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啪—”一聲,一隻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雪球穩穩當當地砸在了王驍歧的右臉頰,慣性讓他的頭往左偏了偏,卻在同時抬起了左手臂,恰好隔擋住了她,那四處迸濺的雪屑細細碎碎,隻彈了一點點到許意濃的臉上,涼嗖感像被打開的滿氣易拉罐飲料濺出的水漬而已。


    被砸中的的王驍歧閉著眼,頭發被雪打濕了一漉,垂下幾縷搭在了額前,右半邊的衣服也沒幸免於難,濕了一片,被砸中的右臉頰也留下了一道顯而易見的紅印,跟之前他抽體育老師那次不相上下,狼狽的模樣是許意濃頭一回見。


    “你沒事吧?”她心下一凜,梗著嗓有些手忙腳亂,她伸手把自己全身摸了個遍都沒摸到一張紙,隻有幾個此刻毫無作用的硬幣,再望向操場,哪裏還能找到源頭。


    “沒事。”王驍歧直接徒手抹了一把臉,也沒去探尋追究什麽。


    許意濃在他抬頭要跟她視線相撞的時候若無其事地繼續邁步往前走,她不由加快了腳步,生怕他因此著了涼,可嘴上說的卻是,“告訴你,走快點就不會被打了。”那語氣,還頗有幾分指點迷津的味道。


    走了幾步感覺他沒跟上,她又回眸催促,“快點兒啊。”好像完全將之前說的各走各的拋在了腦後。


    王驍歧眉角舒展,他長腿一邁便跟上了她,也並未被雪球砸中影響心情,反倒出奇的好說話,他看著停下的許意濃,“不是嚷著要走?”下巴朝前微微一抬,“走啊。”卻仍是在等她。


    許意濃暗自吐槽腿長了不起?繼續往前走,兩人又心照不宣地同步了,王驍歧一直走在她的右手邊,走廊的外圍,無言中仿佛也隔去了她隨時會被雪球砸中的危險。


    長廊悠悠,冷風拂麵,耳邊一時間隻剩兩人的呼吸聲與腳踩積雪的吱吱聲,偶有樹枝搖曳,掉下白色碎片零落在塵土裏,感知在這靜謐的氣氛中被無限放大,許意濃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條平日裏不知走了多少遍的深邃的走廊,此刻隻有她與他,如果可以,她希望時間永無停歇,長廊沒有盡頭,就這麽一直一直走下去……


    放寒假的第三天,許意濃突然接到學校通知,為慶祝建校一百周年,學校組織去淩山登高作為校慶活動,校慶沒有大搞也是為了不浪費學生的學習時間,所以這次活動隻抽所有年級的優等生去參加,每個年級的衝刺班人數略多些,他們高一一班一共被抽中四人,王驍歧,許意濃,曹縈縈還有一個文藝委員。


    下了場雪的c市還籠罩在一片凜冽中,雪雖曇花一現,但殘留在城市各個角落的白色無處不在地提醒著人們它曾來過的事實,街道邊融化的積水將c市倒映出另一番人間景象。


    登高那天萬裏無雲,碧波如洗,本該是個好日子,可許意濃被突然造訪的大姨媽擾亂了所有節奏,她整個人懨懨不振,但還惦念著活動,平日裏穿的衣服都被吳老師趁著年前送去了幹洗店,她隻能從吳老師衣櫥裏翻出一件厚實的衝鋒衣,隨便套裹在身上就出門去了,隻是那醒目的玫紅色穿在她身上不僅顯得老氣橫秋還異常紮眼。


    王驍歧到隊的時候一眼就從人群裏看到了她。


    她一個人躲在人群最後,像平常體育課跑完那樣,雙手撐著膝蓋腰身微曲著,平常梳紮得整齊的馬尾也隨意披散,遮住了她整張臉,今天的她毫無形象可言,相比之下,曹縈縈成了眾人眼中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她今天梳了一個公主頭,還綁了好看的發帶,本就無死角的瓜子臉更顯精致,一下吸引了領隊老師的注意力,當場任她為校旗舉旗手,還需要一個舉國旗的男生,老師又一眼相中了個高手長,眉目雋朗的王驍歧,剛伸手要招他,被其他學生一個打岔,再回頭找他的時候卻怎麽也尋不到了。


    嘿,人呢?


    時間緊迫下男生定了其他人,老師數好人頭,所有人陸續上了大巴。


    大巴的前後門都開了,許意濃從後麵上去,直接窩進了最後一排,她靠窗而坐,讓陽光錯落地照在自己全身,以此來汲取一絲溫暖,卻徒勞無益,因為從她小腹襲卷而來的陣痛像電鑽蔓延至全身,她冷汗直冒,唇瓣都看不出一絲血色。


    曹縈縈眼看王驍歧快步上了大巴,剛要緊隨其後卻被老師一把拉住,“舉旗手跟我們一起坐最前麵。”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王驍歧從後門上了車,一步三回頭地動作拖遝著跟老師去了前麵。


    許意濃正頭靠玻璃闔眼休憩,突感右邊光線一暗,掀開略沉的眼皮,王驍歧已經坐在了自己旁邊。


    大巴的最後一排對他這種大長腿而言壓根不是什麽好位置,它比正常座位要高出一點,狹小又緊擠,尤其越靠窗越是縮手縮腳,所以他的出現令許意濃心生詫異。


    其他上上車晚的同學也在往後排齊聚,老師則在最前麵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地喊,“男生們最好都往後麵坐,把前麵寬敞的位置留給女生,別一個人占倆座啊!”


    許意濃再看著這會兒車廂裏擁擠的畫麵,才知道他是被人擠過來的。


    老師話音剛落,有個身材魁梧不知幾年級的大個男生,一屁股往王驍歧身邊一坐,這一坐,許意濃明顯地感覺到了他們這排位置被壓下去了幾分,並且還震了震晃了晃,而且本就不大的空間一下讓人變得更扁了。


    淩亂中,她的右手觸碰到了一個軟物,低頭一看是王驍歧的手,她如被燙般地趕緊收回,一時半會兒也不知該往哪兒放,往口袋裏伸啊伸才發現吳老師衝鋒衣的口袋是被拉鏈緊拉著的,她拉了好幾下才得以敞開,落荒地給手找到個避難所。


    那大塊頭落了座就從袋中掏出一個肉包,邊打開邊看看王驍歧,“兄弟,不擠吧?”


    許意濃心想,擠不擠你心裏沒點兒數?


    但王驍歧隻淡淡嗯了一聲,那人一聽於是姿態放得更開,咬著包子饒有興趣地開始打量王驍歧,片刻後兩眼放光地問,“誒?你不是,不是那個大名鼎鼎的,王,王?王……”


    王了半天都沒說出後麵倆字來。


    許意濃覺得這人情商應該不太高,她人本來就不舒服,那油膩的肉包味特別大,在後排狹小的空間升騰飄散,很快融進了空氣裏,聞得許意濃肚中翻騰感更甚,她想拉開車窗透透氣,但車廂最後一節小玻璃窗許是長久無人觸動,黑色的鎖口死死扣著,她怎麽都拽不動,她想站起來再使點力,可剛一離座,某處像開了閘的水,溫熱淌泄,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


    她尷尬極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無力的挫敗感油然而生,連她自己都覺得前所未有的矯情,怎麽就偏偏今天來了生理期?


    倉惶間,一隻手越過她的耳側,牢牢按住玻璃銜接處的扣鎖再用力往後一拉,窗戶開了一道逢,新鮮的空氣灌了進來,穿過許意濃的發絲淌在她的臉頰,她終於能在原先的渾濁中喘上一口氣,待她感覺好些了,扭過頭,看到王驍歧已經坐靠在自己位置戴著耳機聽歌了。


    許意濃猶豫半晌,最終伸出指尖輕輕戳了他一下。


    他摘下左耳機看向她,隻見許意濃聲音囁糯著聲跟他說,“謝了。”


    王驍歧沒回應,隻把摘下的那隻耳機遞給她,問,“聽歌嗎?”


    他反常的舉動讓許意濃卡帶了,但又有什麽在驅動著她,如提線木偶般微微點下了頭,沒等她有所反應,王驍歧已經抬手撥開她垂在臉側的碎發,將耳機輕柔地送進了她的耳中。


    那指尖如飛蛾撲騰般地擦過耳畔,耳機微熱的觸感夾帶著他的餘溫,熟悉的旋律娓娓而來,是一首周傑倫的《七裏香》。


    車早已發動,路邊枝丫光禿的梧桐滲著光透過玻璃被投在他們的臉上、身上,座位上,黑影接著一個地彈跳出來,卻間隔得井然有序,而他們的影子也被豔陽印照在了前座的後背上,它們緊挨在一處,像融在了一塊兒不分彼此。


    許意濃坐姿僵硬得像塊木頭,她偷偷瞥向左手邊的玻璃,從那裏窺看著右手邊的一舉一動,那泛著圈的光暈折射出琉璃瓦般的七彩色澤,薄如蟬翼地落照在他的臉龐,襯得五官更顯立體,耀眼絢爛的似一道火焰,即便視野是模糊的,卻並不失真,依舊恍了她的眼。


    ——


    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歌的第一輪高潮到結尾,許意濃重新在那悅耳的音律中閉上了眼,眼前又漆黑一片,卻能感知到到路邊經過的棵棵大樹,還有少年近在咫尺的溫度與呼吸,融融的暖意無處不在的包裹著她,連幾分鍾前難捱的腹痛也不知不覺消停了下來,慢慢驅散,這一刻,許意濃內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車抵達淩山的時候,許意濃已經小睡了一覺,她醒來耳機早掉落在了頸間,拾起剛要還給王驍歧,發現他也睡著了。


    他一雙腿蜷曲著,又被身旁那大塊頭擠著,隻能始終保持著挺直坐的姿勢,將頭輕仰靠在車座,抱臂而憩,沉靜又清冷。


    許意濃的目光沿著他的側臉輪廓隔空勾勒臨摹,來來回回像要刻在腦子裏,忽然大巴一個刹車,大家受慣性被往前小甩了一下。


    王驍歧醒了,剛動了一下,許意濃便做賊心虛地收回視線將耳機胡亂塞進了他手裏。


    “這個,還你。”


    王驍歧看她唇間顯出的淡淡血色,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自己的耳機,並摘下了自己那隻,將長線纏繞在手機上塞進了兜裏。


    車停好大家紛紛下車,老師交代好注意事項揚手一揮,登山正式開始。


    大家的興致好像很高,好幾個男生說是爬山不如說是來賽跑的,他們三步並一步地猛跨著石階,一眨眼就不見了。


    許意濃因為身體原因一開始就落在了後麵,但對於地處平原的c市而言這唯一一座的山也並不算高,她一直堅持著往上爬,隻在路過洗手間的時候悄悄掉隊溜了進去,再從洗手間出來,換了姨媽巾的許意濃釋負般地歎了口氣,慶幸痛經隻維持了兩個小時,現在的她感覺好多了,這時門口飄來一陣煙味,她捂著鼻蹙著眉隻當是哪個煙癮犯了的過路人,誰知人往出口一拐就撞見了王驍歧。


    一團白霧漫天飛舞,煙夾在他的食指與中指之間,指腹熟稔地按撣著煙身,揚起一陣灰屑,它們有的隨風飄散,有的則安靜落在了他腳邊。他也看到了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她麵前抽煙了,絲毫沒有回避的架勢,痞邪而又漫不經心的樣子跟平時裏身在雲端的一哥,派若兩人。


    風是朝著許意濃迎麵吹的,她被熏嗆得咳了幾聲,王驍歧側身斂了斂煙蒂。


    “你以為躲這兒偷懶老師就不會發現了?”可他還惡人先告狀了起來。


    “你才躲這兒幹壞事呢,人有三急知不知道?”許意濃反駁,精神像恢複了過來,又能跟他日常互懟了,中間也沒過腦,突然橫插了一句,“還有,吸煙有害身體健康!”


    說完她突然噤了聲,開始懊惱自己的心直口快,她以什麽身份跟他說這句話?同學?搭檔?


    王驍歧指尖還在泛著明明滅滅的紅星,他聞言笑了笑,安靜地把煙頭往身後鐵皮垃圾桶上一按,滅了那隻吸了三分之一的煙,雖然沒接話,可動作卻十分應景地像在配合她似的。


    再抬首,他說,“走吧,一會兒大部隊到了山頂會合照的。”


    許意濃嗯了一聲,快速從他身邊經過,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但他沒幾步就跟了上來。


    就這樣,他倆無緣無故地一道上山了,中途兩人被其他路人衝散了幾次,再會合時他手中已經握著手機,不知道何時拿出來的。


    “你手機多少?”他突然問。


    許意濃大腦頓時陷入一段脫節。


    他抬眼,兩人目光一匯,他說,“你這磨磨唧唧的,要是走丟了,還不是我這個班長負責找?”


    許意濃欲言又止,也不敢直視他太久,最終頭一悶嗡嗡囔囔地報上了自己號碼。


    這不是他第一次問她手機號,之前剛競選班委的時候他也問過,隻是當時他嘴欠,兩人後來不歡而散,交換手機號的事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他低著頭,指尖在那蘋果觸屏上快速按著,隻一秒許意濃兜裏的手機就開始震動了,她拿出來,有個陌生號碼明晃晃跳入了她的眼,但隻響了兩下已重歸安靜。


    王驍歧的手跟手機一並塞入褲兜,他邁著步又說了句,“走吧。”


    許意濃摩挲著手機,也收進口袋,一言不發地繼續登山,可由於平常隻顧悶頭讀書缺乏鍛煉,她體力是真不行,又爬了三大節就開始氣喘籲籲了,王驍歧在前麵光明正大地發出嘲笑,“就這土丘你都喘成這樣,要是真去爬山,豈不是能要了命?”


    這話許意濃就不愛聽了,她回頭義正言辭地跟他掰扯,“什麽土丘!這是我c市大淩山,保佑我們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她揚手指著過往的人群,“看看,這些都是來燒香拜佛的,香火旺的很。”再斜眼看他,“搞得你們h市有什麽高聳入雲的山峰似的,除了高樓大廈還有什麽?”


    王驍歧隻說了一句,她恨不得懟他十句,明明已經累得不行了,擠兌起他來可是精神的很。


    下麵又烏泱泱地來了一隊旅行團,他倆現在石階中央屬實擋道,兩人均往一旁讓了讓,沒成想他們人浩浩蕩蕩還挺多,這一讓就等了好久,正好後麵是山上沿途設的小商鋪,賣些茶水和小玩意兒,攤販看到他倆便熱情地招手叫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姑娘小夥,茶水點心要伐?”


    許意濃朝她擺擺手示意不要,她又繼續追問,“香要伐?上山要給菩薩敬香才能保佑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許意濃再擺擺手。


    誰知那兒還沒完,“小物件要伐?開過光的,保佑你們家庭幸福,和和美美,早生貴子。”


    許意濃:“……”


    王驍歧:“……”


    早,早生貴子?


    許意濃隻覺自己的臉在不斷充血,臉都漲紅了,就差要吸口氧。


    這老太太是不是眼神不好,她難道看著像,像個成年人嗎???!!!


    見她還要說話,生怕又說錯什麽,許意濃餘光窺著王驍歧,急得張口解釋,“我們,我們,不是……”


    隻是話還沒完整說出口,就看到王驍歧往那店鋪跟前一立,他背對著她,相比她的著急忙慌他的聲音要淡定許多。


    他好整以暇地朝著那老太太,不但沒解釋反倒還挺有興致地問,“那您這兒都有些什麽賣啊?”


    隻剩許意濃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第39章


    王驍歧的話讓老太太頓時來了勁頭,張羅著攤位上的東西開始推銷,這個那個的,叫人眼花繚亂,關鍵他還真有耐心在那兒聽。


    眼看她真拿了個“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福袋要送他手邊,關鍵他還沒拒絕,許意濃眼疾手快地近步向前要去阻止,腳底卻不小心踩到了什麽。


    “啪嗒”一聲,像有什麽翻了。


    低頭一看,是一個擺放在地上的塑料小臉盆被她踩翻過來了,因為不太起眼她壓根沒注意到,被一腳踩翻後的盆潑出了水,灑了一地,還掉落出兩隻朝天翻仰的小巴西烏龜。


    耳邊是老太太“哎呀哎呀,我的福龜喲。”的聲音,許意濃自知闖了禍,顧不得自己浸濕的褲腿趕緊蹲下來翻起那盆,但手要去撿烏龜的時候又停了下來,不大敢觸碰了。


    身邊突然有黑影一罩,王驍歧蹲下來替她將烏龜撿回了盆裏,可許意濃看它們縮在殼裏一動不動,側過頭心虛地看看他並壓低聲音詢問,“它們怎麽動都不動?是被我踩死了嗎?”


    兩人都賊兮兮似地蹲著,王驍歧把頭一點,語氣篤定,“嗯,被你弄死了。”


    許意濃一愣,第一反應就是去摸口袋,完了,穿的吳老師的衣服,她沒帶錢,隻能硬著頭皮向王驍歧借,這會兒看起來要多慫有多慫。


    “你帶錢了麽?能不能先借我點兒賠給人家?”


    王驍歧大方地遞給她一張一百,許意濃拿著錢站起來朝老太太道歉,“奶奶,對不起,我剛剛沒看到腳下有東西,烏龜應該是不行了,兩隻多少錢?我把錢賠給您。”


    老太太一聽趕忙從鋪裏出來,她彎身瞧了瞧那盆,少頃擺著手笑著告訴許意濃,“姑娘,你踩是踩到了,但這倆龜都沒死,是在冬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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