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程氏不是還說薑家那丫頭心儀的是他嗎,送了畫軸,常時宮宴還偶爾相約私下見麵什麽的?


    但陸玨顯然並沒有注意到陸進廉的目光。


    他思慮的隻是薑越山其人太過謹慎,恐怕不會願意將女兒送入皇家,成為眾矢之的,況且想要皇帝在如今的境況下同意給太子賜婚薑家女,談何容易。


    太子難得想要爭一回,陸玨倒不打算攔著,此舉若成了,那證明皇帝心中對太子也並非全然不待見,若不成,正好教太子徹底打消對天家父子情的幻想。


    陸玨於薑蘊無心,陸進廉便也不好牽扯進來那些兒女情長的東西開口了。


    陸進廉輕咳了兩聲,想了想說:“薑家背景雖好,但此事你勸諫太子還是不要冒進,與其惹得陛下不悅猜忌,還不如扶個尋常門戶的大家閨秀好些。”


    他一貫的行事風格便是如此,藏鋒、保守,陸玨聽了並不意外。


    可既然薑家已經在局中,太子不爭也會有旁人去爭去搶的,皇帝也不會因為太子的不爭,就對他刮目相看。


    太子的難處在於既要爭,還要爭的漂亮。


    *


    婉婉一場病,養了小半個月。


    這日早起,要去給老夫人請安,婉婉剛到浮玉居廊下,便聽李嬤嬤說:“姑娘先稍等我去通報,今兒侯爺與世子爺來的早,正在屋裏同老夫人說話呢。”


    說來真叫天不遂人願,自從出了萬壽節之事後,婉婉常日越是百般躲避陸玨,就越是走哪兒都能碰巧趕上他在。


    她忙拉住了李嬤嬤,“裏頭興許在談正事,嬤嬤先且不必通報了,我去後頭小花園裏轉轉吧,正好給祖母做個擺件兒。”


    李嬤嬤知她向來乖巧懂事,不疑有他,含笑應了。


    但這廂婉婉領著臨月才進花園不久,就聽見後頭傳來了一句陰陽怪氣的笑聲。


    “誒,小姐您看,那不是婉姑娘嘛!”


    回過頭尋著看一眼,原來是三小姐陸淇和貼身婢女金枝正從不遠處過來。


    她也是來浮玉居請安的,碰見陸玨在,因跟那位三哥不是“一家人”,遂也先避到小花園稍候了。


    陸淇一瞧著婉婉,立時意有所指地朝她招了招手,“婉婉啊,先別忙了,來跟姐姐說說話。”


    婉婉眉尖輕輕地蹙起來,站在原地不挪步。


    她不想去。


    她從前剛醒過來那時辨不清人心,隻要人家笑臉對她,她就隻覺得人家是真心喜歡她的,就為此不少吃陸淇的虧,早該長記性了,所以多數時候都不往這位三姐姐跟前湊。


    可婉婉管得住自己不過去,管不住陸淇找上來。


    這不,還沒等她領著臨月避開,陸淇已率先領著金枝,有備而來地到了她跟前。


    陸淇一來就說這裏風冷,抬手拉住婉婉去小亭子裏避避風,又打發了金枝強拉著臨月去沏一壺熱茶。


    人都支走了。


    陸淇這便瞧著婉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故意問:“你也真是能耐,先前發個燒竟連陛下都驚動了,宮中的禦藥好用嗎?”


    看,她心裏就是憋著壞呢。


    婉婉病中昏睡那時,宮裏的確派李德全領著禦醫上門過。


    但婉婉不喜歡聽她這樣說,含糊搪塞道:“三姐姐也想要那些藥嗎,我正好還沒用,待會兒可以教人都送去碧桐館給你。”


    “我才不要你的東西呢……”


    陸淇皺眉瞥一眼她。


    嗬!人家跟她說皇帝施恩別有用心,她光聽個熱鬧,說得好似那些玩意兒多稀罕似得。


    陸淇可半點都不羨慕婉婉被皇帝看中,要知道皇帝比她爹陸進廉還年長一歲,隻按照皇後的關係,喊一聲姑父都是應當的。


    陸淇朝她哼笑了聲,“你該不會還沒想明白,陛下這一番動作,是為了想教咱們府裏主動把你送進宮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26章 ·


    要說頭回送藥膏,婉婉是真沒想明白,但事有一二沒有再三,她要是還不明白,那就是傻了。


    可她並不想跟陸淇糾纏。


    見她起了小脾氣就要走,陸淇越發有了興致,抬手攔住了她,“你知道進宮意味著什麽嗎?”


    陸淇拉著她“好心”解釋道:“宮裏的女人就等於嫁給了陛下,晚上要洗的幹幹淨淨,拿被子一裹送去陪陛下同床共枕的呢。”


    話說的越發過分,婉婉抿唇,眉頭都不自覺蹙了起來,“三姐姐,你再胡說,我就要告訴祖母了!”


    “我胡說?”


    陸淇輕嗤了聲,“你不信就去問祖母啊,看陛下是不是這個意思,反正許家現在也不要你了,進宮去對你來說也是個出路。”


    婉婉倒是還不知道許家那一遭,擰眉鼓著她,一時沒說話。


    陸淇瞧她明顯並不知事,左右看了看沒有旁人,那膽量就更大了。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她們這些陽奉陰違的下人,都不跟你說實話,前兒個你暈倒,其實是教章二那莽夫迷暈帶走了,聽說三哥尋過去的時候,你渾身的衣裳都沒有一件完整的,還發癔症打死了章二!”


    這話說出來,陸淇就很期待看到婉婉震驚、惶然、悲哀又可憐的模樣。


    但她不知道婉婉並不是真忘事了。


    乍一聽陸淇提起萬壽節之事,她最初是震驚章二竟莫名死了。


    而後便像是被人揭了傷疤,臉色頓時鬱鬱陰沉下來,一雙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陸淇,像是利箭對準了人似得尖銳。


    那般眼神,居然莫名教陸淇發怵。


    陸淇想起幾年前,這丫頭受了欺負,一開始也是悶不吭聲地死盯著她,話都不說一句,下一刻,就陡然衝上來對著她的臉猛撓了一爪子。


    這是……本性裏的凶性難移?


    陸淇忽然覺得臉上不舒服,下意識後退了一小步離她遠些,悻悻道:“你看我做什麽,哭喪著個臉,我不過是跟你實話實說罷了……”


    她蹙著眉瞥一眼婉婉。


    正好這時臨月和金枝端著沏好的茶過來,陸淇忙搭著金枝的手有些倉促地走了。


    花園裏冷風吹得蕭肅。


    臨月側目瞧婉婉似乎有些不對勁,問:“姑娘怎麽了,三小姐她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婉婉心裏這會兒亂的很,沒什麽精神地搖了搖頭,“沒事,姐姐我好像又有點不舒服了,頭暈,今兒能不能先回去,你同祖母知會一聲吧?”


    不請安了?


    臨月還以為她又吹風發燒了,趕緊伸手摸她額頭,“不舒服就先回去吧,趕明兒再來,老夫人不會怪你的。”


    婉婉點點頭,便一個人先慢悠悠往濯纓館回去了。


    但臨月和她分別後根本不放心,隻遣了個相熟的婢女傳話,而後便不遠不近地就跟在婉婉後頭。


    果然沒走太久,路過環翠水苑時,就見她一個人進了湖邊的亭子裏,望水發呆。


    臨月這心裏越看越不得勁兒,越發篤定是陸淇剛背地裏欺負她了。


    那姑娘也已經快十六歲了,哪兒能真的沒有心事,隻怕是不願意說出來教人擔心罷了。


    這廂正憤懣不知該如何勸慰,臨月便冷不防聽見身後不遠處小道上,陸玨已從浮玉居出來,正與長言邊走邊交代著什麽。


    她腦子裏霎時有些念頭冒出來,當下心一橫,腳下轉個方向,徑直朝陸玨那邊追了過去。


    *


    冬日朝陽和煦,陸玨來到湖邊時,婉婉懶懶地爬在圍欄上,隻留了個嬌小的背影攏在大氅裏,被陽光照出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兒。


    他提步踏上遊廊,直走到亭子角柱旁,婉婉也還沒察覺。


    陸玨遂沒言語,抬手屈指在角柱上敲了兩下。


    “咚咚。”


    背後冷不丁響起聲響,婉婉原本在沉浸地想事情,她膽子小,嚇得雙肩猛然一抖,轉過頭來瞧,頓時露出一雙淚流滿麵的臉蛋兒。


    哪兒曾想著會是他啊。


    婉婉看清了人,趕緊扭過腦袋去回避,一壁牽袖胡亂在臉上抹,一壁悶悶地問:“表哥……你怎麽會在這裏呀?”


    “路過。”


    陸玨答得簡短,在背後瞧著她動作慌亂又著急,手上袖子隻管粗暴地往臉上招呼,頗有些無奈。


    他搖搖頭,上前兩步走到她背後,伸手過去捏住了她的小下巴。


    修長的手指自帶力度,動作很輕地就使她轉過了身來,婉婉下意識就想躲,陸玨指腹稍用力,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


    “別動。”


    他身量本就高,此時站在她麵前,婉婉坐著視線隻及他腰間,被以一種半強製地姿態仰望上去,視線觸及他,就教她莫名有些心慌。


    可他動作卻都溫柔極了。


    她哭得眼睛紅紅、鼻尖也紅紅,陸玨的指腹隔著手帕覆上她臉頰,輕緩的擦拭更像是安撫。


    “怎的這麽愛哭?”


    陸玨微垂著眼睫,視線落在她嫣紅的眼尾,語調逶迤地像歎息,又像是不解。


    他上次明明跟她說過:往後受了欺負便說出來,自會有人為你做主。


    可婉婉這四年顯然並沒有養成受了委屈就找靠山的習慣,他這麽一問,倒像是把她給問住了。


    她也在心裏想,大概表哥這樣萬事出類拔萃,受旁人仰望的天之驕子是沒有委屈的,他看到的風景也都是她眼前這點兒愁緒比不了的,他當然不能理解。


    她悶悶地覷他一眼,癟著嘴喃喃反駁:“沒哭,我就是眼睛裏被風吹進沙子了……”


    陸玨聽著那睜眼說瞎話的狡辯,極輕極輕的笑了下。


    可婉婉心裏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酸澀,一被他笑話,就突然又風起雲湧地冒起來,還覺得更加委屈,嘴一下子癟得更厲害了,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


    方才陸淇說了那麽大一通氣人的話,她其實都往心裏去了。


    比如許家的態度,不論世上哪個姑娘家被人家拒絕,理應都是不舒服的吧?


    許承安留給婉婉的印象並不差,但顯然她給許承安的印象並不好,用這般難堪地方式得知一個人嫌棄自己,總歸是會教人沮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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