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則卻沒被影響到,不卑不亢道,“裴導,我們公司的新產品預計明年上半年會上市,宣傳片自然也是同時發布。”


    “考慮到宣傳片效果,屆時我們公司會舉辦一個宣傳片發布會。”


    “發布會?”裴延停下了正在敲電腦的手指。


    “是的。”江一則恰到好處地笑了笑,“記得裴導您也曾對這個宣傳片有些興趣,如果有空,我們非常歡迎您蒞臨指導。”


    “哦?”裴延來了興趣。


    請一個電影導演去科技產品宣傳片的發布會,簡直是八百杆子都打不著的東西被強行粘在了一起。


    虧得江一則還能說得那麽有理有據。


    果然是個能合作的人。


    “這事兒...周達非知道嗎?”裴延意味深長地問。他本能地覺得,江一則或許是悟到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江一則是個人精。他明白裴延問的意思,卻故意裝傻,“您是說發布會的事兒嗎?周達非當然知道了。”


    “他作為導演,肯定是要出席的。”


    第120章 對知識的渴望


    這個春節,周達非大多時候還是一個人窩在租來的房子裏,偶爾會趁周立群出門應酬的空檔回家看看媽媽。


    在丁寅的介紹下,周達非還去給夏儒森拜了年。


    以導演這項工作勞心費神的程度,夏儒森確實是老了,可還不至於力不從心。


    但或許是累了,或許是出於別的原因。短期內他已經沒有自己的作品要上,倒是有幾個監製的項目。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夏儒森如今的工作更像是在幫扶年輕導演。


    隻是,他沒有再強烈勸說周達非轉投到自己門下。


    而這或許與《左流》的成功有關。


    “銀雲獎那天,散場的時候我碰到了裴延。”工作場合外的夏儒森沒有那麽威嚴,倒是有幾分長輩的和藹,“他問我早上在入口處跟你說了什麽。”


    周達非放下手上正熱著的茶杯,抬起頭。


    “我說,我告訴你希望有一天也能在這裏看見你。”夏儒森難得地笑了一下,“你猜裴延怎麽說?”


    “怎麽說?”周達非心裏有些許緊張。


    “他說他跟我不一樣。因為他知道一定能在這裏看見你,隻要銀雲獎沒有倒閉。”夏儒森笑著搖了搖頭,“真是隻有裴延才能說出來這種話。”


    “.........”


    確實。


    周達非不知為何有些赧然,“裴延喜歡滿嘴跑火車,您不要跟他計較。”


    夏儒森意味深長地看了周達非一眼,沒有說話。


    到了中午,夏儒森的妻子回來了。她順路買了點菜,於是夏儒森留周達非在家裏吃頓便飯。


    周達非第一次知道,原來夏儒森的妻子也是導演出身。她叫柳淳,周達非依稀能想起自己在很多地方見過這個名字。


    柳淳已經很多年沒有自己拍過什麽作品,主要的工作精力都放在了教學和培育新人上,也會時常去各個電影節做評委。周達非高中時自學導演,也看過不少柳淳做的免費公開課和學習資料。


    今天上午,她就是去學生的片場指導拍攝了。


    “小周是吧,你好。”柳淳算不上多麽漂亮,但非常幹練機敏。她指揮夏儒森去廚房做菜,自己拉著周達非在客廳裏聊起了天。


    看著夏儒森在做菜,周達非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在這裏幹等著吃。


    “老夏一年到頭也就這麽幾天在家,”柳淳看出了周達非的坐立難安,“當然得讓他做飯。”


    “...哦。”


    單論性格,柳淳其實比夏儒森更適合做導演。她話多、自來熟,極擅長聊天,屬於是能在一天內跟全組100人混到臉熟的神奇物種。


    這種人居然能跟夏儒森成一對。


    周達非覺得其荒謬程度不亞於互補情侶趙無眠和江一則。


    “在我年輕的時候,女性做導演是非常非常罕見的事,很難壓住人。”柳淳跟周達非聊起了往事,“當時隻有夏儒森把我當成一個導演看待,而不是一個女人。”


    “那您後來...”周達非能感覺到柳淳對電影事業抱有的熱愛,卻不知她為何不再拍戲。


    放棄夢想可能有多種原因,但在周達非看來,這其中沒有一個是不痛苦的。


    “後來?你猜猜看?”柳淳已不再年輕,神情卻還有些俏皮。


    “.........”


    “我不再自己做導演的原因有很多。”柳淳說,“一方麵是我和老夏都做導演,基本上一年到頭沒有幾天能見上麵,總得有個人照顧孩子;”


    “另一方麵,也是因為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會意識到自己在天賦上的天花板。”


    “我自己做導演,掉光頭發也就是個二流水平,裴延18歲拍的東西都比我有靈氣——你說氣不氣人;”


    周達非:“.........”


    “但我去教別人,幫助更多的人實現夢想,”柳淳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幸福感,“甚至偶爾能培養出幾個有大師潛質的學生,成就感大多了。”


    周達非想了想,“柳老師,我也看過您的公開課。”


    柳淳笑了笑,“總而言之,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我們家,我30多歲就不拍戲了,自己開了個工作室培養新人。”


    “當時我跟老夏就說好了。他拍戲的時候不用管家裏,但到了60歲就要退休回來幫我。”


    周達非在夏儒森和柳淳家吃完午飯才走。


    他完全沒有想到夏儒森不再自己拍戲竟然是這個原因。


    這個原因公平合理,隻是周達非在今天之前都沒想過夏儒森也會結婚。


    兩個人無論多麽契合,都不可能比得上一個人自由自在,犧牲、束縛乃至拖累都是難免的。


    在周達非以前的認知裏,夏儒森是那種會為藝術徹底獻身、不到油盡燈枯都不會放棄的人。


    而在工作的時候,夏儒森也的確是這樣的。


    -


    春節結束沒多久,trn的宣傳片就正式開拍了。


    這是周達非畢業後呆過的最舒適的組。


    一方麵,trn錢給得相當到位;另一方麵,徐奕自知是門外漢,所有的權利都放給了周達非。


    更別說還有編劇趙無眠。


    不到一個月的拍攝愜意得像在度假,周達非覺得轉眼間就過去了。


    但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這次拍出來的短片並不顯著優於從前的作品。


    所謂的藝術溯源,本質上更多的是與拍攝時的體驗感有關,而不是作品質量。


    周達非懷念的確實是趙無眠,但同時也是一去不複返的學生時代。


    那個時候周達非在話劇社裏說一不二,每個人都得聽他的;沒有諸多條條框框的限製,周達非可以大展拳腳放飛自我。


    然而,正如裴延所說,絕對的自由是不存在的。


    當周達非決定選擇導演為自己的職業,就意味著他放棄了在其中任性的權利。


    開始給宣傳片做後期的時候,周達非也同步準備起了自己的新電影。


    他在春節期間跟丁寅討論過很多次,也向夏儒森和柳淳請教過,最終還是決定拍一個自己寫的劇本。


    製片仍然由丁寅擔任,柳淳可以幫忙聯係一些班底和資源,但總體上還是得他們自己扛起大梁。


    周達非和丁寅分工明確。丁寅負責拉班底和投資,周達非負責劇本、分鏡和挑選演員。


    他開始在北京和上海兩地來回跑,有時也會去一些其他的城市。


    《禁書之周》基本確定能在年內上映。又因為拿過獎,周達非的底氣也比從前大了不少,陸陸續續會有演員和幕後人員自己帶著簡曆找上門來。


    宣傳片的後期做完後,周達非又完全恢複了工作狀態。他麵臨的困難和身不由己依舊很多,卻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去接受。


    四五月份的時候,trn的新產品要上市了。周達非拍的宣傳片也會同時發布。


    在產品正式上線的三天前,宣傳片就已經被鋪到各大媒體上開始造勢。


    盡管這個片子被裴延各種意義上地不看好,可最終反響竟然還不錯。


    一方麵是片子本身質量很高。周達非用拍電影的標準拍宣傳片,賺到了一大波眼淚;


    另一方麵,trn刻意宣傳了周達非作為江一則同係師兄的身份,許風焱也作為話劇社同僚在微博轉發了宣傳片。


    周達非當年在校期間和趙無眠、許風焱合作的話劇到現在網上還能看到。於是更多觀眾的目光聚焦在了周達非的學霸身份上,輿論被引導成他是出於同窗情誼才接下了這個片子。


    人們喜歡這樣的故事。因此周達非的口碑不減反增,甚至他大學時導的話劇都跟著小火了一把。


    周達非看著大好的輿論勢態,本能地想陰陽怪氣地把數據甩裴延一臉。


    裴延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蹦躂到周達非的麵前,以至於周達非點開對話框才回想起令自己排斥的那個夜晚,以及隨之而來的逃避情感。


    他意識到有些不對,最後又什麽都沒發就退出了。


    我的事,跟裴延有什麽相幹。


    哼。


    trn計劃在產品正式上線當天舉辦發布會,周達非作為宣傳片的導演也要參加。


    出於種種利益原因,江一則這廝把發布會的地點定在了a大經院。


    周達非知道這項安排意味著什麽。在經院舉辦活動,周立群是肯定會參加的。


    周達非不是太高興。可他已經是個成熟的乙方了,當即表示自己會按時到場參加,且不會惹事。


    發布會當天,a大。


    周達非這段時間一直在忙著給新片選演員,昨天才從上海來北京。


    他和趙無眠的席位擺在一處,約在校門口碰麵一道進去。


    趙無眠是和江一則一起來的。周達非已經逐漸習慣這種互補的情侶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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