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豈是等閑之人能做到的?


    說實在的,現在就是千百個人連帶陸雯,一起給程氏說婉婉沒想那麽多,程氏都不會信了,還深覺自己先頭對婉婉的認識,片麵了。


    這廂繡娘們量完了尺寸,又遞上了幾張準備好的圖紙打算給程氏。


    男女吉服是在一起的,程氏因著方才那一遭,拿著圖紙眼珠子圓融流轉一回,便直接越過陸玨,教人拿去給了婉婉。


    陸玨果然未有絲毫不悅,隻溫聲囑咐拿著圖紙左右為難的婉婉,“一應挑你喜歡的便是。”


    婉婉接著圖紙點點頭,低應了聲嗯。


    程氏在他表露的態度上稍稍琢磨了下,麵上露出個笑容來。


    “姑娘家出嫁,一輩子最風光的時候,婉婉自小是在我跟前長大的丫頭,天注定這又嫁到了我跟前,哪怕日子緊張了些,我卻是絕舍不得委屈了她的。”


    陸玨嗯了聲,“有勞夫人費心。”


    程氏有幾分感慨,“這能費什麽心的,我眼下也就隻盼著你和阿雯一生順遂如意,隻要你們這些小輩好,我做什麽心裏都是高興的。”


    這些年陸玨對她是客氣有禮,但也就止步於客氣。


    程氏其實也沒有別的想頭,就是想多為自己女兒多爭一些臉麵,姑娘家不像男子能自己掙功名,她們的榮辱都在父兄、夫君身上,這是不爭的事實。


    日後陸雯出嫁,不管嫁到什麽人家,娘家的父兄都是她的依仗。


    她對陸玨盡心盡力,全當是在為陸雯積福了。


    趁婉婉和繡娘們看樣子,程氏又細細詢問了陸玨一些旁的事情,等她問完,陸玨便要告辭了。


    程氏起身送他,婉婉也和繡娘們停了話頭,一道送到門口。


    今兒又沒和表哥說上話……


    站在廊下,直瞧著陸玨的背影都不見了,婉婉才收回目光,懨懨垂下眼,和程氏重又回了屋裏。


    該定下的東西都已定的差不多了。


    今日陸雯去宮裏選秀,程氏身邊也沒人,便破天荒地留婉婉說了會兒話。


    兩人之間的親近和熱絡並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培養起來,程氏有心探探婉婉的深淺,但婉婉又察覺不到,隻聽她說起陸玨以前的事,聽得頗為入迷。


    陸玨幼時偶爾被先夫人帶出來見人,程氏還給過他糖,隻可惜他從小就冷,板正道聲謝,東西一概不要。


    等陸玨再大些,程氏居然還記得他九歲就寫出了被陸進廉讚許的文章、十三歲時劍術就勝過了教導自己的師傅……諸如此類等等。


    甚至陸玨周歲抓周,舍近求遠抓了老夫人手腕上佛珠的事,程氏都想得起來細節。


    婉婉一時對程氏很是刮目相看,沒分清夫人究竟是本身記性好,還是一直就對表哥格外關注。


    直喝完兩盞甜乳茶,程氏說得口有些幹,也得歇氣,婉婉便也起身告了辭。


    出了暢春閣大門,雲茵才同婉婉囑咐道:“姑娘日後同夫人多走動走動,沒壞處,但趙姨娘那邊的人,你再交從可就要上些心了。”


    婉婉聽罷若有所思,點點頭先嗯一聲。


    沒等多問兩句,二人走出去剛過個拐角,卻見不遠處樹影後站了個淳如館的婢女,瞧見婉婉便走過來,似乎先頭就是在等她。


    “世子爺教奴婢來接姑娘的。”


    婉婉聽著這話,一時抿唇未語,黑亮的眼珠子下意識就轉去了雲茵那邊。


    她藏不住情緒,雲茵一瞧就知道這丫頭心裏是想去的,就是礙於禮數不好意思說出口,那婢女也抿嘴在笑。


    雲茵遂說:“姑娘快去吧,別教世子爺等久了,早些回來。”


    婉婉頓時雀躍起來了,和雲茵在下一個路口分道揚鑣,便跟著那名婢女一道去了淳如館。


    茂華這會子守在書房旁邊的耳房裏烤火,從窗口看見婉婉,當下樂嗬迎出來。


    “表哥呢?”


    婉婉是個守禮的姑娘,話是這樣問,眼神兒卻絕不會在人家的地方亂瞟。


    茂華一壁在前領著她往後邊廂房去,一壁說:“姑娘別著急,世子爺現下在書房裏見兩個官員,今兒打算帶您出府去玩兒呢,教她們幾個先給您換身衣裳。”


    出府去就要拋頭露麵,婉婉肯定不能這麽惹眼。


    *


    書房議事告一段落。


    陸玨吩咐茂華進來送客,靠在椅背裏揉了揉眉心,才想起方才是聽見那小丫頭已經來了。


    他起身去了後麵廂房,婉婉還沒換好衣裳,陸玨靠著太師椅閉目養神片刻,裏間屏風後才有了動靜。


    “表哥……咱們這是要去做什麽呀?”


    陸玨原低著頭,聞聲嫋嫋抬起眼皮來。


    婉婉頭回換這身裝扮,還有些不適應,隻從屏風旁探出個小腦袋,瞧著他便悄默聲兒地先喚一聲。


    她不好意思,陸玨抬手招了招,這才將人招呼出來。


    婢女們給婉婉換了身銀白色的男裝常服,釵環盡褪,三千青絲幹淨利索地束到頭頂,用一根玉簪固定,腰上一根白玉帶,堪堪係出一撚柳腰。


    她麵容細膩白淨,這般纖弱單薄、唇紅齒白的小公子,帶出去可起不到掩人耳目的效用。


    陸玨目光落到她身上,麵上卻是波瀾不興,婉婉也不知是不是這身裝扮有哪裏不對,下意識低頭檢查了下自己。


    “坐過來。”


    陸玨收回目光,嗓音淡淡地,而後稍側過身些許,隨意抬手拿起了一盒桌上擺放的脂粉,湊到鼻尖輕嗅了下。


    她無論男裝女裝,都是個引人側目的存在,總要稍加修飾些許才好帶在身邊,陸玨也不願意自己的小丫頭被旁人看去了。


    婉婉走過去,瞧他常時持劍執筆的手捏著脂粉盒,竟也絲毫不顯突兀。


    表哥讓她坐,婉婉目光四下環顧一圈兒,卻沒有在跟前發現其他的小椅子,方桌另一側的紅木椅又太重,她並不好搬動。


    這……表哥讓她坐哪兒啊?


    婉婉動作稍滯了下,目光探究地看了看正聞香的陸玨,複又左右看了眼,腦海中忽而靈光一現,自覺領會到了表哥的意思。


    她有躊躇那麽一下子,但沒好意思開口去問他。


    片刻之後,婉婉往他身前邁出去兩步,而後彎腰,端端正正地,落座在了他腿上。


    陸玨手指正捏著盒蓋,動作當下稍微頓住了那麽些許。


    他長睫微抬,眸中難得浮現幾分意外。


    再看懷裏的女孩兒,婉婉其實也有點小緊張,微微抿著唇,裝作若無其事地拂了拂膝襴,姿態乖巧又極力雅致。


    陸玨腿長,婉婉坐上去,位置稍稍往後一點,實實在在地穩當,腳尖卻就沾不著地了,兩隻腳丫在衣擺下晃悠了下,而後安分地交疊勾了起來。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看過來並沒覺出哪裏有出入,麵上些微害羞,耳尖倏忽變成紅紅的。


    “表哥,你挑好了嗎?”


    婉婉聲甜麵嫩,眉眼盈盈望著他,語調裏隱隱有些期待。


    常日愛看話本子的姑娘,書上寫“張敞畫眉”,怕是教她此時此刻給聯想上了。


    陸玨瞧得似是而非,長睫低垂,掩去眸中浮現的笑意,嗓音散漫慵懶地嗯了聲,像是從鼻腔深處漫出來,好整以暇極了。


    他雙手扶住婉婉纖腰,稍稍調整了下她在懷裏的位置。


    神態自若地從桌上一堆香粉中,挑中了一盒氣味最淺的,卻並不急著往婉婉白淨的麵上傅。


    修長手指先輕輕勾著她的下巴轉過來,陸玨沒拿手帕,指腹覆上她嬌嫩的朱唇,一下一下,要將她唇上原有的嫣紅擦去。


    指腹薄繭摩挲在唇上,帶來細微的痛感。


    男人的破壞欲大概深藏在骨血裏,讀再多聖賢書也終究根除不掉,起先還克製輕柔,落在那一片嬌豔上,來回幾下,不自覺就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頃刻,婉婉忍不住蹙起眉尖,抬手撼了撼他的袖子,“表哥輕點,疼……”


    姑娘家的朱唇過分嬌嫩,稍顯粗糙的蹂,躪過後,口脂被抹去,血色卻湧上來,倒比原先更顯得飽滿許多。


    陸玨眸光幽微,似乎也察覺做的不妥,手指離開前,又落在她臉頰上安慰的撫了撫,溫聲問:“今日塗的什麽口脂?”


    婉婉抿唇潤了潤,唇上還有些麻麻地灼熱感。


    但她心想還是算了,不能跟表哥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他也不是有意的。


    婉婉耐性兒道:“口脂是小紅春,現下城裏的姑娘們都時興這個呢,表哥覺得好看嗎?”


    都塗一樣的,卻隻有她看起來比旁人嬌豔、惑人不知幾許。


    陸玨腦海裏瞬間閃過某個念頭,指腹輕撚沾上的一抹嬌紅,望著她,意味綿長地應了聲,


    “好看。”


    婉婉喜歡聽他這麽說,心滿意足笑了笑,瞧他拿起了脂粉,頓時自覺閉著眼睛衝他揚起了臉頰。


    陸玨眼中的她,動作卻像是在索吻,她不懂,現在也不到她該懂的時候。


    不多時,外頭的馬車備好了。


    茂華掖著兩手到廂房回稟,提步才進去走兩步,打眼兒一瞧姑娘正坐世子爺懷裏卿卿我我,當下步子一頓,一言不發地又悄悄退了出來。


    光天化日的,茂華可不敢進去撞破世子爺的滿懷旖旎。


    他心下又暗道:果然今時不同往日,以後回稟事斷然不能再悶頭直往屋裏去了……


    在廊下等了約一炷香的功夫,屋中兩人一前一後邁出來。


    婉婉換上一身清雅的男裝,平添幾分韻致,目光再往上……美人一張芙蓉麵被畫成了未成人的小少年郎。


    陸玨精通書畫,無異於是拿姑娘的臉做了一回畫紙,他並不舍得醜化婉婉,隻是往男相、普通上靠攏了不少。


    “表兄,咱們現下是去哪裏呀?”


    婉婉很“入鄉隨俗”,一旦扮上了,走路時肩膀支楞起來,嗓門兒也刻意壓低不少,有模有樣的。


    陸玨提步負手在前,“帶你去看場蹴鞠賽。”


    作者有話要說:


    第46章 ·


    馬車行過一路,在盛京城外一處私人馬場外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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