兩條永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就此擦身而過。


    幾秒後,風散了,許意濃揉了揉迷朦的雙眼,細心的江晉發現,問她怎麽了。


    她攥握著礦泉水瓶低聲說沒事,“被風塵吹了眼,揉出來就好了。”


    第37章


    體育實習老師品行不端的事經過學校深入調查最終被證實,校方當即對其做出開除且永不錄用的處理,並以櫥窗公示書形式公開向全校學生進行道歉與深刻檢討,針對受過傷害的學生,學校表明如有需也會積極幫助,采取絕對保密地心理疏導,同時鄭重承諾日後學校在師資人才儲備挑選方麵不僅僅會注重老師的學曆出身等,也會更加慎重考察其個人行為品德,懇請全校學生進行共同監督,與校方共創一個優良的學習環境。


    此事一經公開迅速傳遍正個c市,社會輿論沸沸揚揚,褒貶不一,有人覺得市一中作為馳名已久的百年老校,教師品德卻參差不齊,給曾經受過創傷的學生造成了心理陰影,影響了正常的學習,沒有做好身為全市高校之一的表率,很是失望。有人卻覺得事發後市一中第一時間展開了調查,查實後並沒有選擇息事寧人,而是頂著社會壓力公開結果並承認錯誤,及時止損,說明校方本身是高度重視這件事並誠心糾正道歉的,至少從校方的處理態度看還是值得信任並認可的。


    外界的各種聲音讓吳老師得知後也緊張一時,有段時間回家還旁擊側問許意濃,“聽說那體育老師也給你們班代過課是不是?”


    但許意濃卻置若罔聞,隻悶頭在房間自顧自地寫作業。


    吳老師覺得自上次家中鬧得雞犬不寧後,女兒跟她的話越來越少了,她便緩了緩語氣,踏進她房間嚐試溝通。


    她立在書桌旁,伸出手想輕撫女兒的頭,“濃濃,媽媽在跟你說話。”


    桌上的台燈將她的動作都在牆上投射成了一道影,就在手掌快觸及到許意濃的發絲的時候,牆上那稍矮一截的身影兀地往後一讓,似有意躲之。


    吳老師手懸空,動作一滯。


    隻見許意濃頭也不抬,不摻雜任何感情的聲音落入吳老師耳穴。


    “媽,我沒事,也很好。”


    她波瀾不驚的語氣和毫無起伏的態度不禁讓吳老師蹙了蹙眉,“濃濃,媽媽,媽媽是在關心你。”她又趁著這個話題解釋,“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不能放太多精力在你身上,你從小也很聽話,知道爸爸媽媽忙,從不讓我們操心,我們都知道,也很欣慰,但是你也要明白,爸爸媽媽永遠都是愛你的,我們努力地工作,往上爬,都是為了你。”


    她語落,許意濃已經懂事地點頭,“我知道,都知道。”


    所以她從沒奢望過什麽,一直按部就班地做了一個不吵不鬧的乖乖女,這也是他們潛意識裏所期待的不是嗎?


    女兒這樣平靜自若,反倒讓吳老師話語突止,沉默蔓延在房間,母女倆不知什麽時候起竟變得如此疏離,最後她歎了口氣,隻說,“別太累,早點休息。”


    “嗯。”


    當房門被輕輕闔上,許意濃在紙上寫字的筆才停下,她突然意識到,原來麵具戴久了,慢慢就變得習慣了,連麵對最親近的人都可以躲在後麵應對自如。


    頭微微一偏,她又麵向書桌旁的那塊落地鏡,鏡子裏明明還是原來的自己,卻越看越覺得陌生。


    她長著一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看起來卻孤獨黯然不已,她渴望做自己卻不知鏡裏鏡外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一念及此,她又陷入了無窮無盡的迷惘中,如同一隻被緊緊包纏住的蠶,無處不在的枷鎖讓她無所遁形,隻差一個破繭而出的契機。


    隻是什麽時候,她不知道。


    教師風波鬧了一陣總算逐漸平息了下去,大家一直在猜測的曝光匿名帖到最後也沒有查到究竟出自誰人之手,那人似有備而來,登陸貼吧時ip地址進行了加密處理,一般人還破解不了,有人因此斷言一定不是學生所為,正常高中學生的計算機能力哪能到達那水平,這事也一度成了市一中的不解之謎。


    而學生們很快被排山倒海的各種考試衝散了注意力,學習都來不及,這事便被拋之在了腦後。


    不久,學校發布了一則市裏幾所高校聯合舉辦的數學競賽消息,報名表統一交給班長王驍歧,再由他遞交數學老師,班上不少人積極地報名了,許意濃卻不在列,因為她覺得數學不是自己的強項,而且競賽的題目尤為變態,刷題很費時間和精力,她對數學的熱愛還沒到達那個地步,如果換做是英語她可能會考慮一下。


    數學老師原以為王驍歧會參加,誰知道報名單拿回來一看,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都沒有他的名字,於是課間找他談了話,“怎麽數學競賽沒報名?就算是市級的小競賽也是可以參與一下的嘛,這種參賽的事隻有好處沒壞處,以你的水平,無非是刷幾套卷子的功夫。”


    師生倆麵對麵站教室門口,王驍歧立在走廊視線卻始終落在教室裏,他興然索味,實話實說,“我沒什麽興趣老師。”


    數學老師抬了抬眼鏡,表示不理解,“這話說的,這種能為自己和為學校爭光的事怎麽能沒興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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