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裴延故作淡定,語氣卻仍然不好,“不清楚程度和情況的時候,打120是最保險的。”


    周達非想了想,故技重施,迅速低下頭在裴延手上啄了下。


    裴延有些意外,說話不太自然,“又乖了?”


    周達非翻了個傲嬌的白眼。


    “你也不會點兒新的。”裴延嘴角揚了揚,卻口是心非地吐槽。


    下午已經耗去大半,天氣也不再適合。裴延便也沒重新開始拍攝,權當放了個高溫假。等周達非休整好,他們便一道回了賓館。


    大約是這一中暑去除了周達非這段時間來的水土不服,也暫緩了他心情上的不悅,周達非晚飯胃口還行,吃完後神清氣爽,主動畫起了《失溫》的分鏡。


    裴延也坐在一旁,跟製片部門調整了下通告安排。等他忙完工作,周達非還在畫分鏡,聽見裴延的動靜毫無反應,像屋子裏隻有他一人似的。


    裴延知道周達非的這種專注與《失溫》無關,僅僅因為他是個事業腦,當工作擺在他麵前,別的他通通都能無視。


    裴延很了解這種狀態,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一種人,他也是個事業腦。


    但被無視久了,他還是有點不悅,或者說是泛酸。


    十點半的時候,裴延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抽走了周達非手上的平板,“差不多行了。你剛剛中暑,不宜太過勞累。”


    周達非猝不及防,他分鏡正畫到一半。可他對裴延的喜怒無常是有心理準備的,“再畫半小時?”


    “不行。”裴延嚴厲拒絕了。


    周達非歎了口氣,像是懶得跟裴延計較。


    “那行吧。”周達非從地上爬起來,進浴室衝了個澡。


    這晚他們睡得算早,兩個人在黑暗中躺在一處,眼睛都是睜著的。


    “說來你也許不相信,”過了會兒,裴延突然開口,“你總覺得我不近人情、嚴格苛刻。”


    周達非在裴延的懷中無聲睜開了眼睛,雙目正對上的是他一動一動的喉嚨。


    “但實際上,”裴延的聲音比往日輕緩,“與這個世界相比,我對你已經算是很好了。”


    第42章 非無聖主


    裴延話說完,周達非小範圍地換了個姿勢,卻沒有應這句話。


    屋內的空氣漸漸安靜。片刻後,周達非躺在裴延懷裏,岔開了話題,“話說,今天下午耽誤的進度,你想好怎麽趕回來了嗎?”


    裴延知道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代表著周達非含蓄卻堅持的不服氣和不認同。


    “已經安排好了。”裴延就坡下驢,像全然沒提起之前那茬兒。


    “本來是準備過段時間放幾天假的,我跟製片商量了一下,直接把假期挪過來了,連今天下午一共放三天假。接下來幾天都是高溫預警,又悶又熱,明天把沈醉那場戲拍完我們就休息幾天,把這天氣避過去。”


    “省得又有人體弱氣虛,眾目睽睽下直接倒下去。”


    “………”


    你特麽才體弱氣虛。


    周達非離裴延更近的那條腿不安分地蜷曲著,微微收力。他想假借翻身順勢踢裴延一腳,孰料裴延已經頗有經驗地先一步下手,一把摁住了周達非的膝蓋。


    “………”


    “………”


    “你幹嘛。”周達非聲調一揚,明知故問。


    “你幹嘛啊。” 裴延的聲調更高。


    屋裏關燈已久,兩人的眼睛都適應了這片漆黑。裴延乜了周達非一眼,“這腿腳又不安分了是吧。”


    “什麽啊。”周達非稍一用力把腿收了回來,再次岔開話題,“那什麽,本來為什麽安排之後放幾天假啊?”


    “你猜啊。”裴延說。


    周達非毫無頭緒。他的茫然令裴延不滿。


    “你沒有發現日期已經逐漸逼近你要買某個禮物的時候了嗎?”


    “………”


    哦。


    原來是裴延的生日要到了啊。


    果然忘記了。


    周達非其實智商很高,記憶力也很強,唯獨記日子的水平無限趨近智障。以前談戀愛的時候,他連情人節都得定個鬧鍾才能想起來,還被林淺予諷刺說他展現了iq測試的不全麵性。


    周達非也不怎麽送人禮物,除非是趙無眠過生日。


    這個日子他還是能記住的。


    別的就很難講了。


    周達非想了想,從床上坐起來。他摸黑從床頭櫃上拿到手機,三下五除二下單了一本二十六塊三的書。


    《如何給獅子剝皮》。


    支付完畢後商家自動發送確認消息,手機響起標誌性的淘寶消息聲音。


    裴延聽見了,“喲,這麽急著買啊,還有段時間呢。”


    “我主要是怕我轉頭就忘了。”周達非十分坦誠。


    裴延:“………”


    “你買的什麽啊。”裴延很不願意承認自己對此十分好奇。


    這個禮物周達非是直接下單的,顯然是早就選好了。


    ……會是什麽呢?


    裴延一麵好奇,一麵想留著驚喜。周達非正要鎖屏,聞言手一頓。他毫無情趣,大有副要把鏈接直接懟到裴延麵前的架勢,“你現在就想知道?”


    “………”


    裴延有時候真的很困惑。周達非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出的神經大條直男思維讓人完全不敢相信他的生命能跟藝術沾上半毛錢的關係。


    可偏偏一搞起電影,他的敏感細膩就又出來了,且超乎常人。


    “我才不想知道。”裴延冷哼一聲。


    “哦。”


    時間不早了,周達非有些困。他把手機鎖屏,往床頭櫃哐當一扔,重新躺下後閉著眼拽了拽被子。


    翌日上午繼續拍攝沈醉昨天沒拍完的戲份,這是場必須在大太陽下拍的戲。


    太陽越烈效果越好。白花花的太陽明媚而近乎侵略性,它照射著沈醉,宛若一場交鋒。


    周達非聽見旁觀的畢佳佳驚歎到沈醉的皮膚真是與生俱來的好,越照越通透,白也好看紅也好看。


    沈醉的表演當然是無可挑剔的。周達非隱約記得從前有報道說過沈醉是被夏儒森從山野間挑中帶出來的,當真是天賦型選手,連《失溫》這種劇本都掩蓋不了他的光芒。


    周達非希望燕名揚能夠多做點金主該做的事,給沈醉找些好本子拍拍,而不是胡亂把沈醉塞進裴延的劇組,自己閑得蛋疼天天在微信上騷擾周達非。


    今天早上周達非就收到了燕名揚的微信。他說自己應邀參加周院長夫婦的結婚紀念日,希望周達非作為人子也能去。


    周達非覺得燕名揚完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一想起他爸媽苟延殘喘的婚姻就煩心。


    周達非的媽媽多年前就想離婚,可周立群不同意。就在她準備打官司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懷孕。


    一個家庭的破裂是藏不住的。周達非從懂事起就不斷勸他媽當離則離,可周媽媽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給孩子最好的,為了周達非她死活不肯離,就這麽熬了二十多年。


    周達非每次想起這事就恨不能穿越到二十多年前拽著他媽去做人流。


    收到燕名揚的微信後,周達非果斷回複道:「沒空。」


    燕名揚的對話框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中……”


    周達非有點擔心他這個師兄多事,跑去跟不該說的人說些不該說的話,盯著對話框等了會兒。


    裴延卻在拍攝間隙瞥見周達非對著手機看了很久,不悅道,“怎麽,你覺得你自己這場戲的分鏡畫得很好,就沒必要看我拍戲了?”


    “啊?”周達非抬起頭,下意識道,“沒有。”


    裴延瞪了他一眼,又繼續給演員講戲。


    平心而論,周達非這場戲的分鏡畫得確實很好,裴延甚至覺得不比自己畫得差。


    要不是因為介意這是個沈醉的鏡頭,裴延說不定就用了周達非畫的版本了。


    都怪沈醉。


    周達非的手機上燕名揚還在喋喋不休地輸入中,周達非想了想直接回複道,


    「你要是非得跟周立群提你認識我的事,就幫我轉告他:他倆的離婚紀念日我一定到場。」


    他發完就把燕名揚設置成消息免打擾,把手機靜音塞進口袋,又開始聚精會神地盯起了拍攝。


    這條是奔著能過去的,大家都很專注,準備充分才開始。沈醉的表現自然毋庸置疑,周達非在看整體畫麵時,卻發現另一個給沈醉搭戲的龍套演員表現得十分出彩。


    他隻有一句台詞,但光這一句中體現的台詞功底、表情控製、肢體語言就足以吊打霍離了。


    這條拍完後的休息時間,周達非又去楊天那裏把這場戲之前拍的幾條找出來看了看。


    這位龍套發揮到位且從一而終,水平穩定且信念感極強,使這個原本近乎工具人的角色變得立體鮮明了起來,隻是人的目光總會被主角吸引,更多的人出現了也不會被看見。


    “你看什麽呢?”楊天見周達非總賴著不走,“再呆下去裴延要親自來攝影組抓人了。”


    “……”


    “這個演員叫什麽?”周達非指著屏幕上那個龍套,“他演的還挺好的。”


    “黃…黃兮?”楊天眯著眼睛想了想,“演的是還不錯,應該也是裴延公司裏的。”


    這天上午拍攝順利,下午便開始放高溫假,連著放到後天。


    劇組放假,不代表周達非自己給自己放假。他回到賓館繼續畫分鏡,盡管仍舊不喜歡《失溫》這個劇本,但他開始意識到畫不好分鏡不能全怪到劇本頭上。


    他自己肯定也是有問題的。


    周達非能感覺到自己的創作存在桎梏,無論是寫劇本還是畫分鏡。當他能產生共情時,這種桎梏就會瞎貓碰上死耗子似的消失,可作為一個專業的電影人這樣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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