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濂月沉默一霎,“不喜歡?”


    “喜歡。但是好像也害怕……你知道,我之前隻在初中高中談過一些過家家的戀愛,或者根本無法稱之為戀愛。後來……然後就遇到你。這是正常的嗎?我在想,好像是在發一場持續的高燒。都說荷爾蒙隻夠熱戀期持續三個月,三個月過後,我們會變成什麽樣?”


    周濂月低頭,感知到她微微濕潤的呼吸。


    她說:“明明很幸福,但患得患失,是正常的嗎?”


    周濂月手掌收緊。


    她一直熱烈、坦蕩,像是從沒受過傷似的全身心投入。


    南笳雙手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來,伸過去摟住周濂月的腰。


    他掀開了防風衣,將她裹住。


    體溫互相熨帖。


    周濂月低下頭,那聲音沉沉的,混著空曠的風聲,“笳笳。”


    南笳恍惚了一下,因為周濂月第一次這樣叫他。


    她“嗯”了一聲。


    “等你殺青了,帶我去見一見你父親。”


    第68章 (兩個人的事【第一更】)


    六月中,南笳殺青返回北城。


    休息幾天,又被關姐哄得去趕了幾個通告,終於閑下來,踐行帶周濂月回去見家長一事。


    她沒想瞞著南仲理,隻是在和父親“吃了嗎”、“早點睡別熬夜”、“背疼就去做個按摩”諸如此等過分日常又接地氣的微信對話中,找不到那個要告訴他自己戀愛了的時機。


    但眼下是要打招呼了。


    她沒有太斟酌用詞,閑下來的那天早上,就跟南仲理發了條微信:爸,我想帶對象回來吃飯可以嗎?


    發出去她自己先樂了一下,怎麽會想到用“對象”這麽老派而具有年代感的措辭?


    一直到中午,南笳才收到南仲理的回複:那個姓周的有錢老板?


    南笳愣了下,回:您知道?


    南仲理沒多解釋什麽:哪天?


    跟周濂月確認行程之後,南笳把回去的時間告知給南仲理。


    他們回去那天,周濂月的架勢很正式。


    倒也不是說他平時不正式,一個成天文山會海的商人,很難有不正式的時候。


    周濂月的一切準備,都非常的老派、合乎規矩——


    他備了人參、茶葉等非常“old school”的禮品,因為南仲理是廚子,又特意準備了一套上好的刀具,意大利手工打造的。南笳去查了一下價格,貴得離譜,抵一個奢侈品包了。


    落地南城以後,南笳給南仲理打了個電話,說先帶周濂月去家裏坐會兒。


    南仲理說:“家裏也沒收拾,也沒啥好參觀的。先去吃飯吧。”


    “去哪兒吃?”


    南仲理已訂好座,叫他們直接過去。


    南笳當下有了不好的預感:既不去家裏吃,也不去自家的大排檔吃。南仲理一個直腸子,這態度不言而喻了。


    她沒把這擔憂表現出來,陪周濂月先去酒店放了東西,坐車直接去了那酒樓。


    一家國營的老字號,裝修有種過時的富麗堂皇,很大的一個堂食的大廳,傳統的圓桌,地上鋪暗紅色織花地毯。


    這酒樓以古法手藝出名,同樣出名的還有其昂貴的價格。


    南笳知道,南仲理是最看不慣這一類國營酒店的,味道一般,服務更一般。


    南仲理人已到,在包間裏。


    他們推門的一瞬間,南仲理從位上站了起來,神情淡淡的。


    南笳笑著介紹,“爸,這是周濂月。”


    周濂月頷首,伸出手去,微笑道:“南先生您好。”


    南仲理伸手,很是敷衍地一握,既不表達歡迎,也不報以好奇,叫他們坐,緊跟著喚來服務員上菜。


    南笳擔憂成真,這一餐要多尷尬有多尷尬,南仲理很是耿直,他不樂意的人,不存在虛以委蛇一說。


    一頓飯下來,南笳隻看著周濂月不斷嚐試找話題,又不斷被南仲理三言兩語敷衍過去。


    氣氛冷得要結冰。


    南笳看一眼周濂月,他一個擅長審時度勢,察言觀色的人,怎會看不出南仲理的態度是明晃晃的拒絕交流。


    但他神情和態度一點沒受影響,依然不斷嚐試溝通。


    直到後半段,周濂月起身笑說,失陪片刻,去趟洗手間。


    門一闔上,南笳當下就忍不住了:“您要是不喜歡他,一開始就應該明說不要讓我把人帶回來。”


    南仲理冷哼一聲,“我就想看看,玩弄我閨女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南笳愣一下,忙解釋說:“不是您想的……”


    南仲理怫然打斷她:“你就覺得你老爸不上網?對你的事兒一無所知?你們劇組都議論你!說你之前全靠人提攜才演得主角,那人是不是就這姓周的?他是不是像網上說的,跟你在一塊兒的時候還有家室?你自己說說,這是這麽行為,這叫……”


    他胸口劇烈起伏,但似乎因為畢竟是自己親生女兒,難聽的話到底說不出口,“南笳,我是不是跟你說過,這什麽娛樂圈混不下去了,咱就別混了,轉業行不行?再不濟老爸養你行不行?你為什麽作踐自己,你沒尊嚴嗎?你十八九歲那會兒的那股子傲氣呢?哪兒去了?”


    傲氣,尊嚴……


    南笳沒想要掉眼淚,但似乎忍不住。


    她別過臉去拿手背抹淚,吸一口氣,冷靜地說:“你看到的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我……算了,我不該帶他回來的。”


    “那就趕緊滾吧!把他送的破禮物一塊兒拿走!”


    南笳提起座位上周濂月的外套和自己的提包便起身。


    一推開包廂門,與周濂月迎麵撞上,他手裏捏著買單的支付票據。


    看他神情,顯然聽到他們父女的爭吵了。


    南笳直接將周濂月手腕一抓,“走。”


    周濂月輕輕一掙,抬手拍拍她的手背,“你先去外麵等我。”


    “你不用跟他溝通……”


    “乖。先出去等我。”


    南笳猶豫一下,還是鬆了手,先出去了。


    她走到門口的樹下,抱著周濂月的外套,仰頭,深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認出了她,不遠處有幾人停了腳步,向著她這邊頻頻打量。


    她沒管。


    等了約莫五六分鍾,周濂月從酒樓大門口出來了。


    他徑直走過來將她肩膀一攬,低頭親親她額頭,“走吧。”


    上了車,南笳一路不作聲。


    到了酒店,周濂月半擁半推著她進了電梯。


    穿過灰色地毯的走廊,停在房間門口,周濂月在她身後拿出房卡刷開門。


    走進玄關,幾乎燈光傾落的同時,南笳一下蹲下去,舉起一直抱在手裏的周濂月的外套,蒙住腦袋抽噎。


    周濂月跟著蹲了下來,伸臂,從背後將她一抱。


    她身體稍稍歪倒,手指在地板上撐了一下,緊跟轉身,膝蓋落地,腦袋靠過去。


    他往後倒了一下,索性背靠門板,屈起兩腿坐了下來。


    片刻,她感覺到有手臂來解她蒙在頭上的外套,手指一鬆,外套被扯開。


    他手指捧住她潮濕而泛紅的臉,低頭來找她濕漉漉又微鹹的唇,碰了一下,低聲哄道:“別難過了。”


    南笳抽氣:“他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


    周濂月低頭看她:“你想跟他說邵從安的事嗎?”


    “不想……也不能。”


    “既然選擇隱瞞,就得接受不被諒解。”周濂月語氣很是平靜。


    南笳一下便沉默下來。


    周濂月攬她起來,“去洗個澡。”


    南笳起身,周濂月擁著她往浴室走去。


    她到了流理台前,擰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澆到臉上,她忽然說:“我十八歲……”


    周濂月本要先出去了,腳步一頓。


    “我十八歲的時候,高考剛結束那會兒,跟同學去酒吧,有個富二代還是什麽的,要了我的聯係方式,之後追了我一個暑假。他開一輛蘭博基尼,天天跑我爸大排檔門口去堵我。我後來不勝其煩,潑了他一壺涼茶,他才消停。我爸覺得,我一輩子都該像十八歲那樣傲氣清高,他不知道十八歲的那個我早就已經死了……”


    周濂月一步踏進來,手掌在台麵上撐了一下,低頭看她,“什麽話。不一直還活著嗎?”


    “哪裏?”她問的是,“哪裏還活著”。


    “這兒。”


    周濂月一把攥住她濕漉漉的手,往他心口處一按。


    她手指一顫。


    因為感知到蓬勃而規律的心跳。


    她好像又要落淚。


    周濂月再靠近一步,兩手都抵在台沿上,自背後將她歸攏在他的呼吸和體溫裏,“他是你父親,所以我想見見,也算是圖個名正言順。這事兒你別操心了,我再找他單獨聊聊。時間還長,總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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