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到跟前的小碗,陸淇不情不願地接了,悶聲嘀咕道:“誰沒吃過似得,膩死了……”


    她覺得婉婉搞這些小恩小惠的動作收買人心,小家子氣極了,靠寄居在侯府裏討生活,也難怪把這些伺候人的東西都做得如魚得水,天生的奴婢命!


    周氏在旁聽見她怨懟,忙輕咳兩聲將話音掩去。


    這邊婉婉自拿一碗去給老夫人,“這是今晨剛摘的梅花,甜味兒不重,空著肚子吃也不傷胃的,祖母您嚐嚐看。”


    她待人總都是細致又真誠,陸老夫人就著她手中羹匙吃了兩口,還是忍不住拿起手帕,給她擦了擦鬢遍的水氣。


    “這些事吩咐給底下廚娘們做就是了,你何苦自己去沾染一。”


    婉婉眉眼彎彎,“我的心意和廚娘不一樣嘛,祖母用的開心才最重要。”


    昨兒陸老夫人為了婚事那一遭想了一晚上,說實話也還是稍微有些擰巴了一晚上。


    可這會子看著婉婉在眼前,像往常一樣地撒嬌、乖順,老夫人本就柔軟的心裏,忽然一下子莫名通暢了不少。


    那婚事,陸進廉若能說得通且就作罷。


    若說不通……總歸自己膝下養大的姑娘,容貌品性樣樣俱佳,配自己膝下最出色的孫子,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


    其實不重門第的先例,陸家先前也並不是沒有過,算不得破天荒。


    心裏的愁緒散了,陸老夫人精神頭也總算好了許多。


    這廂又同婉婉問了幾句昨兒進宮的事,無非便是告誡幾句,教她謹防外頭的人居心叵測,那寧昭儀興許是真的單純,但她身後的賢妃卻不是個好相與的。


    婉婉一一頷首,盡都應了。


    請安過後,其餘眾人都散了,隻有程氏單獨留了下來,因這日子臨近老夫人七十大壽,她還有些賓客之儀要與老夫人商議。


    陸雯百無聊賴,幹脆和婉婉一道了濯纓館,外頭天寒,越發對比出屋裏教暖氣烘出的一股甜軟的香氣,尤其旖旎。


    “你屋裏又用的什麽香啊,真好聞,頭也送一份去給我試試。”


    陸雯一進門便直往軟榻上偎去了,想起來又問:“祖母壽辰,你準備了什麽賀禮呀?”


    屋裏燒著炭盆,但婉婉向來畏冷,一壁隨口應著聲兒,一壁去教臨月灌兩個湯婆子,“姐姐知道的,我還能準備什麽,不過是繡了一副畫兒罷了。”


    “繡的?在哪兒,我瞧瞧。”


    陸雯知她向來繡工極好。


    原先陸雯及笄,婉婉親手給她繡過一條裙子,手藝不亞於城裏出了名的繡娘,陸雯穿過那一後便小心珍藏了起來,生怕弄壞了。


    婉婉起身,引她往裏間繡架去。


    掀開防灰的素紗,底下露出了一副半人高的畫卷,針腳細密精準,是幅名家古作《百福鬆山祝壽圖》。


    這幅畫的真跡現下已失傳,婉婉若送賀禮,肯定不可能送拓印版,這才想了個繡製的法子,將東西真正變成了自己的心意。


    陸雯瞧得眼前一亮,“這得費不少功夫吧?”


    婉婉說沒有,“我初夏就開始準備了,逢得空便做一點點,也不費什麽事。”


    話是這麽說,可其中的心意卻不是三言兩語能抹掉的,陸雯瞧著仍舊頗為佩服。


    “有了你這份賀禮珠玉在前,嘖嘖……到時候看陸淇還有臉把她那點兒東西拿出來獻醜?”


    她萬事都喜歡和陸淇比,能壓陸淇一頭就最好不過了。


    婉婉聽著在心裏歎氣,也不好壞了她的興致,畢竟陸淇也事事都喜歡和她爭,兩個人此消彼長,這些年也說不上究竟誰吃得虧比較多。


    但有件事是個例外,就是此皇子們開禮選秀。


    按照慣例陸家要送選一個適齡小姐,兩個人倒都一致達成了共識,送陸雯去。


    先前陸進廉有看中的後輩時,緊著心顧念著給陸淇相看,陸雯知道了也沒功夫氣他偏心,她隻一心掛念著太子蕭恪。


    陸淇呢,已得了父親的偏愛,什麽皇子妃不皇子妃的,她才不稀罕。


    兩人在屋裏待了會兒,陸雯又覺得悶,坐不住。


    從軟榻邊的窗口望出去,湖麵上被風吹著結了厚厚一層冰,湖邊堆著皚皚積雪,瞧著就教人生了戲耍的念頭。


    陸雯從軟榻上倒騰起來,伸手來拉婉婉,“小婉兒快起來,咱們去滑冰吧!”


    婉婉不大願意,一旁伺候的雲茵也不大樂意。


    不為別的,婉婉一向身子弱,比不得陸雯幼時好歹還和陸進廉學過幾招劍術,尋常閨閣姑娘們約著打馬球,陸雯也是個中好手。


    可婉婉連放風箏時間久了,她都覺著累,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哪兒遭得住滑冰那麽大動靜的折騰。


    “姐姐,我不會滑,就算了吧……”


    她賴在軟榻上不肯動彈,裹著薄毯像團軟軟的棉花團兒,細聲細氣地想要推辭。


    但她跟陸雯相比,無異於小胳膊拗不過粗大腿。


    半會兒,兩人一道從濯纓館走出來。


    雲茵給婉婉嚴嚴實實裹了裏三層外三層,再套一件大氅披在肩上,兜帽一帶,她一張小臉就隻瞧得見半張精致的下頜了。


    府裏庫房要什麽都有,她們到湖邊兒的時候,已經有小廝拿著兩幅全新的冰刀在等。


    婉婉頭玩兒還不會穿冰鞋,陸雯一邊笑話她,一邊又蹲身下來動手給她穿好,然後拉著她的手,慢慢踏上了湖麵的冰層。


    腳踩上去打滑,腿也伸不直。


    這下子婉婉真是連路都不會走了,動作不甚美觀,沒幾步,身後就傳來一陣嗤笑。


    過頭去看,陸淇的嘲諷永遠隻會遲到,不會缺席。


    “笨得像隻剛學步的鴨子,什麽都不會還好意思來丟人現眼!”


    陸淇的婢女金枝手裏也拿著冰鞋,她方才就是瞧小廝去了庫房,才突發興起想來滑冰,罰跪之後的氣,正愁沒處撒呢。


    陸雯嘁一聲,“有顏麵笑話別人,不知道誰,頭學滑冰嚇得痛哭流涕都不敢動,婉婉可比你強多了。”


    二人但凡鬥起嘴來能沒完沒了,婉婉忙拉了下陸雯的手,“姐姐,我想去遠一點的地方試試。”


    陸雯也不願意教陸淇逮著婉婉過嘴癮,遂不跟她糾纏,將近處這片地方留給了陸淇。


    誰成想這湖麵寬闊,陸淇的心天大地大,冰刀踩上去幾個合,便將大半的地方全都霸占了。


    她身姿如燕,不費力就將陸雯和婉婉雙雙擠到湖邊兒站著。


    倆人一個臉被氣得發紅,一個臉被風吹得發紅。


    她們隻要稍往中間去,陸淇就會有意無意地帶著一陣疾風,貼著婉婉身邊飛過,揚起的大氅拍在婉婉身上,冰刀刮在冰麵上聲音也刺耳。


    婉婉膽子小,好幾次被嚇得站不穩,險些摔倒。


    陸雯一口悶氣憋到了嗓子眼兒,壓不住了,扭身從湖邊抓過一把積雪捏成團兒,對著陸淇翩然的背影就是一團子。


    “教你煩人!”


    湖邊兒不多時就雪團兒四處亂飛,像在打雪仗,陣仗又好像稍微凶猛了些。


    正值下半晌酉時末,陸進廉與陸玨自官署府,今日走的北偏門。


    還在小道上就聽見不遠處湖堤旁熱鬧非凡,聽聲音也知道是府裏幾個姑娘在玩兒,離得不遠,陸進廉便稍饒了兩步打算去看看她們。


    陸玨也一同過去了。


    近到湖堤小道口,遙遙瞧著漫天紛飛的雪沫裏,婉婉縮成一團兒將自己裹在大氅裏,帶著兜帽,教雪球砸得都不敢露頭。


    忽然間,周遭怎的滯住一息。


    婉婉還沒察覺絲毫異常,她好不容易得了機會,揚手扭過身,就朝方才被砸中的方向扔了個大大的雪球。


    她團老半天了呢,手都捏得凍紅了。


    可扔出去片刻沒聽見動靜,周遭隻更安靜了,婉婉這才狐疑從兜帽裏露出臉來。


    視線觸及來人,她頓時整張臉都枯萎了。


    “表、表哥……侯爺……”


    幾步之外的湖堤邊,陸玨正拿一方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一把攔住的雪沫,目光落到婉婉迅速心虛的麵上,眸中笑意似是而非。


    這丫頭,也有頑皮的時候。


    側後方站立的陸進廉,拂手拍去胸膛前的些許“漏網之魚”,鎖著眉頭威嚴輕咳一聲。


    婉婉嚇得不輕,腳下冰刀一個不穩,跌坐在冰麵上,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墩兒。


    作者有話要說:


    第32章 ·


    湖邊一半是冰麵,一半是積雪。


    婉婉穿得厚實,她就像個絨絨地雪團兒,吧唧一下子坐倒在硬邦邦地冰麵上。


    痛倒是不痛,可問題是,腳下踩著滑溜溜的冰刀,她自己起不來了……場麵一度有稍許尷尬。


    陸淇瞧著都要笑壞了。


    離在遠處的陸雯和雲茵倒顧不得笑話,正要前來扶她,卻見最近的陸玨已提步下湖堤,踩著厚厚一層積雪,走到了婉婉身邊。


    婉婉頹然瞧他過來,心底裏很有些無地自容。


    陸玨身形高大,站在麵前籠罩住了她,婉婉看他伸手,還以為表哥是要拉她起來,便也朝他也伸出了手去。


    但陸玨俯身彎下腰,兩手直接穿過婉婉腋下,毫不費力就將她抱了起來。


    可他的手掌約莫相對於婉婉的身板兒來說有些大,掌心使力時,無意中,似乎觸碰到了她厚實衣服下真正的柔軟。


    姑娘家的曲線和衣服堆疊起來的感覺,區別其實很鮮明。


    陸玨的動作幾不可察的稍滯了下。


    下一刻,他將婉婉放在了湖邊草地上,淡聲問:“自己能站穩了嗎?”


    “多謝表哥。”


    婉婉無知無覺,瞧雲茵也要過來了,忙扶著他小臂稍稍退開些,拉一拉衣擺,攏一攏大氅,妥帖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


    這眾目睽睽下的,不能再教人看了笑話。


    那邊陸進廉將陸雯、陸淇喚到身邊,這會子沉著臉問起來她們方才在做什麽,二人倒是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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